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南冬日的暮色，給建築染上一層暖黃。街角那家名為“漁火”的料理店，招牌不算張揚，卻因用料實在、主廚又是縣內有名的巨人中鋒而口碑鶴立。
此刻，正是晚市漸旺的時候。
後廚熱氣蒸騰，鍋勺碰撞聲與油脂的滋響交織成忙碌的樂章。繫著白色頭巾，身材高大的魚住純，正專註地處理一條肥美的鯛魚。
“老闆，赤木和三井先生來了，老幾樣。”年輕的女服務生衝著魚住說道。
魚住嘴角不自覺地帶起極淡的笑意。他手上刀工未停：“知道了。先送一壺酒過去。”
不多時，幾道色香俱佳的料理準備妥當。魚住擦凈手，解下圍裙，推開後廚的門，踱步向那個靠窗的安靜卡座。
赤木剛憲和三井壽正對坐小酌。赤木坐得筆直，即便在放鬆的場合，那副沉穩剛毅的骨架也未曾鬆懈；三井則隨意地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酒杯，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慵懶。
“喲，魚住。”三井先發現了魚住，抬手打了個招呼。
赤木也轉過頭，點頭致意，順手拿起一個乾淨的杯子，往裏倒了七分滿的清酒，又向裡挪了挪位置。
無需多言，魚住自然地坐下，三人碰杯，微溫的酒液帶著些許辛辣滑入喉嚨。
“生意還行？”赤木問。
“托你們的福，老顧客不少。”魚住答得簡潔，隨問道：“木暮呢？”
“警署有事，處理完就來。”赤木解釋。
三人寒暄了幾句，魚住便起身返回後廚忙活去了。
“真是。。。”三井看著魚住離去的背影，仰頭飲盡杯中殘酒，嗤笑一聲，“我有時候還真挺羨慕魚住的，自己當老闆，不用拍那些狗屁前輩的馬屁！”
“而活而已，哪裏都一樣！”赤木給三井倒滿，說的像個哲人。
三井看向赤木，眼神裡有揮之不去調侃，“喂，你現在可是大球星的正牌‘大哥’了，感覺如何？有沒有媒體找你採訪？”
赤木麵色不變，哼了一聲：“他還是他。打不打NBA，都是那個冒失的傢夥。要是敢讓晴子受委屈，我的拳頭一樣能教訓他。”
“哈哈！”三井暢快地笑出聲，彷彿看到了櫻木被赤木鐵拳製裁的畫麵。
笑聲未落，餐廳的門被推開，帶進一陣細微的冷風。
穿著米色風衣、眼鏡片上還沾著些許室外寒氣的木暮公延匆匆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歉意：“抱歉抱歉，剛結束一個社羣調解的案子，來晚了。”
“警察官，辛苦了。”三井笑著打趣。
木暮脫下外套，還未坐下就興奮道：“櫻木那小子真是太了不起了！我到現在還有點不敢相信，他真的在NBA站住腳了”
“是啊！”赤木端起酒杯，緩緩喝了一口，“晴子跟我說那傢夥被英吉帶去美國，我以為以那小子的性格或許要不了多久就會跑回來。。。”
“沒錯！”三井立刻接上話茬，“你跟我說的時候，我也是這麼想的。就他那個ABCD都認不全的英文，在美國怎麼活？英吉總不能二十四小時給他當保姆吧！？”
看著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吐槽櫻木七科不及格的“光輝事蹟”，聽得木暮額頭直掛黑線，無奈道：“喂喂，你們兩個。。。真是的，好歹也是看著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前輩，這麼說他真的好麼？他現在可是日本的驕傲啊。”
“正因為是看著他走過來的，才知道這小子有多‘不可思議’。”三井收了些笑意，眼神裡多了幾分懷念，“所以，才更覺得了不起啊。”
氣氛稍稍沉澱，三井用手指摩挲著溫熱的杯壁，似乎不經意地換了個話題：“對了，赤木，你聽說了嗎？”
赤木看向他：“聽說什麼？”
“還能是什麼？”三井道：“就是那個傳言啊，為了備戰04年奧運會推動職業籃球聯賽。”
赤木點了點頭，“聽說了。最近隊裏也在傳。”
“你怎麼想？”三井直接問道，“如果真的職業化了，你會轉成完全的職業球員嗎？”
赤木沉默了片刻，“現在還隻是風聲，具體章程、薪資結構、保障體係什麼都沒出來。考慮這些，太早了。”
一直安靜聆聽的木暮此時插話進來，“我倒覺得，不早了。你們兩個在大學裏就是數一數二的明星球員，現在也是‘半職業’裡頂尖的那一批。如果日本真的要啟動職業化，這就是徹底改變籃球人命運的大事。是繼續留在公司，還是徹底投身職業籃球，這選擇，恐怕很快就要擺在麵前了。”
三井仰頭喝乾杯中酒，‘炎之男’的勁兒起來了：“我早就想好了。隻要職業化的門真的開啟，我就轉。上班。。。”他撇撇嘴，想起案頭堆積的檔案和必須遵守的刻板流程，“太沒意思了。還是球場痛快。”
赤木沒有立刻接話，沉默地咀嚼著食物。他不再是那個單純嚮往全國製霸的高中生隊長了，單純押寶式的選擇，已經不合適他了。
三井見赤木那嚴肅的表情，便猜到對方的顧慮。他將話題輕輕一轉，“你們覺得，流川那小子，知道櫻木的事了嗎？”
木暮聞言，認真思考了幾秒，搖頭道：“以流川君的性格。。。恐怕未必會特意關注體育新聞吧。他的世界裏，大概隻有籃球本身，和下一個要擊敗的對手。”
赤木也點頭表示認同，“嗯。那小子是個悶葫蘆，心裏隻有籃球。”他頓了頓，想像了一下流川得知此訊息時可能出現的場景，笑道：“他就算知道了，大概也隻會更用力地去練球吧。”
