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淵府外,棲霞仙宗坊市。
此處不似凡俗集市般喧鬨嘈雜,反倒是鬆坡冷淡,竹徑清幽。山風穿林度水而來,帶著幾分絕塵的清寒。
夏冬沿著石階拾級而上,遠遠便瞧見半山腰處的一座飛角涼亭。四周雲遮霧繞,此情此景,令他無端想起前世讀過的一首詩。
“白雲黃鶴道人家,一劍一書一杯茶;羽衣常帶煙霞色,不染人間桃李花。”
涼亭四周,垂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雲紋輕紗。山風吹不透,落葉穿不過。
夏冬停在亭外,目光在那輕紗上頓了頓,心中瞭然。這多半是修仙者用來隔絕外界窺探的法陣或是法器。
“秦小姐,終究是已經修仙入道了。”他心底暗自唸了一句,神色自若地跨入亭中。
亭內石桌前,秦婉已備好了一壺清茶。
兩人落座,隔著升騰的水汽,不約而同地打量起對方。
退婚的舊事、兩家的糾葛,乃至如今仙凡的鴻溝橫在兩人中間。此刻相見,心境冇有凡俗男女初見時的忸怩,反倒生出一種莫名的玄妙之感。
秦婉眸光微動。
眼前的夏冬,一身青衫洗得發白,可坐在那裡,脊背挺直如蒼鬆。他身上全無凡俗武夫那種粗鄙暴烈的氣血之威,反倒因鶴形樁大成,透出一股內斂平和、神氣內照的清明。身姿拔挺,從容不迫,若非知道底細,說他是一位深藏不露的修道種子,隻怕也有人信。
這一瞬,秦婉心底忽地掠過一絲極淡的悵然。
若是他身具靈根,那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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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途險惡,步步驚心。
修仙界中常言“財、侶、法、地”,這“侶”字排在第二,絕非虛言。
漫漫長生路上,若能有一個知根知底、進退有度且信得過的道侶相互扶持,能擋去多少背後的暗箭。
“夏公子,嚐嚐這棲霞山的雲霧茶。”秦婉收斂心緒,替他斟了一杯。
“多謝秦小姐。”
兩人的交談,便伴著這杯茶徐徐展開。
夏冬兩世為人,胸中丘壑與見識自然不是尋常少年可比;而秦婉出身富商之家,自幼耳濡目染,如今又踏足仙道,眼界亦是極高。
兩人談天說地,竟是毫無滯澀。
夏冬對修仙界的光怪陸離頗有好奇,出言詢問時,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顯得卑躬屈膝,也不顯得狂妄無知;秦婉也是知無不言,將宗門內外的見聞娓娓道來。
遠遠望去,亭中一男一女。
男子青衫落拓,氣定神閒;女子裙裾微揚,氣質出塵。清茶伴著笑語,在這幽靜的鬆坡之間,竟真如畫本裡走出來的神仙眷侶一般。
隻是,這乍見之歡越是融洽,秦婉心底的惋惜便越是如野草般蔓延。
“如此人物,胸襟、膽識、氣度皆是上上之選……”
秦婉微微垂下眼簾,看著杯中舒展開來的青綠茶葉,端起茶盞,借著飲茶的動作,將唇邊的一聲暗嘆咽回了肚子裡。
偏偏,冇有靈根。
茶香裊裊,融了幾分山間的清寒。
秦婉注視著眼前氣定神閒的青年,忽地輕嘆一聲,將茶盞放下:“夏公子,你我兩家本屬舊識,如今再喚秦小姐,倒是生分了。若不嫌棄,往後便叫我婉兒吧,我也托大,喚你一聲夏大哥。”
“好。”
這乾脆利落的一個字,反倒讓秦婉多看了他一眼。
她沉吟片刻,終是提起了那樁繞不開的舊事:“先前退婚之事,實是秦家在門第與仙途之間權衡之舉。父親不願耽擱你,我亦有求道之心,實屬無可奈何,還望夏大哥莫要將此芥蒂藏於心中。”
“婉兒姑娘言重了。”夏冬端起茶杯,輕輕吹去浮沫,語氣平靜如水,“你我仙凡殊途,退婚本是常理。秦家行事磊落,不僅未曾折辱,反倒留了諸多厚禮以作補償。夏某心中唯有承情、感激,何來介懷之理?”
秦婉看著他坦蕩的眼波,搖了搖頭:“那些外物,以夏大哥的才情與心性,假以時日,要得到不過是輕而易舉之事。是秦家欠了你一份人情。”
說出這番話時,秦婉心中亦有波瀾。
初見夏冬時,她釋放善意,多半是看重夏冬身上那份特殊的“道籍”身份。然而這番交談下來,拋開道籍不談,眼前這青年的談吐、見識、乃至那份不卑不亢的風骨,皆非池中之物。
她剛踏入仙門不久,身上那股凡俗的煙火氣還未被修仙界的冷酷徹底洗去。何況作為一個豆蔻年華的女子,麵對這等才華和容貌出眾的男子,心中難免生出幾分天然的欽佩與欣賞。
秦婉想起父親經常說的話。
“天道無親,常與善人。”
秦老爺年輕時走南闖北,幾度身陷死局,最終能逢凶化吉,靠的便是“與人為善”這四個字。退婚是形勢所逼,謀取道籍是利益驅使,但秦家做生意能長久,絕不是靠落井下石,而是常結善緣。
想到此處,秦婉心中已有決斷。她看著夏冬,眸光溫潤卻異常堅定:“夏大哥,修仙界常言斬斷塵緣,最忌諱沾染凡俗因果。但婉兒今日,卻偏想沾一沾大哥的因果。”
夏冬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她。
“你我兩家既有舊交,今日又在這棲霞山下約見,實乃天定的緣分。”秦婉端起身前的茶盞,正色道,“若蒙不棄,婉兒願與夏大哥結為異姓兄妹,福禍相依。不知大哥可願認下我這個妹子?”
涼亭外,山風驟起,吹得輕紗獵獵作響。
夏冬看著眼前端著茶盞的少女,心中不禁掀起微瀾。一個修仙者,主動提出與一個凡人結拜,這等同於將自身的仙家氣運與一個凡夫俗子綁在一起。此事若傳回棲霞仙宗,隻怕會被人視作笑話。
他本無意攀附,但話已至此,若是再拒人於千裡之外,未免顯得矯情,更是不給這位新晉仙師顏麵。
況且,秦婉這份坦蕩的善意,確確實實落在了他心底。
“仙師賜,不敢辭。”夏冬嘴角泛起一抹溫和的笑意,他端起茶盞,與秦婉的茶盞輕輕一碰,發出一聲清脆的瓷音,“我夏冬如今一介凡人,這聲大哥,倒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修心修道,不修地位尊卑。”秦婉嫣然一笑。
以茶代酒,一飲而儘。冇有歃血為盟的悲壯,也冇有皇天後土的誓言,隻是在這冷淡的鬆坡涼亭裡,一仙一凡,悄然結下了一道羈絆。
夏冬放下茶杯,袖中的手微微握緊。
他如今雖無甚長物,但這份情義,他日必有厚報。
結拜過後,兩人之間的氣氛愈發熟稔自然。
“走吧,夏大哥。”秦婉站起身,理了理裙裾,“這修仙坊市,婉兒也是初次踏足,咱們兄妹倆今日便一同去見識見識。”
“求之不得。”夏冬起身拂去青衫上的落葉。
兩人並肩走出涼亭。
秦婉撤去隔音法器,踏著濕潤的青石板路,迎著山間漸散的雲霧,並肩向著那座隱於深山中的修仙坊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