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事態突然
廷議結束,田豐一眾人便走出了刺史府。
此時夕陽落在臨淄的街麵上,院牆被染上了光輝,人們彷彿被置入了一副畫中。
張騏穿過大街小巷,來到自己的宅邸中。
秋日的餘暉在他的身上籠罩了半刻,暖洋洋的,竟然格外的舒適。
但他的心情,卻並不怎麼好。
方纔自己認同了王修的意見,但別駕田豐,以及自家使君,似乎都有些質疑。
張騏知道,自己因為經常「奉承」袁譚,在一眾幕僚之中,顯得有些另類。 【記住本站域名 ->.】
表麵上他和眾人的關係都維繫的不錯,但私下裡肯定有人對自己的作風鄙夷。
世事就是如此,表麵上能夠相處過去就已經足夠,人和人的內心往往是不能相互認同的。
可他做不到無視周圍人的目光,也做不到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好不容易纔獲得出仕的機會,更是混跡到了核心幕僚之中,張騏固然想要得到袁譚的賞識,但心中也想要有一份屬於自己的功業。
「唉!」
回到宅院之中,張騏在妻子的侍奉下換了常服,不禁猶自嘆了一口氣。
終究是才幹不足,在今日的場合之中,理解不了為什麼使君和別駕,兩個青州最有權勢之人的思路。
「君今日遇到什麼事了?」妻子發問。
張騏輕嘆一聲,幽幽道:「我坐井觀天,今日才知道自己的渺小。」
公務上的事情,他不願意與妻子說。
但他心裡苦啊。
辛毗是和他同時來到青州的,此人背後有辛評,家族也頗有財貨,能量。
這人不爭不搶,隻做文書工作,看似不起眼,實際上是最有可能飛黃騰達的一人。
在他之後進入幕府的,崔淡,吳質。
這兩人,一個是鄭玄的得意門生,名聲著於北地,如今主管司法,青天之名,青州盡知。
比不了。
另一個吳質,寒門士子。
出身不咋地,也是個愛慕名利之輩。
但短短幾個月,已經為使君立下了數件功勞————
自己竟然也比不了!
對於張騏這樣,蹉跎了許久歲月,終於得到機會的人。
他很難接受自己一事無成,混吃等死的狀態。
而且還居高位!
也許是因為在蹉跎之際,以為自己是機遇不好。
也許是因為內心裡始終認為自己能做點事業!
反正人活著,總是要爭一口氣的嘛。
不是與別人爭,而是給自己爭。
「妾一個婦道人家,不知甚麼大道理,但君輔佐使君,執掌大事,也未免太輕賤自己了。」
張騏無奈,自家婦人自是私心自己,雖然閨房之中相得益彰,但這種安慰嘛,聽聽也就得了。
他再次輕嘆:「是我才疏學淺,未能體察使君所圖之局。辛佐治背後有潁川之力,自然從容;崔季珪名滿北地,立身以正;吳季重雖出身寒門,卻能屢立功勳————他們皆有所憑,而我————」
言及此處,他未盡之語裡滿是對自己立身之本的迷茫。
妻子安靜地聽著,待他語畢,才溫言開口。
「君何必總將他人長處掛在嘴邊,反輕看了自己?妾身隨你這些年來,隻見你與人相交,凡事先思己過,再慮人難。」
「遇名利之爭,你常不爭,道是他人付出更多,理當如此;逢需擔待之處,你卻又時常不言不語地迎上前去。
張騏苦笑,自己哪裡是不爭?
是不敢爭啊。
她將一件常服披在張騏肩上,聲音繼續傳來:「在妾身看來,君心中從未想過與旁人相爭,這世間,與人爭鋒易,與己爭持難。能如君這般,時時自省,處處謙和,在妾身眼中,便是最好的品德了。
張騏聞言,心神微震,怔怔地望向妻子。
這話,說到他心坎裡了。
待妻子離開,他在靜室裡思忖了許久,依舊無法想明白使君的憂慮後。
張騏想到,自己不通軍務,可以問問專業的人!
