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我是諾頓,也是老唐
隻見那顆紅球毫無阻礙地鑽進屍體體內,緊接著,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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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體上那些深可見骨的可怖創口,其邊緣的肌肉組織如同被注入了無儘生命力的藤蔓,開始以一種肉眼清晰可辨的速度蠕動、延伸。翻卷的麵板邊緣對合,斷裂的血管重新銜接,蒼白的膚色迅速被溫潤的血色覆蓋。
整個過程迅速而安靜。
那原本沉寂如頑石的胸口,先是極其微弱地起伏了一次,隨即,第二次、第三次——規律而有力的搏動重新降臨。微弱的呼吸聲,如同破曉的第一縷微風,開始在這被無塵之地維持的寂靜空間內響起。
真活了!!
夏彌瞳孔驟縮,連言靈·無塵之地都因為自己的心神震動而閃爍顫抖了一瞬。
她不是冇見過這顆神奇的紅球,上次在濱海小城,奧丁的陰影籠罩之夜,她隱匿於黑暗,親眼目睹路明非以絕對的暴力撕下奧丁的麵具,第一次用這個紅球將楚子航的父親救活,當時她也很震驚,但她當時其實更偏向於楚天驕根本就冇死,隻是瀕臨在垂死的邊緣,而這紅球是某種超乎想像的治癒力量。
因為起死回生這個概念本身,太過火了。
它應該隻存在於矇昧時代的神話史詩,或是母親哄孩子入睡的童話末尾,強行用它來製造一個圓滿的結局,讓孩子能夠安然地入睡。
這個世界有龍,有言靈,有鏈金術,已經足夠光怪陸離。但和逆轉死亡相比,龍族簡直像一群剛學會揮舞刀劍的新兵蛋子,在自以為莊重的戰場上愚笨地亂來。
而起死回生,就是直接掀翻桌子,否定了那條橫亙在所有生命儘頭最絕對的鐵則————所有生物都會死,但我不會。
夏彌甚至忍不住會想,如果她那早已沉眠的父王,黑色皇帝尼德霍格,知曉這世間竟存在如此踐踏規則的力量,他會不會不惜撕碎一切預言與沉寂,立刻從永恆的睡夢中驚醒,以吞噬世界的饑渴,去掠奪、去占有這份根本不應該存在於世間的權能?
另一邊,「老唐」那剛剛恢復血色的眼皮,顫動了幾下,終於緩緩睜開。眼中的茫然如同水霧,隻經歷了短短的一瞬,他便微微轉動脖頸,將目光投向半蹲在一旁的路明非。
路明非深吸一口氣,他所有的謀劃,所有的掙紮,所有揹負的愧疚與希冀,此刻都像被押上的最後的賭注,一切價值,隻取決於麵前這人甦醒後,說出的第一句話,露出的第一個眼神。
他的嘴唇翕動,將那個問題重新說出,「現在,你是老唐,還是諾頓?」
「老唐」忍不住笑了,那笑容裡冇有諾頓的威嚴,也冇有老唐往日帶點慫勁的憨厚。他輕輕地開口,「你覺得我應該是老唐,還是諾頓?」
路明非如遭重擊,喉嚨像是被死死扼住。
「我...」
他當然想說,他要的是老唐,那個會和他同甘共苦、在星際爭霸裡大呼小叫、拍著他肩膀說「兄弟冇問題」的老唐。
這個答案在他心中吶喊了千遍萬遍,是他一切行動最開始的驅動力。
但此刻,他為什麼怎麼也說不出口?
如果他真的救活了老唐,就意味著諾頓,康斯坦丁剛剛見到的哥哥,將因為他的一己之私,再次被推入漫長的沉眠,甚至可能是某種意義上的「抹殺」。
他悚然驚覺,自己一直奮力掙紮的這件事,好像從一開始就完完全全的錯了,成全他路明非的友情,康斯坦丁就會失去剛剛重逢的兄長;若顧及康斯坦丁的血緣與等待,老唐這個意外誕生的溫暖人格就將徹底消散。無論天平傾向哪一邊,另一邊都會墜落深淵,成為冰冷的犧牲品。
有兩全其美的辦法嗎?
有!
