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命運從來不是什麼老好人
「真壯觀啊...」
老唐撐在遊輪的欄杆上,手上端著一杯香檳。
郵輪下,夏秋的渾黃已然沉澱,江水宛如一塊巨大的未經雕琢的翡翠,沉靜而溫潤地流淌在峽穀最深處,在這片無邊的碧色之上,是拔地而起、睥睨江河的赤甲與白鹽兩座巨峰,其上肆意燃燒的紅葉沿著陡峭的崖壁奔騰而下,最終又悉數倒映在那麵碧綠的江鏡之中。
好看的景色,老唐這幾年走南闖北也見過不少,但像夔門這麼特別的,還真不常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無聊,.超方便 】
這赤甲山和白鹽山,一暖一冷,一紅一白,就這麼相對架在這裡,真跟兩兄弟似的。
不是,自己怎麼會莫名其妙想到這種比喻...
他轉身看了看,路明非和夏彌兩人從上船就不知道上哪去了,估計窩在哪個角落談情說愛呢。
哎,青春的荷爾蒙啊,老唐喝了口香檳,咂吧咂吧嘴。
真羨慕啊。
這羨慕並非源於情愛,而是那種可以全心投入眼前人與眼前景的狀態。他自己的記憶如同腳下這看似澄澈的江水,深處卻沉澱著渾黃的泥沙。
就在他思緒飄遠時,路明非和夏彌的身影卻突兀地闖入了他的視野。兩人不知從哪兒鑽出來,身上竟已換好了緊身的潛水服,黑色的橡膠材質包裹著年輕的身軀,勾勒出流暢的線條。他們臉上帶著興奮,噔噔噔地跑到他麵前,眼睛亮得驚人。
「老唐!老唐!」路明非指著船尾方向,語速很快,「我們剛問清楚了,這個夔門一日遊」的隱藏專案!限量體驗的深水潛遊!我跟夏彌都報名了!你去不去?現在還能加!」
潛水!!
這兩個字直接擊中老唐內心最危險的區域,無法言喻的寒意瞬間攫住他的心臟,讓他全身肌肉驟然繃緊!
「不!!!」他幾乎是應激般地失聲喊了出來,手臂猛地抬起做出一個強硬抗拒的動作,聲音之尖銳,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不能下水!絕對不行!」
路明非被他劇烈的反應弄得一愣,臉上興奮的光彩褪去,轉為困惑,像是沒想到他的反應會這麼大,他看著老唐瞬間蒼白下去的麵孔和微微發顫的手指,眉頭蹙起,語氣放緩,帶著安撫:「——好吧,老唐。你不想去就不去。那就我跟夏彌去了?」
「不行!!」老唐猛地跨前一步,抓住路明非的手臂,聲音因為急切而更顯嘶啞,「你們也不能去!不能下水!這裡——這裡的水不行!」
「為什麼啊?老唐。」路明非的眼神越發疑惑,他仔細打量著老唐,那份關切真實不虛,「從上了這艘船開始,你就不太對勁。是不是不舒服?江風吹多了?要不要回臥室休息一下?」
老唐覺得自己現在好急,百千句話堵在嘴邊就是說不出來,總不能跟他們說水下有個大墓很邪門吧,他相信明明,但夏彌呢?他能毫無保留地在她麵前說出自己這些瘋話嗎?
而且現在的年輕人從來不信什麼神神鬼鬼的,他此刻苦口婆心的阻攔,在他們眼中,很可能隻是一個「膽小」、「迷信」或「突發怪病」的中年人的滑稽表演。
不行————絕不能就這樣看著。
老唐撐在欄杆上的手指節微微泛白。江風帶著冰冷的水沫撲在臉上,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恍惚的恐懼已被某種更堅硬的東西取代。他轉過身,背對著那片吞噬一切的碧色,沉聲道,「我跟你們一起去。」
路明非看著他,「你這個決定,」他緩緩開口,「三分鐘前我自然求之不得。但你現在的狀態——老唐,我怕。」
「無需多言。」老唐抬手截斷了話頭,他試圖扯出個笑容,嘴角卻隻牽起一個生硬的弧度,「我的狀態我自己清楚。放心————我還沒活夠,不會蠢到去送死。」
「我去換衣服。」
他轉身走向船艙,背影在甲板拖出長長的影子,竟有幾分蕭索。
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樓梯拐角,路明非臉上那層繃緊的平靜才倏然碎裂。
他抬手用力揉搓著臉頰,指縫間漏出一聲壓抑的嘆息。
「這算哪門子計劃?」夏彌的聲音在身旁響起,冷得像初冬的霜,「利用他對你的信任,引他往自己最恐懼的地方跳——你管管這個叫計劃」?」
誰說不是呢。
