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袁譚帶著部分人馬,走平原國,防守兗州方向。
青州刺史部的其他人,按部就班。
但北海國內,可謂一片譁然。
此時,吳敦屯劇縣(北海治所),尹禮屯都昌,孫康屯高密。
五月初三的時候,孫觀的人頭甫一出現在北海,已經有人開始獻城投降。 讀小說選,.超流暢
五月初四,王修的使者去了一次都昌,當天夜裡坐吊籃入城,當即見到了尹禮。
尹禮麵色冷峻,接見使者的時候,屋內除了他,尚有一人。
按理說,尹禮此時能夠接見王修的使者,所謀之事,不言而喻,在這種關頭,還有他人在場,足見其人深受信任。
此人名叫吳質,兗州濟陰人。
使者甫一落座,尹禮便冷哼一聲,指節敲擊案麵:
「袁青州倒是好手段,斬了我兄弟孫觀,便派你來要我拱手獻城?」
「你回去告訴他,我尹禮不是齊王劉承那種廢物,我這都昌城牆高數丈,存糧夠吃半年,麾下兒郎都是跟我多年的弟兄。他若想強攻,不妨試試要填多少條人命!」
使者眉頭微蹙,這尹禮能接見自己,足見此人心思。
可如此開口,莫非是待價而沽?
這時,始終沉默的吳質輕撫衣袖,離席上前:
「將軍息怒,使者遠來辛苦,且容在下說幾句公道話。」
他先對使者執禮,轉而麵向尹禮,「將軍守城之誌可敬,然天下之事,須以勢為先,今袁使君已定大半個青州,孫將軍新喪,臧使君被困東海,司空遠在倉亭——對將軍您而言,此謂大勢已去。」
尹禮佯怒拍案:「吳季重!你怎敢……」
「將軍莫急。」
吳質不慌不忙,娓娓道來,「正因您曾兩度出兵助孫觀,此刻歸順才顯珍貴,袁使君若連您都能容,天下人方知其胸襟似海,這是化險為吉的良機啊。」
他轉身對使者深揖:「請貴使轉告袁使君,得尹將軍,非隻得一城,更是得信義二字,昔日光武帝不殺朱鮪,終成美談,今日尹將軍若得善待,青徐豪傑必望風來歸。」
使者聞言,頓時明白了眼前這齣戲的重點。
合著是尹禮擔心自己被事後清算……既如此,那便好談了。
他立即還禮,神色鄭重:「先生此言,洞見肺腑!不瞞二位,某臨行前使君曾有明言——青州新定,當示四海以誠。凡棄暗投明者,不論前愆,但觀後效。」
他目光轉向尹禮,語氣懇切:
「尹將軍,張郃高覽皆河北名將,昔日各為其主,如今同殿為臣,推心置腹。」
「莒縣徐盛本為遊俠,因忠勇可嘉,旬月間擢為校尉。」
「使君胸襟,天地可鑑,將軍若能舉義旗,使都昌百姓免遭戰火,此乃莫大功德,使君必以千金買骨之誠相待!」
尹禮緊繃的臉色稍霽,卻仍端著架子:「空口無憑……」
「將軍!」
吳質適時開口,「貴使既已明示使君誠意,質願再進一言。」
他轉向使者,目光灼灼:
「今孫觀授首,北海震動。吳敦困守劇縣,孫康偏居高密,其餘城郭皆惶惶不可終日,若將軍此時舉義,傳檄而定北海,非但全了將軍愛護百姓之名,更為袁使君搶得先機——」
他踱步至堂中,手指虛點:「東郡戰事膠著,萬一曹司空勝,必挾雷霆之勢北顧。使君早定北海一日,便多一日整軍經武,此乃雪中送炭!」
使者眼前驟亮,肅然起身,對吳質長揖及地:「先生高見,不知先生現居何職?仆當稟明使君……」
吳質淡然一笑,:「濟陰吳質,布衣之士。」
尹禮終於撫掌大笑:「好,今日之事,竟真如季重你所言!」
他舉杯向使者:「都昌城門隨時洞開,煩請貴使稟報袁使君——尹某願效犬馬之勞!」
……
送走了使者,尹禮回到屋內,望著搖曳的燈燭怔怔出神。
泰山諸將,當年嘯聚山林,大塊吃肉,大秤分金,何等快意。
後來歸附臧霸,受朝廷招安,自己成了鎮守一方的兩千石,本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誰曾想,短短數月,風雲突變。
上個月,孫觀集合了孫氏兄弟的部曲,又找他和吳敦借兵……
數萬大軍,好不威風!
當時自己還羨慕孫觀,有軍事的才能,得使君和司空的看重,以後他這個青州刺史,要名副其實了!
結果呢,和袁譚一碰,人就死了!
他媽的,什麼世道。
「季重啊。」
尹禮帶著幾分自嘲,「你說……這袁顯思,究竟是何等樣人?某與孫觀他們,刀頭舔血十幾年,屍山血海裡蹚出來,才掙下這點基業。」
「他一個靠著父輩蔭庇的貴公子,去年還碌碌無為,中人之姿,怎麼一朝奮起,便如雷霆萬鈞?孫觀數萬兵馬,說沒就沒了……俺這心裡,怎麼就這麼不是滋味?」
吳質沒有立刻回答,他提起溫在火上的酒壺,為尹禮斟滿,動作從容不迫。
「將軍,天下之勢,在人心,人心動盪,則天下亂,人心思定,則天下合。」
吳質將酒壺放下,「袁顯思之能,固然在其出身,但更在其能順應這人心之變。」
他走近一步,聲音壓低卻愈發清晰:「將軍可知楚漢相爭時,為何那麼多六國舊將歸附劉邦?」
他不等尹禮回答,自顧自道:「非因劉邦勇武過人,而是因他懂得與天下同利,今日之袁顯思,頗有此風範。」
燭火劈啪作響,映得尹禮臉色陰晴不定。
尹禮道:「曹司空亦禮賢下士,為何你隻字不提?」
吳質笑道:「將軍此問,方是根本。曹孟德確有權謀,然其勢如無根之木——漢室雖衰,大義尚存。曹氏閹宦之後,先天不足,縱能竊據高位,終難服天下人之心。」
「否則,河南之士,何故效力於大將軍?」
吳質聲調一轉,「而袁青州如今已顯雄主之姿,背靠四世三公之基業,更兼……」
他忽然壓低聲音:「大將軍若在,他是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大將軍若有不測,他手握青州精兵,進可爭河北,退可守……」
尹禮死死盯住吳質:「所以你前些日子投奔某,從一開始就是……」
吳質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再次為尹禮斟酒:「美玉需經雕琢,良駒需遇伯樂。質不敢自比美玉良駒,卻也不願終生埋沒於市井。」
他將一杯酒推到尹禮麵前,「將軍若願做這雕琢之工、相馬之人,質必不負將軍今日成全。」
尹禮忽然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