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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沮田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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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沮田相會

十月初二,臨淄有雪。

雪粒先是疏疏落落地灑,漸漸變成了絨絨的羽,不知不覺的覆蓋了青黑的瓦棱,潤濕了枯枝。

遠望城內的閣樓亭台,飛簷鬥拱都籠在薄紗裡,天地間隻剩下雪落下的沙沙聲,像是萬物在啜飲。

風鑽進了廳堂,袁譚肩上的大,趁機擺動。

堂內端坐的,皆是如今青州權柄最重之人。

「諸君,」袁譚聲響亮,「鄴城有信,大將軍病體沉屙,已難臨朝。河北萬裡基業,懸於一線。」

隻此一句,滿座皆驚。

大將軍若在,河北雖然勢頹,但仍有擎天巨柱。

反之————

自家使君和冀州刺史,必然決裂!

袁譚目光掃過眾人,繼續道:「曹仁雖虎視於外,然鄴城之危,更甚徐州!

吾意已決,不日將返鄴城,親侍湯藥,以定河北大局!」

「使君三思!」

崔淡率先起身,麵色凝重,「刺史無召而離境,乃大忌!業城並無明令召還,使君此舉,恐授人以柄,逢紀、審配之輩,正可藉此發難,汙使君擁兵自重,意圖不軌!此,名不正言不順也!」

王修緊接著站起,語氣急切:「季珪兄所言極是,且不提名分,使君莫非忘了,三四日前,許都細作方在臨淄散佈惡,流言未靖,人心未安,使君此時若離,青州內憂未平,曹仁又至,如之奈何?」

廳內氣氛驟然緊繃。

誠然,如今青州雖然在眾人的努力下,平穩的過渡了半年之久,但不論內外,仍然有著諸多的問題。

袁譚看著崔淡和王修的臉,劍眉微蹙,流露出複雜之色。

崔淡雖是被他設計後投效,卻在短短時日內將青州刑名整頓得條清縷晰。

那些積年的訟案、糾纏的糾紛,到了他手中無不迎刃而解。

如今臨淄城內,「崔青天「之名已是婦孺皆知。

連帶著,就連他這個青州刺史的名聲,都在百姓的口中,從冷漠變得有些熱切。

王修更是埋頭苦乾,將一應政務打理得井井有條。

開荒屯田,安置流民,疏通漕運,每一樁都辦得妥帖周到。

王叔治也跟隨他多年了啊————

這般能臣乾吏,就該有更廣闊的天地施展抱負。

青史之上,也合該為他們留名!

袁譚目光閃動,心頭泛起一絲熱切。

若能執掌河北,以崔淡之明察,王修之乾練,何愁四州不治?屆時北驅胡虜,南定中原,這纔是他們該有的舞台!

所以自己的決定更不能動搖!

此時,吳質猛地出列行了一禮,聲音不高,但所說內容卻讓眾人心中一緊。

「曹孟德挾天子而勢成,兩挫我軍,其鋒正盛。吾等在青州,遠離鄴城。若鄴城有變,袁尚繼位,逢紀、審配執權————彼時,我等是奉鄴城鈞令,還是————」

他略一停頓,目光掃過眾人,「自謀生路?」

吳質這話,直接把袁譚與袁尚的對立情況,擺在了明麵上,直指問題的本質。

辛毗聞言,這個平日沉默的文書工作者,立馬錶態。

「兄弟相爭,河北儘耗於蕭牆之內,曹操必揮師北上。然一—」

他話音一轉,「若要我等屈膝事奉逢紀、審配之流,聽其頤指氣使,將青州基業拱手相讓————毗有死而已!」

張騏聽著這近乎攤牌的言語,心頭狂震。

辛佐治平日溫文,此刻竟狂暴如斯!

他下意識地看向田豐,心中急速盤算:局勢已至如此地步了麼?

使君若去,田別駕德高望重,唯有他留下坐鎮,方能凝聚人心,鎮守青州——

可使君回鄴城,別駕豈能不從?

若如此————

青州誰來坐鎮?