張郃高覽二人駐守邊境,遠離臨淄,但蔣通和徐盛還在。
於是立馬派人給徐盛和蔣通遞了書信。
反正曹仁正在大張旗鼓的入徐州,也不是什麼機密,他乾脆把問題寫明,看看這兩個人怎麼說。
蔣通的駐地,距離臨淄很近。
當天的問題,第二天上午就收到了回信。
蔣通的看法很簡單:「不管曹仁到底打不打青州,我們做武將的,都要當做對方來打青州才對。」
張騏看完後,第一時間竟然覺得對方很有道理。
起碼在蔣通自己的位置上,這樣思慮問題,一定沒錯。
但他和蔣通的位置不同。
幕僚諫言,是要幫使君查缺補漏的。
青州現在本就缺民少糧,排程幾千人馬給邊境,還要供給後勤,這對整個青州來說,都是一筆不菲的開支。
況且,張騏回想起,蔣通在被外放統兵之前,是個大字不識一個衛兵頭子。
讀書識字,前後還沒有一年!
指望他說出什麼深刻道理,自己真是病急亂投醫!
不過張騏還是客客氣氣的回了書信,轉而期待徐盛會給他怎樣的建議。
另一邊。
袁譚在眾人離開刺史府後,陷入了長考。
曹仁來的太不是時候!
昨天上午,沮授在鄴城的細作又傳來訊息,說大將軍身體抱恙,已經三日沒有主持廷議。
這是今年的第三次!
連廷議都主持不了,足見事態的嚴重。
沮授本來對袁譚所說——大將軍有舊疾一事,隻是有點上心。
可凜冬將至,在這個季節袁紹再次抱病,沮授也不得不考慮起袁譚之前的提議。
而袁譚本人收到訊息後,已經想要前往業城,保證整個河北集團的權力交接再然後,曹仁就要來了————
事情突然重疊在一起,袁譚必須分出個輕重緩急。
歷史已經告訴他,袁尚不是一個合格的接班人,此人也沒有挽狂瀾於既倒的水平。
袁譚不可能把自己的命運,寄托在這種貨色的手裡。
所以必須提前準備,保證袁紹把河北的擔子壓在他的肩上!
至於青州,他隻能選擇留下班底,都督青州,和曹仁對抗了。
基於此,別駕田豐留在青州自然是應有之事。
但田豐和沮授都是冀州人,袁譚返回鄴城,這「沮田二老」是要帶回去,安撫冀州士人之心的!
而剩下的幕僚中,不論是王修,張騏,崔琰,吳質。
似乎都差了點意思。
方纔自己提出曹仁要來,竟然都覺得有些杞人憂天?
這————
袁譚是有點失望的。
論能力,論名望。
這四人無論是誰,主持青州事務,都還有些勉強,況且有了都督青州的經歷,無形之中就高出了其他人半截,身份一變,人際關係會不會發生變動?
其他人對他的命令是否執行?
會不會影響整個幕府的執行?
袁譚心裡沒底,他打算單獨召見這幾人,看看他們對青州當下局麵的看法。
中午時分,張騏在刺史府才用了午飯。
從者進來說有自己的信。
——
果然是徐盛。
比起蔣通的發言,徐盛顯然有自己的思考。
他告訴張騏,曹操先前東郡打了勝仗,為什麼不順勢東進青州一那是因為汝南的劉備騷動後方,曹操怕豫州出事。
現在劉備被擊破,南逃投了劉表,沒人襲擾曹操的後路。
其次,自家使君在青州安撫百姓,收攏人丁,開墾荒地。
經年累月,青州的人心安定,更難攻取。
所以今歲派兵,不一定是為了立馬作戰,反而很有可能是為了來年春耕之際,做襲擾,或者入侵。
至於曹操的兵馬錢糧問題,徐盛認為,比起青州日益做大的威脅,些許錢糧,擠一擠,總是有的!
張騏看完之後,覺得徐盛說的有道理。
此人能被使君火速擢拔,在戰略上的確有見識!
