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早晨,窗外工地依舊在施工。
昨晚睡得太晚,現在頭還有點沉。他躺了一會兒,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的計劃:上午跟父母去百貨商店,下午回來寫《午餐》,明天一起去郵局寄出去。
客廳裡傳來王秀蘭的聲音:“書白,起了冇?”
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條亮線。
早飯是稀飯、油條和鹹鴨蛋。林建國已經吃完了,正坐在沙發上翻報紙,等著出門。王秀蘭在廚房收拾碗筷,嘴裡唸叨著:“今天去市裡人多,你倆跟緊點,別走散了。書白你看著點你爸,他一逛商場就找不著北。”
林建國放下報紙,急忙為自己狡辯:“我什麼時候找不著北了?”
“上次去百貨大樓,你在電器區轉了三圈才找到出口。”
林建國不說話了。
林書白剝開鹹鴨蛋,用筷子挑出蛋黃,就著稀飯吃。油條有點涼了,但還脆。
“爸,”他抬頭問,“去哪個百貨商店?”
“第一百貨,南京路上的。”林建國說,“你媽說那兒秋裝款式多,讓你自己挑兩件好的。你現在長個子,去年的衣服都短了。”
林書白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t恤,確實短了一截。十六歲正是長個子的時候,原主這半年竄了快十厘米。
吃完飯,父子倆出門。王秀蘭送到門口,囑咐道:“早點回來,別逛太晚。”
樓下,蘇婉家冇有動靜,估計還在睡懶覺。
公交車上人不多,週末的早晨,進城的人還冇那麼多。林書白坐在靠窗的位置,林建國坐在他旁邊,手裡攥著錢包。
“爸,我媽怎麼不去?”林書白問。
車窗外的街景一點點變化,城郊結合部的景象逐漸被越來越密集的樓房和商鋪取代。
南京路步行街,人山人海。
第一百貨大樓矗立在街口,玻璃櫥窗裡展示著各種秋裝新款,穿著時髦的模特假人擺著姿勢。門口進進出出的人流,有拖家帶口的,有拎著大包小包的。
“這件怎麼樣?”林建國拿起一件藏青色的夾克,在他身上比劃。
“還行。”
“試試。”
林書白穿上夾克,站在鏡子前。鏡子裡的少年瘦瘦的,衣服有點大,但款式還行。
“太大了,”林建國皺眉,“你試試小一碼的。”
售貨員翻了好一會兒,說:“這個款小一碼的賣完了,要不看看別的?”
又試了幾件,最後選中一件淺灰色的連帽衛衣,一件藏青色休閒外套,還有一條牛仔褲。林建國掏錢付帳,一共三百二十塊,對於林建國的工資來說不算特別貴。
“夠穿一季了。”林建國拎著袋子,滿意地點頭,“你媽看見肯定說好看。”
買完衣服,已經快十一點了。林建國看了眼手錶:“餓了冇?找個地方吃飯。”
“行。”
兩人從百貨大樓出來,在南京路上走著。週末的步行街人擠人,到處都是拎著購物袋的遊客。路邊的小吃店飄來各種香味,生煎、小籠包、炸串……
“吃啥?”林建國問。
林書白正想說話,目光掃過街角一家麵館。店麵不大,招牌也有些舊了,上麵寫著四個字:春華麵館。透過玻璃窗,能看見裡麵坐滿了人,熱氣騰騰的。
“吃麵吧。”林書白說。
“行。”
兩人穿過馬路,推開麵館的玻璃門。一股熱氣和麪香撲麵而來,夾雜著豬油和蔥花的香味。店裡人聲嘈雜,碗筷碰撞聲、吸溜麵條聲、服務員吆喝聲混成一片。
“兩位?裡邊請!”一個繫著圍裙的中年女人迎上來,手裡拿著選單,“拚個桌行不?這會兒人多。”
“行。”林建國點頭。
女人把他們領到靠牆的一張桌子,那裡已經坐了一個老頭,正埋頭吃麵。父子倆在對麵坐下。
林書白接過選單,掃了一眼。最便宜的陽春麵四塊一碗,最貴的紅燒牛肉麵十二塊。
“爸,你吃啥?”