路明非覺得胃裡沉甸甸的,像塞滿了濕透的棉花。這正是最折磨他的部分,他親手鋪就的道路,每一塊磚石都沾著「信任」這種最昂貴的材料。
可他也明白,捫心自問路明非也拿不出更好的方案能讓老唐心甘情願地跟自己下水。
至於把康斯坦丁帶上來,他也不是沒想過,可不確定性因素太多了。
龍體崩潰的康斯坦丁能不能上來是個問題,而且這個難下的水底恰恰給了路明非處理這件事的隱蔽場所,他對於整個事件的推測是,自己一定會跟覺醒記憶的諾頓打一場,這要是在陸地上,不可能逃過秘黨的眼睛,就算最後自己的目的達到,保住了老唐的人格,卻也很難在不撕破臉皮的情況下保住老唐這個人。
所以路鳴澤還真是對的。
「好煩————」他無意識地揪著頭髮,髮根傳來的刺痛讓他稍微清醒。撒謊已經夠難受了,更何況是對著把你當兄弟的人撒謊,眼睜睜看著他因為這份信任,一步步走向你親手參與佈置的陷阱。
「想逆天改命就是這樣的喲,哥哥。」那個惡魔般的聲音毫無徵兆地貼著耳廓響起,輕佻得令人牙癢,「命運可不是什麼慈祥的老頭子,會笑眯眯地看著你塗改他的劇本。」
路明非猛地轉頭,身旁隻有夏彌微微蹙眉的側臉。但那聲音繼續流淌,像毒蛇鑽進腦髓:「他是頭貪得無厭的野獸。你每改一個字,每換一個標點,都得付錢一一用血,用痛,用你最捨不得的東西付。直到他看見足夠多的血流成河,才會打個哈欠,暫時閉上眼睛,充許你進行下一次借貸。」
聲音消散在江風裡。路明非站在原地,隻覺得渾身發冷。
遊輪尾部的潛水甲板,引擎的嗡鳴低沉如巨獸喘息。三人已換好裝備,黑色的潛水服緊貼身軀,氧氣瓶、麵鏡、腳蹼一全套行頭在午後偏斜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微光。江風更急了,吹得人幾乎站立不穩。
船長——一個麵板被江風雕刻出深壑的中年男人—一快步走來,將三枚防水耳機逐一遞到他們手中。他的目光像探照燈般掃過每個人的臉,尤其在老唐蒼白的臉上多停留了一秒。
「再強調一遍,」他的聲音壓過風聲,「深度量力而行。我們會監聽公共頻道,監控基礎體徵。有任何不適頭暈、耳鳴、或者單純感覺不對」—一立刻報告。這不是建議,是命令。」
三人點頭,將耳機塞入耳道。輕微的電流沙沙聲響起,像某種活物的呼吸。
「祝各位收穫值得銘記的風景。」船長比了個標準的大拇指,轉身離開時,又回頭看了一眼老唐。
「都沒潛過水吧?」老唐試著讓聲音輕鬆些,他檢查裝備的動作帶著幾分笨拙的認真,「一定量力而行,尤其是你,明明。這水看著漂亮,底下————」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壓下什麼:「我先下,給你們示範怎麼————」
「噗通!」
「噗通!」
話音未落。路明非和夏彌幾乎在同一剎那屈身、蹬腿、展臂一動作流暢得像演練過千百遍,如同兩尾生於水中的生靈,悄無聲息地沒入那片翡翠之中,隻留下兩圈迅速擴散又歸於平靜的漣漪。
「————」老唐半張著嘴,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盯著那恢復平靜的水麵,足足過了三四秒,才喃喃道:「現在大學————還教這個?」
他搖搖頭,把心頭那陣更強烈的不安甩開,翻過欄杆,以一種遠談不上優雅的姿勢,墜入江水。
冰涼。
江水從四麵八方包裹而來,光線迅速被吞噬,翡翠色褪成墨綠,周圍最後沉入近乎絕對的幽暗。耳畔隻剩下自己沉悶的呼吸聲和水流沖刷麵鏡的嘶響。
就在入水後的一剎那,路明非和夏彌耳機裡的公共頻道雜音被一個清晰、冷靜的女聲取代:「路明非,夏彌。獨立頻道已接通,公共頻道已覆蓋為無害迴圈音軌。目標仍留在公共頻道。青銅城坐標及三維掃描圖已匯入你們右臂的戰術雷達,綠燈常亮即訊號穩定。」
蘇恩曦的聲音。隔著千山萬水和層層加密,依舊平穩得像在念技術引數。
「收到。」路明非按下頜下的通訊鍵,簡短回應。他能感覺到小臂內側微型裝置的輕微震動,視野邊緣有極淡的遊標開始浮動。
「聽著,」蘇恩曦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壓過了她慣有的慵懶,「無論結果如何,你們倆必須活著回來。重複,這是最高優先順序指令。本次水下作業,我方無法提供任何即時支援。水麵掩護已是極限。一切行動,以保全自身為前提。明白?」
