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讖言讖語
袁譚頷首,目光卻落在管承略顯緊張的臉上。
他自然知道,這支水軍的忠誠,暫時還在這個海賊頭子身上。
他緩步走到船舷邊,望著粼粼波光,狀似隨意地問道:「管校尉,你覺得,如今的東萊郡比之海上如何?」
管承一怔,立刻躬身,言辭謹慎:「回使君,海上雖自在,卻終究是漂泊無根,如無萍之草。如今兄弟們能重歸鄉土,父母妻兒得以安居溫飽,皆是使君恩德。」
袁譚轉過身,目光平靜:「安居樂業,不過是人倫常情。你既已是一軍校尉,統禦一方舟師,難道就隻滿足於溫飽,沒有封侯拜將、建功立業的心思了?」
管承心中猛地一緊。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找書就去,.超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已年逾四旬,不比當年子然一身、敢在風浪裡搏命的時候。
如今家室牽絆,那份刀頭舔血的銳氣,確實被歲月磨平了幾分。
他嘴唇囁嚅了一下,終究沒能立刻說出豪言壯語。
袁譚將他這份遲疑盡收眼底,話鋒隨之一轉:「聽聞校尉的幼子甚是聰慧,已有開蒙之象?」
管承沒想到使君突然問起家事,受寵若驚之餘更添幾分謹慎:「勞使君垂問,犬子頑劣,不過是鄉間蒙學,略識得幾個字罷了,不敢當「聰慧」二字。」
「誤,」袁譚擺了擺手,語氣不容置疑。
「既是將門之後,筋骨承乃父之誌,心智豈可埋沒於鄉野?臨淄設有官學,擇天下名師教授經史子集,亦有善射禦者教導武藝。不妨送來臨淄進學,與青州才俊共讀。」
「將來無論是走文途治政安民,還是承襲父誌,沙場建功,總得有個正經前程!如此,方不枉你為他搏殺的這一番基業。」
這番話敲在管承心口。
他瞬間明白了袁譚的深意—使君不僅給了他前程,更將他兒子的未來也一併安排妥當。
這既是恩典,也是人質。
兒子在臨淄,他管承還有別的路可選嗎?
九月底,袁譚重回臨淄。
此時第一場雪還未來到,但整個青州已是寒意襲人。
夜晚過後,太陽似乎被藏了起來,久久不現身。
昨天按照慣例,整個刺史府進行了一次集會。
正常來說,今天袁譚應該不會再召見眾人。
一般這種時候,田豐會離開刺史府,選擇去臨淄內的其他官邸。
蓋因其他官邸之中,充入了大量的士子,田豐喜歡做這些年輕人的師長,也願意做這些年輕人表率。
田豐也是快五十歲的人了,人一老,就想要提攜提攜後輩。
不過,就在他等辛毗整理文書,一併趕路之際,一個隨從急匆匆的入內,帶來了一則訊息。
「方纔捉住了幾個鄴城的細作,不知該如何處理。」
聽聞此話,本來還算美妙的心情,一下就跌入了穀底。
明明昨夜的睡眠還算可以,但田豐忽然就覺得很疲憊。
他枯坐在案前,身上那件玄色深衣顯得有些單薄,半舊的裘袍下,這具走向老舊的肉體,正在輕輕不受壓製的微微發抖。
田豐心裡已經生氣到了極點,但還是保持了剋製:「我知道了,先關著罷。」
鄴城在臨淄有細作的事兒————
他不是不知道。
甚至以他對逢紀的瞭解,自己身邊的僕從中,應該也有他的細作。
但其實田豐從一開始就不願意搭理逢紀。
他們兩個人來時路也不一樣。
自己勤學苦練,然後有了名望,最初被太尉府徵辟,推薦為茂才,後來被選為侍禦史,因憤恨宦官當道、賢臣被害,於是棄官歸家。
走的就是最傳統的士人路線。
逢紀呢?
不過是南陽一阿諛奉承之輩罷了!
當初傍上了同為南陽人的何進,這才開啟的仕途。
結果他們二人入了袁紹的幕府之後,這逢紀就因為自己剛正,屢屢和自己作對,恨不得置自己於死地!