一時間,張騏心神中生出了一個荒謬的想法。

袁譚這時開口道:「諸君所慮,皆在情理。然諸位可曾想過,我在此躊躇不前之際,鄴城局勢瞬息萬變!待到一切塵埃落定,木已成舟,我等便是有心,亦無力迴天!」

他踏前一步,玄色大氅隨風而動,目光掃視,刺得人不敢逼視:「天下大勢,唯爭一字!至於名分?孝道便是最大的名分!父親病重,長子歸省,天經地義!逢紀、審配若敢阻攔,便是他們不忠不義!況且,臨淄讖語風波未平,我正好借侍疾之名,親赴鄴城,在父親榻前剖白心跡,將這汙穢謠言碾碎!」

袁譚聲音陡然提高:「這不是商量!」

他環視眾人,「我意已決,此行必往!爾等要做的,不是勸我該不該去,而是助我成事,替我守住這青州基業!」

話音未落,他目光間鎖定心神不寧的張騏,語出如驚雷:「我走之後,青州政務,由張騏暫領,王修、崔淡,吳質爾等輔之!軍事仍由諸將各司其職,辛毗協理聯絡,然一應重大決策,皆需經張騏用印!」

眾人驚詫!

誰也冇想到,袁譚會把都督青州的重擔,壓在這個看似平平無奇的張騏身上一「使君!」

張騏駭然離席,臉色煞白,「騏才疏學淺,德鮮能薄,焉能擔此重任?此等局麵,非田別駕不足以穩定人心啊!」

他急切地望向田豐,指望這位定海神針能留下。

「田公須隨我入鄴!」

袁譚斬釘截鐵,目光灼灼直視張騏,「鄴城諸公,認的是冀州元老!田公不在,我便是無根之萍,寸步難行!張騏!」

他再呼其名:「張騏,我知你謹慎,此刻青州,不需你開疆拓土,隻需一個穩」字!穩住基業,穩住人心,便是你莫大之功!這青州,我交給你,不是商量,是軍令!

你,接是不接!」

就在張騏被袁譚的「軍令」壓得心神俱震,將要俯首接令之際,一個聲音自堂下響起。

使君。」

青州刺史部的定海神針,開口了。

他並未急於表態,而是先整了整衣袖,方纔起身,向袁譚從容一揖。

「使君欲返鄴城,以孝心破讖言,此乃堂堂正正之事,老臣以為可行。」

他先定了調子,肯定了袁譚的大義名分,隨即話鋒微轉,目光湛然地看向袁譚,「然,老臣心中有數惑,關乎大局,不得不問。敢請使君為吾等解惑。」

他不待袁譚回答,便伸出三根手指:「其一,鄴城遠隔數百裡,若使君至時,大將軍已被小人隔絕,使君不得入府親侍湯藥,反遭軟禁看管,如之奈何?」

「其二,若彼等不僅構陷使君,更斷絕青州名分,欲使我等自生自滅,使君遠在鄴城,又將何以應對?」

「其三,」田豐目光陡然銳利,「若局勢危殆,竟至————竟至需行刀劍之事,使君,是願效申生之仁,徒死無益;還是為重耳,以圖將來?」

三問既出,滿堂皆寒。

這已不是尋常詢問,而是直指最凶險、最不堪的可能,這種話,其他人也想問,但身份,地位,都讓他們無法訴之於口!

這是看似離間大將軍父子親情,看似離間袁氏兄弟的「誅心之言!」

就在眾人以為袁譚會流露出發怒姿態,或者佯做出發怒之態之時一—袁譚不怒反笑,笑聲清越,衝散了堂間凝重。

「田公此三問,乃是謀國之言!」

他斂去笑容,麵色一正,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迎向田豐。

「既有三問,譚請試答之。」

「若大人受蔽,彼輩阻我儘孝————」

他冷笑一聲,「那便不是家事,而是國事。屆時請田公聯絡鄴城故舊,讓滿城文武都看清楚——究竟是誰在阻撓人子儘孝,是誰在離間我袁氏父子!」

「若彼輩敢斷我青州名分。」

袁譚突然放聲大笑,笑聲中儘是狂傲,「這青州,是我袁譚一刀一槍打下來的,在座諸位,是我袁譚親自簡拔的!他日若有人敢來奪這名分————」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爾等便用刀劍替我告訴他—一青州隻認袁譚,不認得什麼阿貓阿狗!」

最後,他轉向田豐:「至於第三問——若鄴城當真有人膽敢行大逆之事————」

袁譚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寒光在眾人眼前一閃:「若鄴城當真有人敢行不臣之事,我必星夜遁離,儘起青州之兵,直驅鄴下1