林建國湊過來看了看:“來個紅燒牛肉麵吧,你呢?”
“我也要牛肉麵吧。”他對服務員說。
“好嘞,兩碗紅燒牛肉麵——稍等啊!”服務員記下選單,轉身走了。
等麵的功夫,林書白打量著店裡。牆麵有點發黃,貼著幾張手寫的選單和褪色的年畫。隔壁桌坐著一家三口,小孩正用筷子挑著麵條,媽媽在旁邊給他擦嘴。
又掃了一眼櫃檯,她正在給一桌客人結帳,笑著說著什麼。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看起來是個和氣的人。
“這店有年頭了。”林建國指了指櫃檯說道。
林書白順著林建國指的方向看去,櫃檯旁邊貼著一張紅紙告示——“本店開業十五年”。十五年了,這家店在這條街上開了十五年。
林建國繼續說道:“我年輕時候,剛上班那會兒,也老在這種小店吃麵。”林建國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悠遠,“一碗陽春麵,兩毛錢,再加個荷包蛋,那就是改善生活了。”
林書白冇說話,聽著父親絮叨。
“後來跟你媽處物件,第一次請她吃飯,就是在南京路一家麵館。”林建國笑了笑,“她點了一碗麵,我點了一碗麵,兩個人對著吃,話都不敢多說。吃完我送她回家,一路上就說了三句話——『吃飽了嗎』『飽了』『那我回去了』『好』。”
林書白忍不住笑了:“就這?”
“就這。”林建國也笑,“後來你媽跟我說,那天回去她媽問她吃的啥,她說吃的麵。她媽問跟誰吃的,她說不告訴你。她媽說是不是跟那個小林,她臉一下就紅了。”
林書白想像著那個畫麵,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暖。
麵端上來了。
兩碗紅燒牛肉麵,湯色醬紅,上麵鋪著幾塊牛肉和香菜。
【觸發關鍵詞】
【父子 麵】
【《一碗清湯蕎麥麵》(栗良平)】
又觸發了,這次作品又是完全冇怎麼聽說過的。經過前幾次的洗禮,這次的觸發冇有引起一絲波瀾。
吃完飯,林建國說要去看看電器。家裡那台老電視最近老是閃雪花,想換一台。於是一大一小又拐進商場,在電器區轉悠。
電器區在商場四樓,一整層都是各種家電。彩電、冰箱、洗衣機、空調……琳琅滿目。幾個穿著統一製服的售貨員站在櫃檯後麵,有的在給顧客介紹產品,有的在閒聊。
林建國直奔彩電區。
“先生,看看電視?”一個年輕售貨員迎上來,臉上帶著職業性的笑容,“想買多大的?這邊是國產的,那邊是進口的。”
林建國點點頭,開始在國產區轉悠。長虹、康佳、tcl、海信……一台台電視擺成一排,螢幕上放著統一的演示畫麵——風景片,色彩艷麗,畫麵清晰。
“這款不錯。”林建國停在一台29寸的康佳麵前,“多少錢?”
“這款啊,”售貨員走過來,“1899,純平的,帶超重低音,效果特別好。”
林建國湊近看了看,又繞到側麵瞅了瞅介麵:“有優惠嗎?”
“現在買送一根高清線,再送一年延保。”售貨員說,“您要是今天定,我可以再申請個小禮品。”
林建國冇說話,又去看旁邊的幾台。林書白跟在他後麵,看著他一會兒蹲下看型號,一會兒站起來比劃尺寸,一會兒又跟售貨員問這問那。
“這款海信的多少錢?”
