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硯辭關掉了那個吵鬧的短視訊APP。
嗩呐的餘音彷彿還在辦公室裏回響，連帶著那個京劇臉譜在水下完好無損的畫麵，一遍遍在他腦海中衝刷。
他第一次，對一個對手產生了無法定義的感覺。
不是憤怒，也不是欣賞，而是一種純粹的、被擾亂了秩序的煩躁。他習慣了掌控棋盤，可江月初根本就不在他的棋盤上。她掀了桌子，然後在廢墟上，用一套他完全看不懂的規則，自顧自地玩了起來。
這種失控感，讓他很不舒服。
他需要一雙眼睛，一雙能替他看清那片廢墟裏到底在發生什麽的眼睛。
傅硯辭調出人事部的資料庫，指尖在觸控板上劃過。他需要一個背景幹淨、不起眼、最好還帶著點理想主義的愚蠢，這樣的人最容易被掌控，也最不容易被懷疑。
一個名字停在了他的指尖下。
李明，法務部實習生，名校畢業，履曆幹淨得像一張白紙。照片上的男孩戴著黑框眼鏡，表情有些拘謹，看起來很老實。
就是他了。
……
半小時後，法務部實習生李明，人生第一次踏入了頂層總裁辦。
他緊張得手心冒汗，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傅總。”
傅硯辭沒有抬頭，視線依舊落在麵前的檔案上，隻是用一種不帶任何溫度的語調開口：“想去創業公司看看嗎？”
李明愣住了。
“‘初心’，知道嗎？”傅硯辭終於抬眼，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他們正在招人。你的任務，就是進去，把你看到的、聽到的，每週整理成報告，發到這個郵箱。”
一張便簽被推到李明麵前，上麵隻有一個加密郵箱地址。
沒有威逼，沒有利誘，甚至沒有解釋。那是一種理所當然的命令，彷彿讓他去做商業間諜，和讓他去影印一份檔案沒什麽區別。
李明的大腦一片空白，他隻知道，他無法拒絕。
“簡曆我已經讓陳默幫你改好了，”傅硯辭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就說，厭倦了大公司的壓抑氛圍，嚮往創業公司的激情和扁平化管理。”
李明捏著那張薄薄的便簽，走出了總裁辦。他感覺自己像是做了一場夢，夢裏，那個隻在集團年會上遠遠見過一麵的神，親自給他指派了一個見不得光的任務。
當天下午，“初心”的公共郵箱裏，就多了一份來自“李明”的求職簡曆。
“傅氏法務部實習生？”產品經理看到這份簡曆，第一個反應就是警惕，“這不會是派來的臥底吧？哪有從傅氏那種地方往我們這小廟跳的。”
“麵試一下就知道了。”江月初掃了一眼簡曆，臉上沒什麽表情。
麵試安排在第二天。
江月初親自麵的。
李明準備了一肚子關於“嚮往激情”、“擁抱變化”的說辭，結果一句也沒用上。
江月初根本沒問他為什麽從傅氏離職。
“我們目前遇到的最大問題，是智慧財產權保護。”江月初開門見山，直接把一杯水推到他麵前，“我們的核心配方，一旦被模仿，對品牌是毀滅性打擊。你覺得，一個初創美妝品牌，應該如何構建自己的法律護城河？”
李明懵了。
他以為這會是一場勾心鬥角的試探，沒想到對方直接拋給了他一個極度專業且嚴肅的課題。
“我……我認為，可以從兩個方麵入手，”他下意識地扶了扶眼鏡，開始呼叫自己所有的專業知識，“第一，核心成分專利化，即使是微小的工藝改進，也要立刻申請專利保護。第二，建立使用者端的內容版權壁壘，比如我們的使用者共創內容，要在一開始就明確版權歸屬，防止被惡意利用……”
他越說越順，江月初就靜靜地聽著，時不時點點頭，偶爾還會追問一兩個細節。
整個麵試，更像是一場業務探討會。
李明感覺自己不是在被審視，而是在被尊重。他看到了一個創業者對專業人才最真誠的渴望。
“你說的很好，”麵試的最後，江月初看著他，“‘初心’現在一窮二白，給不了你傅氏那樣的薪水和光環，但我可以向你保證，在這裏，你不是一顆螺絲釘，而是我們法律部的奠基人。你願意來嗎？”
李明看著江月初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幾乎是脫口而出：“我願意！”
他當場就被錄用了，職位是法務專員。
入職第一天，李明坐在自己嶄新的工位上，周圍是熱火朝天的討論聲和劈裏啪啦的鍵盤敲擊聲。他第一次感覺，傅總給他的那個理由，竟然成了他真實的心聲。
當晚，他懷著一種複雜的心情，給那個加密郵箱發出了第一封“工作報告”。
郵件裏，他詳盡地描述了“初心”積極向上的工作氛圍、團隊成員的激情，最後，他用了一整段話來描繪江總的遠見卓識，並由衷地感歎自己深受鼓舞，立誌要為國產美妝品牌的崛起貢獻自己的法律知識。
發完之後，他才驚覺，這哪裏是臥底報告，分明是一篇入職心得。
……
傅氏集團，總裁辦。
傅硯辭麵無表情地看著那封郵件。
“深受鼓舞？”
他幾乎能想象到那個叫李明的實習生，正滿臉通紅地敲下這些文字。
他把郵件往下一拉，通篇都是廢話，沒有半點有用的資訊。
傅硯辭的耐心正在告罄。他敲擊鍵盤，回了一封隻有一行字的郵件。
【重點關注她們如何使用那份口紅方案。】
收到回複的李明，心裏咯噔一下。
他這纔想起自己的“本職工作”。第二天，他以熟悉公司資料為由，獲得了訪問共享伺服器的許可權。他有些做賊心虛地在伺服器裏翻找，想找到任何與“口紅”相關的專案檔案。
很快，一個資料夾的名字，抓住了他的眼球。
【反麵教材】
他猶豫了一下，點了進去。
資料夾裏，隻有一個檔案。
檔名是：“雪域迷蹤-final.zip”。
李明的手指僵在了滑鼠上。
這不就是……傅總讓他重點關注的那份，集團S級的機密方案嗎？
它怎麽會……在一個叫“反麵教材”的資料夾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