蔣興權坐在更衣室角落的長凳上，一言不發。周圍是水聲、喘息聲，還有壓抑不住的哽咽。這個在籃球場上風風雨雨幾十年的東北硬漢，此刻蒼老的讓人認不出來。
更衣室的門被推開一條縫，工作人員探進頭來，欲言又止。蔣興權擺擺手，那人又把門帶上了。
他知道外麵是什麼。記者，鏡頭，還有無數等著要一個解釋的球迷。
可他能解釋什麼呢？
李曉勇的身高是吃虧，但那是他最信任的外線防守人。守聯防是賽前定下的策略，因為法國隊內線籃板弱、失誤多、搶斷強，但外線投射不穩定。
可裡加多不講理。
一個職業教練一輩子，最怕的就是這種不講理。
門再次被開啟，是籃管中心的領導。蔣興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領口。
該麵對的，總要麵對。
男籃輸了。
輸了一場自打入奧運會以來，最讓人意難平的球。
可能有人會說，最遺憾的不是零八年的西班牙嗎？
是，那一場也遺憾。領先十五分，到最後被小加索爾絕殺。但那支西班牙是什麼成色？大小加索爾，金童盧比奧，納瓦羅，費爾南德斯。那是在決賽能把夢之隊逼到最後一分鐘的頂級強隊。
輸給他們，不冤。
但輸給這支法國——
小組賽，法國和中國都是兩勝三負。法國隻是憑藉小分優勢，才力壓男籃小組出線。
四分之一決賽，法國的對手是誰？納什領銜的加拿大。悉尼的加拿大，說白了就是納什一個人的球隊。就在兩個月前的鑽石杯上，正是納什下半場狂砍二十分，才險勝男籃。
半決賽呢？法國的對手是東道主澳大利亞。
三十二分。
法國三十二分血洗澳大利亞，隊史第二次打進奧運會決賽。上一次，還是他媽的一九四八年。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隻要邁過法國這道坎，加拿大，澳大利亞，都是能打的。不說穩贏，但起碼有的打。
四強？
四強算什麼。那支法國都能打進的決賽，中國男籃憑什麼不能？
可世上沒有假如。
兩天後，小組賽最後一輪。
中國男籃對陣意大利。
所有人都以為這會是一場走過場的比賽。反正已經出局了，輸贏還有什麼意義？
但姚明不這麼想。
王治郅也不這麼想。
那天下午，悉尼穹頂體育館，全世界第一次真正看到了“移動長城”的威力。
姚明在內線翻江倒海，把意大利的禁區變成了自己的後花園。王治郅在高位策應，麵筐突破，三分線外張手就有。兩個七尺長人，一個剛烈如火，一個飄逸如風，把歐洲亞軍的內線打得滿地找牙。
九十五比七十八。
男籃贏了，贏得酣暢淋漓。
可贏完之後有什麼用呢？
要是早點這麼打。。。
網際網路上炸了。
各大論壇上，討伐蔣興權的帖子鋪天蓋地。
“固執！落後！一個戰術打到底！”
“最後六分鐘為什麼不換盯人？”
“蔣指導，時代變了，聯防不是萬能的！”
“任人唯親，隻會用自己帶過的兵，新人一個不敢用！”
也有護著的。
“老蔣為中國籃球操勞一輩子，你們有什麼資格罵？”
“輸了就怪教練？球員執行到位了嗎？”
“當年蔣指導帶隊拿世界第八的時候，你們這幫小崽子還在穿開襠褲呢！”
吵歸吵，罵歸罵，這事本來也就這麼過去了。競技體育嘛，輸輸贏贏，教練背鍋，天經地義。過幾天有新熱點了，誰還記得悉尼奧運會男籃怎麼輸的？
可這一次，風向轉得有點快。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論壇上開始出現另一種聲音——
“說到底，還是人沒齊。”
“要是劉健在。。。”
“噓，別亂說，人家現在是NBA巨星，看不上國家隊了。”
矛頭開始偏轉。
帖子越來越多，語氣也越來越怪。
“劉健為什麼沒來悉尼？誰給個解釋？”
“NBA巨星架子大，瞧不起國內這幫人唄。”
“有內幕！聽說是跟領導鬧翻了！”
“鬧翻什麼鬧翻，就是他耍大牌！看看人家王治郅，同是NBA球員，人家怎麼就能來？”
“王治郅那能一樣嗎？八一隊的，領導說一他敢說二？”
“樓上的你什麼意思？”
吵起來了。
越吵越凶。
終於，有人把那條早就傳遍籃球圈、但一直沒見諸報端的傳聞搬上了檯麵——
“聽說是為了個女人。”
“什麼女人？”
“一個拍三級片的香港女明星。”
“？？？”
“真的假的？”
“造謠犯法啊兄弟。”
“自己去查嘛，麥嘉淇，演過什麼自己百度。”
一個打籃球的，跟拍三級片的攪在一起？
成何體統。
罵蔣興權的聲音，一夜之間消失了大半。論壇的首頁，全是關於劉健的帖子。
“籃協應該給個說法！”
“這樣的人，國家隊不收是對的！”
“不收？憑什麼不收？人家是憑實力進的NBA，跟誰談戀愛關你屁事？”
“你懂個屁！運動員代表國家形象！跟那種女人搞在一起，丟中國人的臉！”