但田豐非常能理解這逢紀的想法。
無非是覺得和自己達成了同樣的成就,站在了同樣的位置上,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將他這等「清流正朔」踩下去。
好證明他那套纔是正道,證明他逢紀即便出身不正,手段不潔,也一樣能身居高位,甚至能將自己玩弄於股掌之間。
在逢紀那等人心裡,這大約便是最大的得意與慰藉了。
辛毗這時候也趕了過來,看田豐神色不愉,辛毗想了想,還是沉聲說了句:「別駕息怒,這事還是報與使君定奪罷。」
他沉默良久,終是疲憊地揮了揮手,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佐治(辛毗的字)所言極是。你去安排吧,將人犯與口供一併呈報使君。我————有些乏了,今日便不去那邊了。」
辛毗看著田豐瞬間憔悴下去的麵容,心中暗嘆,躬身行禮,悄然退下。
訊息很快送到了袁譚處。
此刻,袁譚正在刺史府裡,處理軍務。
接下來的青州,還要進行一輪軍事排程。
比如把徐盛部駐紮在齊國南邊,一旦有變,方便策應張鄰。
而蔣通的部曲則被調入了平原國。
青州畢竟是他自己的基業,馬虎不得。
至於新捉住的「鄴城」細作,袁譚不怎麼感興趣。
逢元圖這人,他恨得牙癢癢。
現在拿此人沒什麼辦法,但日後必須清算。
「把人送給吳質,讓他去審審,沒用的話就先關著。」
袁譚已經下定了決心,隨時準備前往業城。
現在他所欠缺的,是明麵上一個返回鄴城的契機。
所以他當下的政治工作,應該是「找到」一個合適的藉口,讓他回到鄴城!
誰知道,就在他思忖如何達成「政治目的」的時候,吳質竟然真的審出東西來了!
「使君,這兩個人壓根不是逢紀的細作,是許都那邊細作收買的懶漢!」
「許都派來的?」
袁譚有些驚訝。
鄴城裡的逢紀執掌細作機構多年,他的人手出現在哪裡都不奇怪。
但許都的話————
許都的細作還是第一次在臨淄本地發現。
「這兩人想要幹什麼?」袁譚問道。
「散播讖語。」
吳質攤開手上的竹簡,幾行字列在其上,十分紮眼。
【青頭雞,啄鄴梨,長子雄,天下離。】
這幾行字墨跡森然,透著一股陰譎之氣。
袁譚的目光在這十二個字上停留片刻,不由的火大:「許都之人,竟開始玩這等把戲?」
寥寥十二字,卻比戰場更加險惡。
緯之術,向來是殺人於輿論之中。
自漢武獨尊儒術以來,這假託天命的隱語便為經學儒生所操持,與陰陽五行糅合,漸成窺測天意、預斷吉凶的利器。
一句讖言,可令帝王寢食難安。
足見可怕。
譬如前漢末年,「赤厄三七」之讖流傳朝野,漢室天下終為王莽所趁。
而光武皇帝中興漢室,何嘗不是借「卯金修德為天子」之圖讖,奠定正統?
及至桓靈之世,「蒼天已死,黃天當立」一語,更成張角掀起黃巾狂瀾之旗號。
說到底,雖如今讖緯之學不復鼎盛,然在此世道,縱是王侯將相,亦難免為其所動!
普天之下,恐怕唯袁譚一人不信此道。
「季重,你博學多才,請試為我解此讖。」
吳質麵露難色。此語寫得如此直白,使君豈有不解之理?
定是怒氣鬱結,強壓於心,方有此問。
他略作遲疑,終是開口:「青頭雞者,雞為酉禽,本屬西方;然冠以青頭」,則指東方青龍。此乃東西相衝之象,暗喻使君自青州起兵,西向而伐。」
「啄鄴梨一句,梨諧離音,意指使君兵指鄴城,有河北權位之爭。」
「長子雄三字,明指使君身為嫡長,雄略過人。
「」
「至於天下離————既指我河北內訌致基業崩離。」
這話一出,吳質本以為使君勃然動怒,說不得就連自己也要受到牽連。
但袁譚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反而道:「這最後一句,隻怕亦有預言天下人離心於袁氏的含義吧。」
吳質心頭一凜,不敢接話,過了良久才開口道:「此乃誅心之論,若傳揚開來,對使君極其不利!」
袁譚如何不知?
生物爹本就多疑,此讖一旦入耳,哪怕明知是離間之計,也必如鯁在喉。
而逢紀、審配等人,定會藉此大做文章。
況且,這讖言能出現在臨淄,就不能出現在鄴城了嗎?
