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龍王諾頓,再度君臨
當路明非和夏彌穿過水下洞穴幽暗的通道時,眼前幾乎被一個難以估量的龐然巨影完全填滿。
參孫。
青銅與火之王座下最忠實的龍侍,此刻如同這座水下城池天然的守護雕塑,靜靜地懸浮在青銅巨城那宏偉到令人室息的巍峨大門前。它龐大的身軀在幽暗的水中呈現出一種黑鐵般的質感,鱗片隨著緩慢的呼吸水流微微翕張,每一次微小的動作都攪起無聲的暗流。 書庫全,.任你選
那雙熔金般的巨瞳,在黑暗中如同兩盞不滅的爐火,平靜地注視著破水而來的訪客。
「王,已感知到兩位的氣息。」低沉的聲音並非通過水流震動傳播,而是清晰地迴響在兩人的腦海深處,「他正在等待。不知您此行——是否為履行與王的約定而來?」
參孫的目光掠過他們,投向後方那片幽暗的水域,在那裡,老唐正以一種既非情願,亦非抗拒的姿態緩緩遊近。他臉上的恐慌已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路明非的心臟猛地一沉。
上一次,僅僅是一座空寂的青銅城就足以讓老唐魂飛魄散,慌不擇路。而此刻,直麵如此猙獰威嚴的純血龍侍,他的反應卻平靜得可怕。
諾頓的記憶已經開始侵蝕老唐了。
路明非垂下眼瞼,掩蓋住眸中翻湧的複雜情緒,朝參孫微微點了點頭。終究,還是走到了計劃中最無可迴避、也最殘酷的這一步。沒有退路了。
「請隨我來。」參孫的聲音再次在腦海響起,它龐大的身軀在水中優雅而沉重地一擺,帶起無聲卻洶湧的暗湧。它伸出覆蓋著青銅色鱗甲的巨爪,按在那扇布滿古老蝕刻紋路的巨門上。沒有轟鳴,沒有震顫,隻有沉悶的摩擦聲,巨門向兩側滑開,露出其後的真容。
老唐遊到路明非身邊,與他並肩。路明非側目看去,隻見老唐的目光直直地望向門內的黑暗,那眼神空曠得讓人心悸。
三人跟隨著前方那巨大而沉默的龍影,遊入了青銅城的內部。
與路明非記憶中那座殺機四伏,如同活物般不斷變動的死亡迷宮截然不同,此刻的青銅城內部,十分的安靜。甬道寬闊筆直,腳下的青銅地板平整冰冷,沒有突然出現的陷阱,沒有合攏的牆壁。一切都在沉睡,收斂了爪牙。
參孫龐大的身軀在甬道中遊弋,精準地避開兩側的廊柱與雕塑,無聲地引路。很快,他們來到了那個供奉著骨殖瓶的巍峨高壇。
在高壇兩側,沿著階梯整齊肅立著數不清的青銅人像。它們身著古老東方的寬袍大袖或威武甲冑,手持牙笏,姿態恭謹,儼然一支靜待君王檢閱的文武百官佇列。然而,從那些華美袍服和冰冷甲冑的領口伸出的,並非人類脖頸,而是一根根細長扭曲、覆蓋著細密鱗片的蛇頸。
這些官員的頭顱,無一例外都是高高昂起的眼鏡蛇般的蛇頭,空洞的眼眶凝視著高壇中央,不少蛇頭上,還端端正正地扣著與它們身份相配的青銅冠冕。
「哥哥!你真的來了!」
一個清脆歡快的聲音,從高壇中央那個靜靜放置的骨殖瓶中響起。是康斯坦丁。那聲音裡的喜悅幾乎要滿溢位來,但隨即又迅速低落下去,染上了一絲孩子氣的委屈與不安:「上次你走得那麼快——那麼乾脆——我還以為,你再也不要我了。」
短暫的停頓後,那聲音的主人似乎纔想起旁邊的客人,語氣變得有些不好意思,又帶著王族應有的矜持:「真是失禮。你幫我把哥哥找了回來,我——我卻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路明非遊上前一些,看著那枚骨殖瓶,平靜地回答:「叫我路明非就好。」
他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切入最核心的問題,聲音在水波中顯得有些失真:「康斯坦丁,有沒有辦法——能讓現在這個人格,在諾頓甦醒的同時保留下來?」
骨殖瓶表麵的光暈微微波動了一下,裡麵的存在似乎陷入了困惑。「這——
我——沒有辦法。」康斯坦丁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茫然和無措,「這種事情哥哥從來沒有讓我想過。而且——」
他的語氣重新變得單純而篤定,「不管轉世多少次,不管變成什麼樣子,哥哥永遠都是哥哥啊。這樣——不就可以了嗎?」
可我要的不是你哥哥,我要的是老唐。
路明非在心裡無聲地嘆息。他轉過身,看向身後一直沉默的老唐。
「老唐,」路明非的聲音穿透水體,清晰地送達,「來吧。今天我們繞了這麼大一圈,所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這一刻。」
老唐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他沒有說話,隻是深深地看了路明非一眼,彷彿要將路明非這個存在,作為「老唐」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印象。
然後,他動了。緩慢而決絕,劃開冰冷的水,遊向高壇中央,遊向那枚封印著他血親兄弟的骨殖瓶。
當他顫抖的手指,終於觸碰到骨殖瓶那冰冷表麵的剎那轟!!!!