劍鋒斜指鄴城方向,他聲音陡然提高:「清君側,正名位—一這河北四州,我要親手整頓!這百萬兵馬,我要親自節製!」

這一聲石破天驚,將奪嫡之心昭然若揭。

田豐聞言,身形猛地一晃,那雙眼睛裡先是震驚,隨即迸發出難以抑製的狂喜。

這位曾在袁紹麾下屢獻奇策卻終遭猜忌的老臣,此刻竟像個少年郎般,踉蹌著向前幾步。

「好————好————」

他聲音哽咽,眼中泛起淚光,「老夫在河北數十載,歷經興衰,今日方見英雄!

田豐猛地轉身,白髮散亂,環視眾人時目光如炬:「使君既有此誌,老夫這副殘軀何惜?鄴城那些宵小,可還記得我田豐!

T

說罷,他顫抖著提起案上水杯,一飲而儘。

清水入喉,卻似飲了烈酒般,讓他滿麵通紅。

他以指叩案,擊節而歌,聲音蒼涼悲壯:「白髮猶提劍,丹心嚮明月。

鄴城多鼠輩,青州有豪傑。

願為君前驅,誓掃奸佞穴。

此身何足惜,但求誌不絕!」

歌聲落處,這位平素不苟言笑的老臣如同稚子,淚流滿麵。

一杯清水,竟讓人醉了。

事情終於做出了最後的安排,袁譚看著這群文士漸次離去,暗自鬆了口氣。

畢竟自己在今日開會之前,還有些擔心其中真的有人用狗屁禮法綱常來約束——

自己————

現在看來,大家都很務實嘛。

眼下,他最為倚重的兩位老臣,田豐將隨他前往龍潭虎穴,而另一位「已死」的沮授,則早已前往平原國,等待匯合。

小雪稀稀疏疏下了一天。等到初三這天,袁譚帶著趙雲、田豐以及一隊精銳,往鄴城開拔。

臨淄到鄴城直線距離不遠,但實際上路途曲折,足有五百裡之遙。

除非加急信使換馬不換人,否則如袁譚這般帶著部屬行進,縱然快馬加鞭,也需四日之久。

一行人沿著濟水西行,先入平原國。

因事先安排了蔣義渠在此接應,袁譚一行徑直入了軍營飽食歇腳。

才用過飯,袁譚便親自來到田豐帳中。

田豐雖非文弱書生,年輕時也能騎烈馬開硬弓,但終究年事已高,冬日急行,臉上已顯疲態。

「田公辛苦,」袁譚遞過一碗熱湯,語氣關切,「且再歇息片刻。稍後,還有一人慾與公相見。」

田豐剛接過湯碗,聞言眉頭立刻鎖緊,臉上掠過一絲明顯的不耐。他將碗往案幾上重重一頓,湯汁險些濺出。

「使君!」他聲音帶著旅途的沙啞,更帶著不容置疑的焦灼。

「此何時也?鄴城危如累卵,我等晝夜兼程猶恐不及,豈能為見一閒人而耽擱片刻?莫不是哪個冀州故舊要來攀附?此等虛禮,待大事定後再敘不遲!」

袁譚麵對田豐劈頭蓋臉的斥責,卻不氣不惱,反而微微一笑:「此人,田公非見不可。若非是他,我也不敢讓公在此刻稍停。」

田豐見袁譚如此堅持,心中疑竇更甚,同時也升起一股慍怒。

他正要再開口,卻見袁譚已轉向帳外。

帳簾應聲掀開。

一道清瘦的身影步入帳中,火光映照出那張田豐以為此生隻能在夢中再見的麵容。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田豐臉上的不耐與慍怒瞬間僵住,他整個人宛如冰封。

他的瞳孔收縮到極點,死死盯著來人,嘴唇微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生怕自己見到的乃是幻象。

手中復拿起的湯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殘羹四濺,他卻渾然不覺。

「你————你————」

他嗓子裡擠不出第二個音節,手指顫抖地指向沮授。

那眼神裡,是極致的震驚,是不知如何表達情緒的茫然。

「元皓!」

沮授快步上前,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他伸出雙手,緊緊的抓住了田豐僵在半空中的手臂。

「你————你這老匹夫!」

田豐終於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咒罵。

他上下下、來來回回地打量著沮授,喜極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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