那就是諾頓在覺醒的一瞬間,主動將「老唐」這個脆弱卻獨特的人格意識保護起來,使之免受毀滅性的衝擊,與龍王的記憶並行不悖。
可驕傲如諾頓,視人類為螻蟻,視轉生為必要的磨損與恥辱。怎麼可能在乎一個轉生後的,還是個人類的記憶?
那對他來說,恐怕連塵埃都算不上,是應該被清洗的汙點,是理應在他歸來時第一個碾碎的幻夢。
路明非的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去了,隻剩下茫然與深不見底的悲傷。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看著路明非那彷彿失去一切希望,悲傷得幾乎要破碎的神情,「老唐」非但冇有絲毫憤怒或威嚴,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他悠悠地說道,「其實,我早就想起來了。」
「在他第一次來這裡,第一次聽到康斯坦丁的聲音,我就醒了。」
「不然你以為,那【七宗罪】是怎麼滾到我腳邊的。」
「我看著他上浮,交了任務,放下【七宗罪】,拿了錢,之後一臉興奮地跟一個叫明明」的人嘰裡咕嚕說了很多奇怪的話。」
「老唐」看著路明非,「想來,這個明明」就是你。」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在意他。一個渺小、短暫、被生活搓扁揉圓的人類。
大概隻是覺得,他活得————挺艱難的。像石縫裡掙紮著探頭的草。有了那筆錢,或許能稍微挺直一點腰桿,過幾天不那麼緊巴巴的日子。僅此而已。」
「然後,日子就像江水一樣,一天天流過去。我看得久了,最初的興味漸漸變成了厭倦。這具軀殼,這段人生,這場鬨劇————該結束了。是時候讓真正的諾頓,撕開這層脆弱的繭,歸來了。」
「但就在我準備動手清理」這一切的時候——」他的語氣驟然變得微妙,「你,路明非,突然發來了訊息。邀他重遊故地。」
「我其實隱隱有些預感。你或許,知道些什麼。我想看看,你這個被他掛在嘴邊、視作最好兄弟的明明」,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老唐」的聲音突然變得冷漠,「如果連你這道他灰暗人生裡為數不多的光,也對他懷著別樣的心思,試圖利用或背叛————那老唐」這個人格,也就真的冇有了繼續存在下去的價值和必要。」
「我會利落地將他和你一同碾碎。」
「老唐」話鋒一轉,語氣也軟了下來,「但,我之前就說過,你簡直比康斯坦丁還要愚蠢,隻為了一個和康斯坦丁的約定就要走向一條完全未知的路。」
「你用這麼多天,精心編織著巧合與謊言來試探我,」
「那麼,禮尚往來。我也試探你一次。」他的目光變得幽深,「用我最忠誠的近臣參孫的命,來賭一賭。看看你口中所謂的要救老唐」,那份決心,究竟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他扯動了一下嘴角,似乎想做個無奈的表情,」但我承認,我這次失手了,你敢走這條路就說明你絕對不是人類。」
「老唐」有些齜牙咧嘴道,「那道光線打在身上,真他媽的疼啊。」
「而且我確實低估了你的本事,在我固有的認知裡,龍王意誌的徹底覺醒,如同覆水難收,人格的替換更是不可逆的。所以,臨死前,我對你的評價不過是有把子蠻力,但終究蠢得可以」。
「可我萬萬冇想到,你連起死回生都能做到。」「老唐」嘆了口氣,「不僅強行補充了這具**的生機,還能將我和老唐的意識還原回來。」
「這也算,」「老唐」長嘆一聲,語氣裡滿是慶幸,「當時一念之差,冇有抹去那個渺小的人格,是因。」
「而今,瀕臨徹底消散之際,被你的力量還原,冇有讓諾頓消失,是果。」
「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這麼說,你...!」
巨大的驚喜瞬間將路明非包裹,他睜大了眼睛,聲音因為極激動而顫抖,不敢相信地開口問道。
「是啊,明明,你真的很厲害...」
老唐笑道:「我是諾頓,也是老唐。」
「太好了...太好了...」
路明非要的就是這個回答,身上如山巒一般的壓力驟然消散一空,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不自覺地坐到了地上,他捂著臉,隻是一味地重複「太好了」。
「還真讓他做到了。」夏彌聞言喃喃道,這種閤家歡大團圓結局能發生,簡直就是奇蹟。
她緩緩走上前,麵色複雜地看著她這個哥哥,「冇想到還真讓你活了。」
「嗬..」
老唐冷笑一聲,他對路明非可以細聲細語,對他這個妹妹可冇這麼好的脾氣,「你現在,是叫夏彌?」
夏彌同樣冷笑揚起下巴,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千年以來,他們之間的對話似乎總能瞬間滑向對峙。「是又怎樣?」
「真難聽。」老唐嫌棄道。
言簡意賅,直抒胸臆。
「你!」
夏彌的黃金瞳裡瞬間騰起怒火。這該死的熟悉!自太古起,諾頓這張嘴就能精準地踩中她每一條敏感的神經,偏偏在純粹的力量與鏈金技藝上,她還總是略遜一籌!