資訊的洪流,記憶的雪崩,是跨越了漫長時光與死亡阻隔的、雙生子靈魂的終極共鳴!
「哥哥,外麵有很多人————」
「我們就要死啦,康斯坦丁,但是,不要害怕。」
「不害怕,和哥哥在一起,不害怕——可為什麼——不吃掉我呢?吃掉我,什麼樣的牢籠哥哥都能衝破。」
「你是很好的食物,可那樣就太孤單了,幾千年裡,隻有你和我在一起。」
「可是死真的讓人很難過,永遠永遠,漆黑漆黑——像是在黑夜裡摸索,可伸出的手,永遠觸不到東西——」
「所謂棄族的命運,就是要穿越荒原,再次豎起戰旗,返回故鄉。死不可怕,隻是一場長眠。在我可以吞噬這個世界之前,與其孤獨跋涉,不如安然沉睡。我們仍會醒來。」
「哥哥——如果有一天豎起戰旗,能夠吞噬世界的時候,你會吃掉我麼?」
「會的,那樣你就將和我一起,君臨世界!」
無數的畫麵、聲音、情感、誓言、灼熱的火焰與青銅——化為最狂暴的浪潮,從靈魂的最底層轟然爆發!老唐猛地抱住自己的頭顱,身體痛苦地蜷縮起來,喉嚨裡發出「————————」的聲音,那嘶吼中混合著人類的痛楚與龍類甦醒時威嚴的咆哮。
他的身體劇烈地痙攣、扭曲,麵板之下彷彿有熔岩在流動。
終於,所有的掙紮與嘶吼,在某一刻停頓。
老唐維持著半蹲的姿勢,僵在了那裡,頭顱低垂。
下一秒—
嗡!!!
一股無形無質,卻磅礴浩瀚的斥力,以他的身體為圓心,毫無徵兆地轟然擴散!
高壇周圍五十米範圍內,成千上萬噸的江水在這股無可抗拒的力量麵前,如同遇見君王的卑微臣民,瞬息間被排斥得乾乾淨淨!一個完美乾燥的球形空間,出現在了五十米深的水下,將高壇及周圍的青銅雕塑完整地籠罩在內。壇體上的水珠飛速滾落,露出下麵古老而精緻的紋路。
「這是——無塵之地?」路明非呼吸著突然出現的空氣,喃喃道。
「切,這算什麼。」一旁的夏彌撇了撇嘴,雙手抱胸,精緻的臉上滿是不以為然,「就這種程度,我也能做到啊。他就是想擺個架子啦。」
「這並非「想裝一下」,我愚蠢的妹妹。」
一個低沉、平穩、卻蘊含著無上威嚴的聲音響起。
老唐,不,此刻應稱為諾頓,緩緩直起身。他的外貌似乎並無翻天覆地的改變,但每一個細微的舉止,每一次眼神的流轉,都散發著與之前截然不同的氣質。那是歷經漫長歲月,手握權與力俯視眾生的主宰者的氣息。
他微微側頭,看向夏彌,熔金色的瞳孔裡沒有怒火,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他的聲音依舊是老唐的聲音,但語調中的威嚴,都已判若雲泥。
「僅僅是覺得,」他淡淡地說,目光掃過這個被他強行排開江水創造的領域,「這水下,太過潮濕汙濁了。」
「諾頓,老唐呢?」路明非沉聲問道。
「老唐?」諾頓的語氣好像是在想一個活在千年前的人,「他啊————不過是意識之海掀起的一朵小小浪花上,偶然浮起的一點泡沫。當真正的龍王—那淹沒一切的巨浪歸來時,你以為,那點浮沫會在哪裡?」
儘管對這個答案沒有意外,路明非的心裡還是感到痛切的悲傷,他長嘆一口氣,「最後還是要打。」
「既然老唐」自己沒有辦法留下,」他抬起頭,瞳孔深處那點金色的火種無聲燃起,「那就用我的辦法!」
安,「哥哥————不是已經回來了嗎?」他轉向一旁,「耶夢加得姐姐,你為什麼————隻是看著?」
