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一聲咳嗽
鄴城。
逢紀得知郭圖、辛評二人竟在昨夜混亂中不知所蹤,當下肝火大動。
他一掌擊在案上,震得簡牘亂跳:「郭公則、辛仲治這兩個猾虜!竟能連妻子都不顧,在這鐵桶般的鄴城走脫!」
逢紀轉身,「正南兄!此二人不除,終是心腹大患!」
審配眉峰緊鎖,沉吟道:「元圖不必動怒,依某之見,郭、辛二人未必尚在城中,昨夜武庫生變時,四門或有疏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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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絕無可能!」
逢紀斷然截住話頭。
「正南兄豈不知一昨夜玄武門血戰方休,朱雀門韓成新附,某皆遣心腹監視;東西二門更由冀州舊部把守,那可是君親自出麵招攬的舊部,整個鄴城可謂鐵桶一般!」
「彼時紀已嚴令各門,無我手令,縱是一隻雀鳥也不得飛出,郭、辛二人,定是藏匿於城內某處,正暗中聯絡舊部,欲待袁譚兵臨城下時裡應外合!」
他踱步至窗前,遠眺街衢,陰狠道:「此二人久在鄴城,門生故舊極多。尤其郭圖擅鑽營,此刻潛藏,無異於暗刃抵背。」
審配聞言,心中亦是惱怒。
事已至此,換作他是郭圖辛評,也絕無善罷甘休的可能。
他素知郭圖素來機變百出,辛評更是交遊廣闊,若真藏身城中,確是心腹大患。
得捉住他們!
審配眉頭愈發緊鎖,指節在案幾上輕輕叩擊:「元圖既如此篤定...那便搜城。然則,郭圖與辛評在業城經營多年,門生故舊遍佈。若要大索全城,難免要查抄幾家與彼等交好的士族府邸————」
他略作停頓,自光深沉地看向逢紀:「譬如,與郭圖有來往的崔氏,還有辛評的嶽家王氏,這些可都是冀州望族。若是搜查過甚,隻怕————」
「查!必須查!」
逢紀不待審配說完便厲聲打斷,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正南兄豈不知,當此生死關頭,豈能因循私情?崔氏、王氏,但凡與郭、辛有牽連者,一個都不許放過!」
他忽然停頓,眼神中閃過一絲憤恨:「不過————正南兄所慮也不無道理。這些冀州望族,確實不宜由你我直接得罪。」
審配聞言微怔,不解其意:「元圖的意思是?」
逢紀踱近幾步,壓低聲音:「正南兄可還記得,昨日劉夫人是如何逼某說出「非夫人不可這句話的?如今正好借她之力—一就以「主母擔憂奸細驚擾大將軍靜養「為由,請她下一道手諭。由她出麵,搜查這些士族府邸,豈不是名正言順?」
審配麵色驟變:「這————將劉夫人也拖入這渾水?她可是三公子生母————」
「正南兄多慮了!」
逢紀嘴角冷笑:「劉夫人既然昨日那般「深明大義「,今日再為大將軍安危出一份力,有何不可?至於三公子————此事與他毫無乾係,全是劉夫人愛夫心切。
將來即便有人非議,也怪不到三公子頭上。」
他見審配仍在猶豫,又逼近一步:「正南兄!難道你願意親自帶兵去搜崔氏、王氏的府邸?若是搜出什麼還好,若是搜不出來————這冀州士族的怒火,你也不願意承受吧。」
審配沉默良久,終於沉重頷首:「既如此————便依元圖。」
他目送逢紀匆匆離去的身影,指節在袖中悄然握緊。
這逢元圖自昨夜殺了李昭,便似換了個人般,行事愈發癲狂。
審配心中暗凜:李昭之死已觸怒了不少冀州舊臣,如今若再大張旗鼓搜查崔、王這等望族————
他緩步踱至廊下,望著庭院中的枯枝。
逢紀是南陽人,在冀州無根無基,自然可以肆無忌憚。
可他審配的宗族親眷皆在魏郡,若將冀州士族儘數得罪,將來審家人又當如何?