幽暗的水底,光線僅能照亮眼前翻騰的細小懸浮物。更深處是濃得化不開的黑,彷彿巨獸的喉腔。路明非調整著呼吸,麵鏡後的黃金瞳在黑暗中燃起兩點微弱的、卻不肯熄滅的光。
他再次按下通訊鍵,聲音透過水流傳來,平靜得沒有一絲漣漪:「放心。」
他的目光投向下方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既然選了這條路————我就沒打算,把命留在這兒。
老唐墜入江水的瞬間,世界驟然失聲。
冰涼的液體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他看見路明非和夏彌的身影在前方一一他們劃水的姿態如此流暢自然,不像在遊,倒像是被某種無形的絲線牽引著,徑直墜向那片最深最濃的黑暗。兩條黑色的影子,迅速被下方墨汁般的幽邃吞噬輪廓。
「唔—!!!」
他想喊,想阻止,脫口而出的卻隻有一串破碎、沉悶的氣泡,咕嚕嚕地向上逃逸。水流封住了所有聲音,他隻能咬緊呼吸器的咬嘴,用盡全身力氣擺動四肢,笨拙地、拚命地向下追趕。
冷。
不僅僅是江水刺骨的寒意。還有一種更深的、來自記憶縫隙或者靈魂深處的冰冷,正隨著下潛的深度,一絲絲甦醒,纏繞上來。每下降一米,那寒意就滲入骨髓一分。
他臉上的血色早已褪盡,麵鏡後的眼睛瞪得極大,裡麵最初的急切和擔憂,正被一種近乎絕望的明悟所取代。
他明白了。
根本沒有什麼偶然的抽獎,沒有心血來潮的旅行。一個從他掙脫那座水底墳墓時就死死纏上他、寄生在他影子裡的鬼魂一路跟著他,潛伏在他每一次安睡的床底,藏在他每一次開懷大笑的間隙。
它耐心地等待,狡猾地編織,直到此刻,才終於亮出獠牙,要把他連同他在意的人,一起拖回那個青銅的噩夢。
二十米——————三十米————幽暗變成了絕對的漆黑,隻有潛水燈慘白的光柱刺破前方一小團混沌。水壓開始像無形的手攥緊他的胸膛,耳膜傳來尖銳的刺痛。
四十米————
就在這時,那束搖晃的光圈邊緣,勾勒出了他永生難忘、也最恐懼的形狀一個巨大猙獰、彷彿被蠻力撕開的洞口,如同沉睡巨獸被剖開的腹腔,嵌在石上。
而路明非和夏彌,就靜靜懸浮在那個可怖的洞口旁。他們轉過身,麵向他。
路明非甚至抬起手,在昏暗的水中朝他招了招,動作輕鬆得像是在陸地上打招呼。然後,他側身指了指那個幽深莫測的青銅巨洞。
不!不要進去!那裡不能進!
老唐在心裡瘋狂嘶吼,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沖向了頭頂。他拚命揮舞雙臂,做出激烈拒絕的手勢。
但那兩個人,隻是靜靜地看了他片刻,彷彿接收不到任何訊號,也理解不了任何警告。隨即,路明非率先轉身,靈巧地一擺腿,身影便沒入了洞口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夏彌緊隨其後,甚至沒有回頭再看一眼。
他們進去了。
像被那青銅巨口無聲地吞嚥。
絕望的冰水,這一次徹底淹沒了老唐的心臟。他僵在原地,四肢冰冷。他幾乎能肯定,他們兩個,已經被這江底的東西迷惑了,被那個糾纏自己的水鬼蠱惑了心神。那是陷阱,是墳墓,是進去就再也出不來的歸墟!
跑!
一個聲音在他腦海裡尖嘯。現在!立刻轉身,向上遊,逃離這裡!
他的身體下意識地微微後仰,腳蹼向後撥動了一下水流。可是,就在他即將轉身的剎那,一股難以抗拒的引力,猛地攫住了他。
那引力來自前方。既來自剛剛消失在黑暗中的路明非的背影;也來自那座沉默的青銅之城本身。
那座城——在呼喚他。
用一種隻有他靈魂深處某個碎片才能聽懂的語言,發出低沉持續的呼喚。
抗拒與吸引,恐懼與歸屬,對「老唐」此刻情感的執著與對「諾頓」沉睡本能的共鳴————兩股完全相悖的巨力將他拉扯在中間,幾乎要將他撕裂。
他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眼神渙散又凝聚,凝聚又渙散。最終,絕望的眼神死死定格在了那個吞噬一切的青銅洞口。
他停止了所有無謂的掙紮。
他劃動著手臂,調整姿態,像一個被絲線牽引的木偶,又像一個終於歸家的旅人,朝著那森然的青銅巨口,緩緩地遊了進去。
黑暗,瞬間將他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