曹仁已經兵臨徐州,眼瞅著要有戰事————
這時候又生一事,當真叫人煩不甚煩!
曹阿瞞,我入你母啊!
庭院裡,一時間沒人說話,氣氛十分沉悶。
青州的冬天還未來到,但袁譚已經彷彿被凜冬包裹。
就在這時,沮授從側門走了出來,他徑直走到袁譚身前,拿起寫著讖語的竹簡,開口道:「此讖雖是險惡,卻亦是一機遇。」
「哦?」
袁譚聽聞此話,收斂情緒。
他腦海裡開始思索,道:「煩請沮公詳細說來。」
沮授臉色平靜,將竹簡輕輕放回案上,分析道:「使君,如今流言已起,鄴城必有傳聞。無論使君在青州如何自辯,文書往來,終是隔了一層。在大將軍心中,旁人的讒言聽得多了,終究不如使君親身返回,立於庭前,當麵陳述。」
話已至此,旁邊的吳質還在蹙眉思量其中關竅,但袁譚已經歡喜的就要炸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和豁然開朗之感瞬間衝散了他心頭的陰霾。
人真的是一種情緒動物。
前一瞬,自己還在被憤怒驅使,完全沒有考量到這一層。
但現在,經沮授這一提示,他立馬發現,自己苦苦思索的、返回鄴城的最佳藉口,這不就來了嗎?
而且是敵人親手遞過來的!
他強壓下幾乎要溢位嘴角的笑意,目光灼灼地看向沮授:「沮公的意思是————我當藉此讖語流佈之機,主動上書,請求回鄴城————辯白?」
「正是!」
沮授頷首,語氣斬釘截鐵,「使君需即刻親筆修書,遣快馬呈送大將軍。」
「信中需痛陳三事:其一,捕獲許都細作,搜出此慌悖讖語,其心當誅。」
「其二,使君聞此讖,五內俱焚,深感父子相疑之痛,勝於刀斧加身。」
「其三,為表對父親之赤誠孝心,絕天下悠悠之口,使君願即刻請辭青州事務,匹馬單騎返回鄴城,甘願禁足於府,靜待父親查清原委,嚴懲造謠構陷之奸佞!」
袁譚聽聞,思路豁然開朗。
「沮公此言,真如撥雲見日!」
他旋即轉身,幾乎是疾步至案前,取過筆毫,對侍立一旁的吳質斷然道:
季重,磨墨!」
這一刻,袁譚隻覺得自己文豪附體,下筆如有神助。
【不肖男譚,百拜大人膝下:
兒頓首再拜,泣血陳情。
近日青州捕獲許都細作,搜得悖逆讖語,其詞狂狺————】
短短一刻鐘的時間,一封聲淚俱下的「家書」就此生成。
「季重,選兩名心腹,即刻快馬送往鄴城,務必親手呈於大將軍。」
「唯!」
吳質躬身領命,小心捲起竹簡,退出堂外。
與此同時。
鄴城,大將軍府。
一股中藥味混雜著薰香,在室內瀰漫。
袁紹半倚在榻上,身上蓋著錦被。
他的臉色在燈火下顯得蠟黃,容顏也不復往日。
一場大病,又抽走了他不少精氣神,連眼神都帶上了幾分疲憊。
案幾上,是一卷寫著讖語的絹帛。
【青頭雞,啄鄴梨,長子雄,天下離。】
侍立在下方的逢紀與審配交換了一個眼神。
審配率先開口:「明公,此惡毒,必是許都曹阿瞞所為,意在從內裡瓦解我等!其心可誅!」
逢紀則輕輕嘆了口氣,彷彿憂心忡忡:「正南兄所言極是。曹操奸猾,此舉確是其風格。然而————紀所慮者,此流傳,恐天下人人之心,都弗如主公這般明察秋毫啊。」
這番話,看似避開了指責袁譚,實際上直戳袁紹的心窩!
他病體初愈,最怕的就是基業不穩,內部生亂。
當初派崔淡去青州,想要看看袁譚的心思,結果呢?
崔琰一去不回!
這讓袁紹如何相信崔琰?
又讓袁紹如何相信袁譚?
現在逢紀此話一出,舊事立馬浮現在袁紹的心頭————
往日種種,戰事的失利,疾病的折磨,子嗣的心思————
彼此交加。
袁紹隻覺得眼前一黑。
「明公!」
「明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