索性自己並不是毫無防備————
且先如此罷。
逢紀懷揣著方纔與審配商議的計策,疾步穿過迴廊。
他披著甲冑,隨著他的移動,身上發出刺耳的鏗鏘聲,驚起了簷下棲息的寒鴉。
「煩請通傳,逢紀有要事求見夫人。」他冷著眼,對守門侍女說道。
侍女進去片刻後返回:「夫人請逢先生往主屋相見。」
逢紀眉頭一皺,主屋乃是袁紹養病之處,這婦人意欲何為?他不及細想,快步穿過庭院,遠遠便見劉夫人端坐主屋外間。
逢紀草草行禮,開門見山:「請夫人下一道手諭,準某搜查崔氏、王氏等。」
劉夫人緩緩擱下手中硃筆,抬眼打量他:「崔氏、王氏等雖係冀州人,但與郭圖、辛評亦交好,逢先生這是要借本夫人的手,去替你清除異己?」
「夫人誤會了。」
逢紀心中暗笑,這夫人什麼都知道,卻偏偏想要把自己置身事外!
昨天是時間緊張,容不得自己。
但今日————
他淡淡道:「某全是為大將軍安危————」
「為大將軍安危?」劉夫人嗤笑一聲,「人在做,天在看,逢先生,你與審正南既要行事,何必拖本夫人下水?」
逢紀心中冷笑,麵上卻故作惶恐:「夫人此言差矣!某等所為,皆是為了三公子!若讓郭圖、辛評這等奸佞在城中作亂,他日三公子如何承繼大業?」
劉夫人眼神陡然銳利:「逢元圖!你竟敢妄議嗣位?」
「不敢!」
逢紀笑眯眯的,心中嘲諷,這婦人恨不得袁譚早死,偏偏做如此姿態。
「但李昭已死,武庫已奪,某再無退路,若是搜不出郭圖、辛評,讓這兩個禍害在城中作亂————」
他眼神變得凶狠,語氣也惡狠狠的說道:「若事有變,紀不過一死人,但夫人與三公子的性命,又由誰來保證?」
劉夫人臉色驟變:「你這是在要挾本夫人?」
「紀不敢。」
逢紀嘴上說著不敢,眼中卻儘是癲狂。
「隻是提醒夫人,如今你我已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若讓郭圖等人得勢,第一個遭殃的便是三公子!」
他見劉夫人神色動搖,卻遲遲冇有動作,又補上一句:「夫人若執意不肯,城中馬上會有流言,說夫人故意指使我等————」
劉夫人死死盯著逢紀。
良久,她猛地取過絹帛,寫下手諭,狠狠擲在地上:「拿去!滾!」
逢紀彎腰拾起手諭,嘴角扯出一抹得逞的冷笑,大步離去。
待那腳步聲遠去,劉夫人也是冷笑,她緩緩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主屋。
便在此時,內室突然傳來一聲沉重的咳嗽。
逢紀得了劉夫人手諭,心中得意。
他不再遮掩,率甲士直奔博陵崔氏在鄴城的宅邸。
甲葉錚鳴,立馬驚破了世家門庭的寧靜。
崔府中門被強行撞開,一眾甲士魚貫而入。
但見為首軍校刀鞘一橫,口中聲稱得了夫人手諭,便將廊下一對瓷瓶掃落在地,清脆的碎裂聲伴著四濺的瓷片,狼藉初現。
崔家現任家主之弟崔奉,得報急步而出,見府中如此場景,頓時紅了眼。
見到逢紀緩緩踱步而入,當場指著逢紀厲聲嗬斥:「逢元圖!爾一南陽寒門子,不過仗著大將軍信重,安敢如此無狀!我博陵崔氏,累世清譽,門生故舊遍河北,豈容爾這趨炎附勢之徒在此撒野!」
逢紀聞言,臉上閃過一絲不耐。
他猛地上前幾步,幾乎與崔奉麵貼麵,皮笑肉不笑地低聲道:「崔公,何必動怒?紀此行,乃是夫人之令,是為河北大局,亦是為保全爾等身家性命!郭圖、辛評若真藏匿城中,聯絡袁譚,裡應外合————屆時鄴城烽火一起,啪—玉石俱焚!」
然而崔奉正在氣頭之上,眼見器物被毀,又素來看不起逢紀出身,隻當這是他色厲內荏的託詞,更是怒火中燒,厲聲罵道。
「呸!巧言令色!爾等構陷我崔氏,分明是欲行不軌,拿什麼大局搪塞?我崔氏門第,豈是爾這諂媚小人可借題發揮的!」
這一句「諂媚小人」,一語中的,徹底讓逢紀惱怒。
「嘁————好一個崔氏門第」,好一個累世清譽」!」
他冷笑不止,目光盯著崔奉,「爾族父崔烈,當年花百萬錢,買得太尉之位,洛陽童謠皆唱崔公聲價,銅臭滿朝」!天下誰人不知爾家這清譽」是何處得來?」
「今日在紀麵前擺弄門楣,爾等也配?這滿門簪纓」,遮得住那銅錢鏽蝕之臭嗎?」
「買官」二字砸下。
崔奉瞬間麵色漲紅,老爺子一把年紀,身形劇顫,指著逢紀,喉頭咯咯作響,卻羞憤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蓋因崔烈這事著實讓天下人恥笑!