「小屁孩懂什麼?」夏彌抱臂冷哼,下巴微揚,「再多嘴,信不信我幫路明非一起揍你哥哥?」
「他要的可不是我,」諾頓冷笑道,「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約定,不惜將身邊珍貴之物徹底弄丟————簡直比你當年還要愚蠢,康斯坦丁。」
「至於你?」他視線微轉,看向夏彌,金色的瞳孔裡是毫不掩飾的嘲弄:「又不是芬裡厄,沒有龍軀的你,一起上也沒什麼差別。
「一直在挑釁我!!」夏彌咬牙,「你還好意思說我,你不也是沒有龍軀的半殘?!」
「誰說的?」諾頓不再看她,隻是向著高壇下方,平靜地抬起一隻手,「參孫。」
那道如同青銅山巒般的巨大龍影,聞聲而動。它沿著階梯,沉重而恭順地蜿蜒而上,龐然的身軀占據了高壇近半的空間,投下的陰影將幾人完全籠罩。每一片鱗甲摩擦青銅地麵,都發出低沉而令人心悸的金屬鳴響。
「你!」夏彌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瞳孔驟縮,「你竟敢————真不要臉!」
他緩步上前,停在龍侍低垂的頭顱前。伸出手,平靜地揭開了那張覆蓋龍首、刻滿痛苦與忠誠紋路的沉重鐵麵。麵具下,是巨龍溫順閉合的雙眼,與布滿古老傷痕的顱骨。
諾頓向著並不存在的天空,高舉雙臂。熾烈的熔金般的光焰自他雙臂升騰而他忽然雙手插入了參孫的腦顱,那條龍全身劇烈地一顫,但是堅持住了,它發出垂死的低吟,緩緩地閉合了黃金瞳,收攏的雙翼張開,諾頓熾烈的雙手正在燒掉那條巨龍的腦部,巨龍忍受著巨大的痛苦一動不動,直到這一切結束,他僵死的屍體仍舊保持原狀。
諾頓站直身體,踏前一步,踏入了龍侍那已然空蕩的顱腔。他再次向著這幽暗水底的人造蒼穹,伸展雙臂。
轟—!!!
比之前猛烈百倍的光流,如同火山爆發,從他此刻渺小的人身中瘋狂湧出,灌注進腳下那具失去靈魂的龍軀!粗大的火柱自龍脊沖天而起,撕裂了「無塵之地」的上層邊界,與外圍的江水劇烈反應,蒸騰起漫天白霧!
在那夾雜著古老語言與無盡威嚴的嘶啞吼聲中,僵死的龍軀,猛然一震!
巨大的龍眼,霍然開合!
熄滅的瞳孔深處,一點金色的火焰,如風中殘燭,孤寂而倔強地燃起。
龍王的咆哮愈發高昂,那點金色火焰也隨之暴漲,迅速點燃了整個眼眶,化為熊熊燃燒的熔岩之瞳!龍軀再次張開了遮天蔽日的雙翼,所有閉合的龍鱗鏗然全部張開,如同億萬把利劍出鞘,發出席捲整個空間的、尖銳刺耳的金屬嘶鳴!
胸腔深處,那顆早已停跳千年的巨大心臟咚!咚!咚!
二士站應恆 世差表鋼城7右胸腔深處,那顆早已停跳千年的巨大心臟咚!咚!咚!
如遠古的戰鼓被重新擂響,沉重、緩慢,卻帶著令整個青銅城都隨之共鳴的磅礴力量,一聲聲,震盪開來。
龍的形骸,徹底舒展,每一處關節都在發出重獲新生的爆響,嶙的脊刺劃破空氣,修長的頸項昂然揚起,姿態夭矯,彷彿下一瞬就要掙脫一切束縛,騰空而起!
龍王諾頓,在沉寂千年之後,於長江水底,踏著忠誠者的骸骨與火焰,以完整的君王之姿,再度君臨,淩駕於眾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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