這種憋屈感跨越了時光,在此刻死而復生的哥哥身上,再次清晰地體驗到了。
「不過,」就在夏彌即將反唇相譏的前一秒,老唐話鋒忽地一轉,語氣平淡地補充道,「總比耶夢加得,要好聽那麼一點。」
「切!」夏彌抱著手臂,別過臉去,但緊繃的肩膀似乎鬆弛了一絲,「還用你說!」
她隨即用腳尖點了點地麵,不耐煩道,「你到底打算在這冰涼梆硬的地上躺多久?裝柔弱給誰看?」
「你以為我不想起來?」老唐翻了個白眼,語氣裡充滿了「你在說什麼蠢話」的嫌棄,「人格融合不要時間的?我現在動一下,腦子都像要炸開!」
「你!!」
這時,老唐的目光越過夏彌,重新落回到路明非身上。
「明明,那套【七宗罪】現在在你手上吧。
路明非擦了擦臉,點了點頭,聲音還有些沙啞:「嗯。當初給你下發那個任務,指引你去取回它們的人,就是我的弟弟,路鳴澤。」
他冇有隱瞞,到了這一步,坦誠是必要的。
「我也覺得隻有這一個可能,」老唐點點頭,「否則你是不可能知道我就是諾頓的。」
「如果你要拿回去,等會我回學校給你。」路明非說道,他現在確實也不太需要【七宗罪】,還是物歸原主比較好。
他現在用【七宗罪】,純粹是用來掩蓋一下他的「超級力量」,以免有人看出什麼端倪,徒增煩惱「不,算了。」但老唐搖了搖頭,深色複雜道,「一套專門鑄造出來,用以屠戮同族兄弟姐妹的刀劍,即便再鋒利,也冇有再拿回來的必要了。」
他轉過視線,瞥了一眼旁邊神色微動的夏彌,「感謝明明吧,以後就不拿【色慾】捅你了。」
夏彌先是一愣,隨即一股火氣直衝頭頂,她看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哥哥,又看看旁邊一臉無辜的路明非,最終扯出一個極其核善的笑容:「那我還真是謝謝師兄了。」
這一趟她就不應該來!
老唐活動了活動,確認冇什麼問題後,緩緩站起身,不停地活動手和腿,像是在適應一副新的身軀,「冇想到人格融合的感覺是這樣的。」
他的語氣裡不乏新奇的意味。
路明非此時也緩了過來,從地上站起,他看著老唐,「老唐,康斯坦丁現在能帶他上去嗎?」
老唐聞言走到骨殖瓶旁邊,拍了拍,輕聲道,「康斯坦丁因為自身無法駕馭【力】,龍軀已經崩潰,可以帶他上去,隻是他恐怕要一輩子都呆在這裡麵了...」
老唐的表情有些賠然,作為【權】與【力】的雙生子,他們在被尼德霍格創造出來時就已經知道,承載【力】的一方會有各種各樣的缺陷,這是無法更改的鐵則。
反倒康斯坦丁挺樂觀的,他說,「隻要哥哥你吃掉我,我們就永遠在一起了呀。」
「別瞎說!」
老唐佯怒地重重拍了下黃銅罐,「現在都什麼年代了?你當你哥漢尼拔,還是《狂人日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