不愧是相處了三年的同伴，赤木把流川看得真準。
此時此刻，距離日本七千英裡外的阿肯色州小石城，冬季的街景分外的冷清。
科比曾經說過，他看過淩晨四點的洛杉磯。
流川楓沒去過洛杉磯，但他每天都能看到淩晨四點的小石城。
從NCAA二級聯盟的南阿肯色大學轉學到NCAA一級聯盟的UALR，流川付出了比以往更多的努力。
然而，很多情況下，付出卻不見得有回報。
因為，一級聯盟裡每個人都是天才。
這一點他早就知道、
鬼塚英吉在湘北的時候就跟自己說得一清二楚。
“美國最不缺的就是能得分的後衛。你不到兩米的身高，他們隻會把你放在二號位上。那個位置上，全美有成千上萬個比你快，比你能跳，比你更渴望證明自己的傢夥。想要出頭，你必須做更多，那些別人不願意做的工作。”
所以，來美國的第一年，流川楓整整坐了四個月的冷板凳，直到第二年春季學期才獲得穩定的出場時間。然後他抓住了那些機會。以場均20.4分，5.2籃板，入選了大美州聯盟的最佳陣容，這纔拿到了UALR的獎學金邀請。
當轉學到UALR，一切又重新開始。
UALR特洛伊人這個賽季尤其艱難。開賽至今2勝8負，剛經歷一波五連敗，排在聯盟倒數第一。
而流川楓的資料欄，比球隊戰績更加蒼白。
場均4.7分鐘，1.2分，0.8籃板，0.3助攻。
大多數時候，他坐在板凳的最末端，看著隊友在場上掙紮，看著分差被一點點拉大，然後在垃圾時間最後兩分鐘被換上場，跑幾個來回，比賽就結束了。
流川楓沒有怨言，他早就習慣了。
與其抱怨環境，不如把時間全用到訓練上。
來美國這三年，他幾乎沒有社交。每天除了學習，就是訓練，然後回到宿舍睡覺。
流川楓知道隊友在背後叫他什麼，“aSelf-disciplinedstone-facedweirdo（自律的麵癱怪）”，他無所謂，自己要的是登場時間，而不是朋友。
冬日的晨光吝嗇地透過訓練館高窗，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早上六點剛過，小石城的寒意還未散去，特洛伊人隊的隊員們陸陸續續地走進球館，然後，他們無一例外地看到了那個早已汗透重衣的身影。
球隊隊長也是核心的大四生斯坦·布萊克蒙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朝流川楓走去。
“嘿，Rukawa。”
流川楓剛剛命中一記底線跳投，聞聲停下動作，沉默地看向斯坦，用眼神表達詢問。
斯坦早已習慣了流川這種省卻一切寒暄的交流方式，他直接切入主題：“有件事，你可能還不知道？關於NBA的。”
流川楓的眼神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臉上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平靜。他點點頭，示意對方繼續說。
“新澤西籃網隊，你知道吧？他們轉正了一個日本球員。”斯坦觀察著流川的反應。
日本人？被籃網簽了？是澤北榮治嗎？
流川知道澤北目前正在打次級聯賽，如果是他，並不意外。
他表情平淡無波的問道：“是澤北榮治嗎？”
“澤北？誰？不，不是這個名字。”斯坦撓了撓頭，努力回憶著那個對他而言有些拗口的音節，“好像是Sakuragi？對，櫻木花道。一個紅頭髮的傢夥，新聞裡是這麼說的。”
“櫻木。。。花道？”
瞬間，流川楓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瞳孔收縮了一下，臉頰的肌肉因突如其來的衝擊而出現了明顯的僵硬。他定定地看著斯坦，彷彿沒聽清，又彷彿聽到了什麼難以想像的天方夜譚。
斯坦第一次在這個以“麵癱”著稱的隊友臉上，看到瞭如此明顯且不受控製的情緒外露。這勾起了他的好奇心。“怎麼？你認識那傢夥？”
流川楓沒有立刻回答。
此刻他的大腦彷彿被投下了一顆精神炸彈，轟鳴作響，思緒的碎片在名為“櫻木花道”的風暴中瘋狂旋轉。
好半晌，這場腦海中的風暴才緩緩平息。流川楓眨了眨眼，所有外露的情緒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平靜。隻是，這平靜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幽暗而灼熱。
他對著斯坦，點了一下頭，平穩無波道：“Yes.”
接著破天荒地補充了一句，“謝謝告訴我。”
斯坦有些意外，擺擺手：“不客氣，夥計。”說完，他便轉身走向健身房。
流川楓獨自留在原地，目光穿越空曠的球館，牢牢鎖定在對麵那個沉默的籃筐上。清晨的光線勾勒出鐵圈的冰冷輪廓。
是嗎。。。
你已經走到了嗎，櫻木。
流川楓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氣。然後，他緊抿的嘴角，向上翹起了一個鋒利的弧度。
火焰在他的眼中劇烈的燃繞。
他是不會輸的。
絕對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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