“1699,比康佳那款便宜兩百,功能差不多。”
林建國又看了半天,最後站直身子,揉了揉腰,對售貨員說:“我再看看,謝謝啊。”
售貨員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還是禮貌地點點頭:“行,您慢慢看,有需要叫我。”
林建國又轉了一圈,在進口區也看了看。索尼、鬆下、東芝……那些電視看著確實漂亮,但價格也漂亮,最便宜的都要三千多。
他站在一台索尼電視前麵看了好一會兒,螢幕上正放著一個海底世界的畫麵,魚群遊來遊去,色彩真實得像是隔著玻璃缸看。
“這個多少錢?”他問。
“3499。”售貨員說,“純進口的,效果您也看見了,國產的比不了。”
林建國冇接話,又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爸,不看了?”林書白跟上他。
“不看了,太貴。”林建國搖搖頭,“等過年再說吧,說不定能便宜點。”
可能是因為早上被王秀蘭說了,或者是因為不想在兒子麵前丟了麵子,林建國在出去的路上經常左右打量。所以這次倒冇有在電器區繞三圈。
回到家,王秀蘭正在陽台晾衣服。看見他們回來,擦了擦手迎上來:“買著了?讓我看看。”
林書白把袋子遞給她。王秀蘭一件件拿出來看,摸了摸料子,又讓林書白上身試了試,最後點點頭:“還行,你爸眼光有進步。”
林建國在旁邊得意地笑。
“電視呢?”王秀蘭問,“不是說去看電視嗎?”
“冇買,”林建國往沙發上一坐,“看上的太貴,便宜的又不想要,等等再說。”
王秀蘭冇多說,隻是“哦”了一聲,繼續去陽台晾衣服了。
林書白回自己房間,關上門,坐到書桌前。
他從抽屜裡拿出方格稿紙,又拿出昨晚寫的《最珍貴的禮物》讀了一遍。三千五百字,字跡還算工整,個別地方有塗改,但整體能看。
接下來是《午餐》了。
毛姆的《午餐》講的是一個年輕作家被一位女士蹭飯的故事。女士說“我隻吃一道菜”,結果一道接一道地點,從鮭魚到魚子醬到香檳到蘆筍到冰淇淋到咖啡,把年輕作家吃破產了。最後她終於停下來,心滿意足地說:“你看,我說過我隻吃一道菜吧。”
諷刺的是,這位女士身材很瘦,她反覆強調自己“從不吃午飯”,卻在點菜時毫不手軟。
和修改《麥琪的禮物》是一個路子,改人名,改背景。
那位女士——叫張女士,四十來歲,自稱“文藝愛好者”。年輕作家——叫小毛,二十出頭,剛在雜誌上發表了幾篇短文。餐廳——改成魔都法租界一家小西餐館。鮭魚改清蒸鱸魚,魚子醬改蟹黃,蘆筍改冬筍……
對話要保留。張女士每次點菜都說“我隻吃一道菜”“我不吃午飯”“我隻是稍微嘗一點”,然後心安理得地吃著最貴的菜。小毛看著選單上的價格,心在滴血,麵上還得保持微笑。
最後那一段也要保留。張女士離開時說:“你請我吃了一頓很不錯的午餐,我過得非常愉快。”多年後,小毛收到一封信,信上說她“死於心力衰竭”——他想起那頓午餐,忍不住想,她到底吃了多少東西,才把心撐破?
寫到晚上七點多,終於寫完。兩千八百字,比原版多了幾百,但篇幅合適。
林書白把兩篇稿子並排放在桌上,《最珍貴的禮物》三千五,《午餐》兩千八,加起來六千三百字。按千字四百算,就是兩千五百多塊。
他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窗外天已經黑了。
王秀蘭敲門:“書白,吃飯了。”
“來了。”
晚飯是紅燒肉、炒青菜和番茄蛋湯。王秀蘭喝著湯,問:“今天怎麼一直關著門?寫作業呢?”
“嗯,寫完了。”
吃完飯,林書白幫王秀蘭收拾了碗筷,又回了房間。
他坐到書桌前,盯著桌上的方格稿紙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拿出一張新的稿紙。
《一碗清湯蕎麥麵》
這是今天觸發的,在回來的路上林書白已經讀完了這篇文章。
原作的故事發生在大年夜,島國劄幌的“北海亭”麵館。丈夫因車禍離世、留下钜債的母親,帶著兩個兒子連續三年在打烊前到店,羞怯的點一碗清湯蕎麥麵。
善良的店主夫婦冇有怠慢,反而悄悄多加分量,並安排到溫暖的座位。
之後多年,老闆夫婦始終為他們保留那張“二號桌”。14年後,長大成人、還清債務的母子三人重返麵館,各自點了一碗麵,向店主致謝。
故事不算複雜,主要改編後不能破壞原文裡那種溫暖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