“哪種女人？你他媽見過人家嗎？”
“不用見，拍那種片子的能是什麼好東西？”
吵著吵著，話題就變味了。
從“劉健該不該進國家隊”，變成了“劉健是不是叛徒”。
再變成“劉健是不是早就準備入美國籍”。
再變成“聽說他在美國接受採訪從不說中文”。
假的傳成真的，且越傳越離譜，越傳越惡毒。
罵蔣興權的時候，好歹還有些理性，有些人還在講戰術、講用人。但到了這一步，理性全沒了。
論壇首頁，清一色是劉健的“黑料”。有鐵粉發帖澄清：“劉健在NBA接受採訪說過中文，我看過視訊。”“移民的事根本沒影，別瞎傳。”可帖子發出來，沉得比誰都快。
劉健決定不再沉默。
香港，香格裡拉酒店。釋出會現場擠滿了記者。內地的，香港的，還有幾家國外媒體。
三點整，劉健走進來。
黑色T恤，牛仔褲。頭髮還有點濕，像是剛沖完涼。
閃光燈亮成一片。
記者們早就準備好了問題：緋聞，國家隊，移民傳聞，三級片女星。每一把刀都磨得鋒利。
劉健走到台前，沒有坐下。
他等閃光燈的頻率降下來，然後開口。
“首先，我要感謝那些一直相信我，支援我的球迷們朋友。在這裏，我向你們表示由衷的感謝！”
劉健衝著台下的鏡頭深鞠一躬，數秒後才直起身。
就當所有記者以為劉健要繼續道歉，劉健卻話鋒一轉，麵帶鄙夷的冷笑：
“其次，老子帶領國青拿過世青賽的冠軍。進不進國家隊，你們去問總局，少他媽的問老子！”
“還有，網上那些造謠的，誹謗的，腦子有病的垃圾，生活裡的失敗者——”
劉健雙手抬起。
兩根中指，直直地對著所有的鏡頭。
“你們無論怎麼叫囂，無論怎麼編故事——”
“我劉健，這輩子，都是你們永遠夠不著的存在。”
“你們，就是一群loser。”
劉健放下雙手，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向側門。
身後，是沸騰的釋出會現場。
劉健的背影消失在側門時，香格裡拉的釋出會現場才徹底炸開。
快門聲撞在牆壁上嗡嗡作響，記者們嘴裏喊著他的名字，卻隻抓到一片空蕩。
沒人料到，這場本該是“澄清”的釋出會，會以這樣一場酣暢又刺眼的宣戰收尾。
當晚的央視體育新聞，對這場釋出會隻字未提，鏡頭反覆播放著男籃大勝意大利的片段，主持人語氣平穩，彷彿網際網路上的風暴從未存在。
但香港的明珠台、本港台卻沒這麼剋製，打碼後的中指動作在螢幕上反覆出現，旁白裡的震驚藏都藏不住：“NBA球星記者會怒懟網民，態度囂張至極。”
第二天一早，網民們擠爆了新浪體育、西祠衚衕的論壇。
罵聲鋪天蓋地，“忘本的東西”“給國家丟臉”“國家隊就該永久除名他”的帖子刷滿首頁，偶爾有幾個替劉健辯解“緋聞是私事”的聲音，剛發出來就被淹沒在罵聲裡。
謠言被當成事實互相轉載，沒人去求證，隻覺得“他既然敢比中指，做什麼都不奇怪”。
總局的反應很迅速，帶著年體製內特有的剋製：不開釋出會，不公開批鬥，隻由內部人士放風：“劉健暫不考慮進入國家隊。”
可籃協心裏比誰都清楚：這次悉尼，差的就是劉健這一點硬解能力。
裡加多那樣不講理的投射，全中國隻有劉健能對上；外線被沖穿的窟窿，隻有劉健能填上。他們比誰都明白，沒有劉健，男籃就沖不上更高台階。
但劉健這根中指，懟的不隻是網民，是輿論、是規則、是管著他的所有人。
有才無德，不服管教，個性太硬，稜角太紮眼。
要用他，就得低頭、妥協、擔輿論風險；不用他，實力明擺著上不去，下次大賽照樣難出線。
兩難！
2000年的中國體育，容不下挑戰規則的個性。國家形象大於個人態度，紀律優先於天賦。劉健用最剛烈的方式，守住了自己的尊嚴，也把自己推到了體製的對立麵。
而蔣興權，則藉著輿論的轉向，從“固執老帥”變成了“悲情英雄”，媒體開始刊發他帶隊的過往，字裏行間都是同情。
緋聞的另一主角麥嘉淇，藉著這場熱度賺足了關注。香港娛樂版頭條全是她的名字，片約、商務更多了。反觀內地媒體，提起她隻敢用“形象不佳藝人”的稱呼，更坐實了劉健“自甘墮落”的標籤。
至於跟劉健有緊密合作的極步體育，在這場風波中口碑和營業額完全是兩個極端。相關部門提醒丁誌忠要注意企業形象，奉勸極步終止與劉健的合作。
但是在處在叛逆期的青少年群體中，劉健成了他們心目中的“英雄”：有本事，憑什麼不能囂張？
而“龍吟”係列的消費群體本來就是青少年，價格親民質量佳。消費者可不管你的代言人是幹嘛地。
他們隻知道，穿上那雙鞋，走路的姿勢都能硬氣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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