軍務之事,還是得問武人啊。
張騏心裡感嘆。
在召見張騏前,袁譚心中屬意的人選,本是王修。
王修乃青州本地人,此前臧霸犯境時,他便曾主持防務,排程兵馬,整備軍需,可謂輕車熟路,資歷上也最為相宜。
但王修的問題也很明顯。
他為人過於端方,行事必循章法,失之權變,臨機決斷之力頗有欠缺。
這種近乎完美的執行者,一旦遇到突發事件,往往沒有足夠的應變能力。
現在驟然把他提拔到領導者的位置上,沒有時間給他磨鍊積累,有些不妥帖。
至於崔琰————
其人如今執掌刑名律法,若令其轉督軍事,於製不合,確非良選。
剩下的,就是吳質和張騏了。
——
但沮授已對吳質頗為賞識,細作密探諸事,眼看便要交予他手。
若此刻再令他兼領都督青州之責,恩威過重,權勢太集中,恐非馭下之道,反為將來埋下隱患。
如此看來,唯有先考量張騏之才具。
若他亦不堪此任,便隻能退而求其次,啟用王修了。
袁譚思慮既定,便命人傳召張騏。
當張騏步入刺史府書房時,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不知使君單獨召見所為何事。
「今日喚你來,是想再聽聽你對於曹仁動向的看法。」袁譚開門見山,語氣中聽不出喜怒,「廷議之上,你附和王叔治之見,言下之意,亦是認為曹仁未必真會來攻?」
張騏一愣,隨後道:「回稟使君,昨日歸家後,仆思之再三,又請教了軍中同僚,深感此前見識淺薄。」
「哦?」袁譚眉梢微動,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曹仁來襲,無論其最終意圖為何,於我青州而言,皆當視其為真攻,而非佯動。」
張騏將徐盛的觀點融入自己的理解,緩緩道來。
袁譚聽著,手指輕叩案幾。
張騏的這番分析,與昨日廷議時判若兩人,不僅點出了潛在的危險,更道出了「即便不來,亦當備戰」的務實態度。
他心中訝異更甚,不禁問道:「此見深得守禦之要。不過,一日之間,卿之見解何以精進若此?」
張騏並未自得,反而露出慚愧之色,坦然答道:「回稟使君,仆自知於軍旅之事見識淺薄,昨日歸家後苦思不得其解,深恐因己之愚鈍誤了使君大事。故而冒昧修書,請教了蔣通與徐盛。」
「若非二位將軍不吝賜教,仆恐仍在迷霧之中。」
袁譚目光微動,張騏自鄴城東來,一直沒有什麼驚艷之舉。
但今日之事,反而讓他發現。
此人雖無驚世之才,卻貴在自知,不擅獨斷,卻善納眾智。
這就足夠了。
袁譚沒有當場宣佈人事任命,也沒有久留張騏。
在得到了心中想要的答案後,他隻是讓張騏先行離開。
作為青州實際上的統治者,一旦離開,很容易生出其他事端。
自己還要在有限的時間內,抓緊安排!
九月二十前後。
袁譚發出了多道命令。
先是給張郃增派了五千人馬。
其中一千五百甲士,一千五百新兵,兩千輔兵。
——
然後又密令張郃,嚴格監視徐州方麵動向,重點關注曹仁。
最後還計劃在臨走之前,親自視察管承的水軍。
九月二十二。
袁譚離開臨淄,直奔東萊。
管承的水軍是重新整編了的。
連帶著他所謂的「三千戶」漁民,也都重新在東萊落戶。
青州六郡國,數東萊郡麵積最大,位置可以參考當今山東省沿海的一大圈。
但在冊戶數,東萊反而是最少的。
一是因為這裡豪強兼併的最嚴重,二是這裡的百姓活不下去,要麼去遼東,要麼去海外。
本來因為鬧「海寇」,東萊荒廢了大量的土地。
現在管承作為最有名氣的海賊詔了安,其他毛賊或是遠遁他鄉,或是索性也學著管承的樣子,尋個由頭投了官府。
一時間,東萊沿海竟顯出幾分難得的太平景象。
袁譚此來,一為檢閱新整編的水軍,二為巡視這些新安置的民戶。
當然,核心自然是為了拉攏拉攏人心,至少得讓管承這個傢夥安心。
碼頭上,海風帶著鹹腥氣撲麵而來。
袁譚在管承的引導下登上了樓船,目光掃過甲板上那些膚色黝黑的水卒。
他們操演時呼喝有力,動作嫻熟,顯然都是久經風浪的老手。
「使君,」管承在一旁躬身道,「依照您的吩咐,能出海搏浪的老弟兄們都編入了水軍,日日操練。那些更習慣近海捕撈的,都分了田地、漁具,安排在沿岸屯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