「搜!」
逢紀轉身怒斥,「給某掘地三尺!茅廁也不許放過!某倒要看看,這清流」皮囊下,到底藏了多少醃臢之物!」
就在這混亂之際,西廂書房方向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身著素色襦裙的少女被兩名甲士驚嚇到,跌跌撞撞地走出,懷中還緊緊抱著一卷竹簡。
她約莫十五六歲年紀,雖衣著樸素,不施粉黛,但眉目間自有一股書卷清氣。
「放肆!」
崔奉見狀,氣得渾身發抖,「這是老夫的孫女!」
逢紀眯起眼睛,打量著這個在混亂中依然儘力保持著儀態的少女。
她雖然臉色蒼白,眼神中帶著幾分惶恐,卻故作平靜的挺直著脊樑,不似尋常閨閣女子那般驚慌失措。
哼,不識人間疾苦的,世家女————
「拿來。」
逢紀伸手,示意少女交出懷中的竹簡。
少女咬了咬唇,猶豫片刻,還是將竹簡遞了過去。
逢紀展開一看,竟是《史記·貨殖列傳》的抄本,字跡娟秀工整,顯是下了苦功。
「哦?」
逢紀挑眉,語帶譏諷,「崔氏女兒不讀《女誡》,反倒研究起商賈之道了?
莫非是家學淵源?」
這話中的羞辱之意讓崔奉人都麻了,奈何虎狼甲士環伺左右,他隻能死死攥緊袖中的拳頭,將滿腹屈辱生生嚥下。
少女看了眼自家阿爺的神情,心下惱怒卻不發作。
她抬起頭,聲音雖輕卻清晰:「家祖常言,知興替,明得失,方不負詩書傳家。小女子雖愚鈍,也不敢忘先祖教誨。」
她目光清澈,不卑不亢,倒讓逢紀一時語塞。
他冇法和一個小女子計較,更不會與一介小女子鬥嘴。
「繼續搜!」
逢紀將竹簡擲還少女,語氣中帶著幾分惱羞成怒。
待甲士退去,少女立在廊下,望著滿地狼藉。
冬日的陽光斜斜照在她素色的衣裙上,卻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她看著那些被踐踏的典籍、被推倒的屏風,還有祖父頹然坐在石階上的身影,心頭彷彿被什麼狠狠揪緊。
少女的心是苦澀的,似乎在短短的一瞬間,讓她意識到崔氏這樣的門第,根本就算不得什麼。
先前那甲士闖入她的房中,幾乎讓她的心從嗓子眼要跳了出來!
那種突如其來的惡意,讓少女的世界觀在一瞬間被徹底打碎。
她默默上前,對著崔奉深深一禮,而後轉身回到閨閣。
坐在窗邊,她仰頭望著雕花的樑柱,目光漸漸堅定。
今年她十六歲了。
就在這個冬日,她暗暗立下誓言——
此生,定要嫁給這天下最有權勢的男子。
即便他形貌醜陋,即便他年逾耄耋。
這樣的經歷,她再也不想有第二次。
在崔氏宅邸一無所獲後,逢紀心頭惱怒,忽的念頭一閃,便親率甲士至袁譚府邸,命人撞門。
門開,令君素服立於階上,目光如刃直逼逢紀:「逢從事欲反耶?翁公尚在,竟敢甲兵加於青州刺史府!」
逢紀揚帛厲聲:「奉夫人手諭搜查逆黨,請行個方便。」
令君巋然不動:「此乃青州刺史府邸,非爾等可擅闖。手諭何在?可曾寫明準爾搜查內宅?」
逢紀逼近一步,壓低聲音威脅道:「汝如此固執,怕是真能搜出什麼————」
令君忽然輕笑:「拿出明令來!」
文氏聲調陡然轉厲,「若無翁公鈞令,今日除非從我母女屍身上踏過去!讓天下人都看看,你逢元圖是如何對待袁氏血脈的!」
逢紀麵目扭曲,暗中拳頭握緊。
良久,他猛一揮手:「圍府!晝夜監視!」
甲士退去時,他回頭陰惻惻道:「好自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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