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號,週日。
林書白翻了個身,摸到床頭的手錶看了一眼——淩晨五點十分。窗外的天還冇完全亮。
火車票是早上七點半的,從城郊到火車站要一個小時,加上安檢、檢票、找站台,五點十分起床其實剛剛好——至少王秀蘭是這麼算的。她昨天晚上拿著筆在紙上算了一個小時,從“起床”到“刷牙洗臉”到“吃早飯”到“出門”到“等公交”到“坐公交”到“下車”到“進站”,每一步都精確到了分鐘,最後得出的結論是:五點十分起床,時間“剛剛好,不鬆不緊”。
他坐起來,穿衣服。昨天晚上王秀蘭已經把要帶的衣服疊好放在椅子上了——一件厚衛衣、一件羽絨背心、一條圍巾、一頂帽子、一副手套。全套裝備整整齊齊碼在一起,像一個小型的禦寒物資展覽。
客廳裡傳來聲音。王秀蘭已經在廚房忙活了,油煙機的轟鳴聲和鍋鏟碰撞的聲音混在一起,林建國坐在餐桌旁,麵前擺著一碗粥和兩個煎蛋。
“爸,你怎麼也起這麼早?”
林建國抬起頭:“送你。”
“不用送吧,老陳來接我。”
“送到小區門口。”
林書白冇再說什麼,走進衛生間。鏡子裡的自己頂著雞窩頭,臉上還有枕頭壓出來的印子。
洗漱出來,王秀蘭已經把早飯端上桌了。粥、煎蛋、鹹菜、饅頭、醬牛肉、一杯熱牛奶。六樣東西,擺了一桌。
“媽,這也太多了。”
“路上餓。”王秀蘭把牛奶推過來,“先喝牛奶,趁熱。”
林書白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燙得他一哆嗦。
“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收拾好了。”
吃到一半,手機震了。
蘇婉的簡訊:“起了嗎?幾點走?”
林書白回覆:“正在吃早飯。老陳六點半來接。”
“東西都帶齊了嗎?身份證、準考證、筆?”
“帶了帶了。你今天怎麼比我還緊張?”
“我冇有緊張。我就是提醒你一下。你要是忘了帶準考證,到了京城進不了考場,那就成大笑話了。”
“放心吧,我媽已經檢查過三遍了。”
“阿姨靠譜。那你到了京城給我發個訊息。”
“好。”
六點二十,林書白背著一個雙肩包,站在客廳裡。王秀蘭從上到下打量了他三遍,確認圍巾戴了、帽子拿了、手套揣了,才點了點頭。
“到了打電話。”
“好。”
“別亂吃東西,京城那些小吃不知道乾不乾淨。”
“好。”
“考試的時候別緊張,正常發揮就行。”
“好。”
林建國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門口換鞋。王秀蘭看了他一眼:“你穿拖鞋去?”
林建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沉默了兩秒,轉身回去換鞋。
三個人下樓。走到五樓的時候,蘇婉家的門開著。蘇婉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粉色的厚外套,頭髮披著,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
“你怎麼起這麼早?”林書白愣了一下。
“送你。”蘇婉把塑膠袋遞過來,“路上吃的。麵包、牛奶、橘子,別餓著。”
林書白接過袋子,裡麵鼓鼓囊囊的,麵包塞了兩個,牛奶是盒裝的,橘子有四五個,把塑膠袋撐得變了形。
“這也太多了。”
“路上吃不完就分給老師。”
“謝了。”
“謝什麼謝,快走吧,別遲到。”
蘇婉說完轉身回了屋,關門之前又探出頭來補了一句:“到了發訊息!”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一輛銀灰色的車已經停在路邊了,雙閃燈一明一暗地跳著。老陳坐在駕駛座上,窗戶搖下來,露出半張臉。
“上車。”老陳說完,又補了一句,“吃早飯了嗎?”
“吃了。”
“那就好。到京城要晚上了,車上別吃太多,小心暈車。”
林書白拉開後車門坐進去。林建國站在車窗外,彎下腰往裡看了一眼,對老陳說:“陳老師,麻煩您了。”
“不麻煩不麻煩。”老陳擺擺手,“您放心,我會照顧好他的。”
林建國又看了林書白一眼,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動,最後隻說了一句:“到了打電話。”
“知道了,爸。”
車上隻有林書白和老陳兩個人。老陳開車很穩,不快不慢,遇到紅燈提前鬆油門,起步的時候也不急不躁。
“緊張嗎?”老陳忽然問了一句。
“還行。”
“還行是緊張還是不緊張?”
“就是還行。不算太緊張,但也不是不緊張。”
老陳有點無語了,畢竟冇接受過廢話文學的洗禮,但也許是怕林書白緊張,繼續說道:“我當年第一次出遠門,我媽給我煮了二十個茶葉蛋,說路上吃。我從魔都吃到京城,吃了整整一天,到了之後三天不想看見雞蛋。”
林書白忍不住笑了:“二十個?您怎麼吃完的?”
“分給同車廂的人了。一個車廂的人都在吃我媽的茶葉蛋,吃完還問我『你媽還缺兒子嗎』。”
林書白笑得肩膀直抖。
車子到了火車站。
魔都火車站比林書白想像的要大得多。巨大的穹頂下,人來人往,拖著行李箱的旅客從四麵八方湧來。
老陳把車停好,帶著林書白往裡走。安檢、檢票、找站台,老陳走得很急,步子大,頻率快,林書白跟在他後麵,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幾號站台?”
林書白看了一眼車票:“三號。”
“這邊。”
兩個人穿過候車大廳,從a2口下去,沿著走廊走了大概五分鐘,終於到了三號站台。
“上去找座位。”
兩個人上了車。車廂裡很暖和,暖氣開得很足,林書白一進去就開始冒汗。
火車開動了,林書白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景色緩緩移動。魔都的城市輪廓一點點退去,高樓變成矮樓,矮樓變成農田,農田變成一片一片的綠色。
他掏出手機,給王秀蘭發了一條簡訊:“上車了。”
秒回:“好。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再發。”
又給蘇婉發了一條:“上車了。”
回復也很快:“嗯。到了記得發。別跟陌生人說話。”
“我又不是小孩。”
“你就是小孩。十六歲,高一,未成年。法律上你就是小孩。”
林書白看著這條簡訊,無言以對。她說得對。
林書白把手機塞進口袋,閉上眼睛。火車晃晃悠悠的,晃得他眼皮越來越重。
他睡了一覺。中間醒了一次,老陳遞給他一個麵包和一瓶水,他吃了喝了,又睡了。
第二次醒來的時候,車廂裡的廣播響起來:“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是京城南站,請下車的旅客做好準備。”
林書白看了一眼手錶——十八點四十。比預計晚了十分鐘。
兩個人下了火車。京城南站比魔都火車站還大,穹頂高得看不見頂。
老陳領著林書白出了站。站前廣場上停著一排計程車,還有幾輛大巴車,車身上貼著“全國中學生創新作文大賽”的橫幅。
“有接站的車。”老陳指了指那輛大巴,“上去吧。”
林書白上了大巴。車上已經坐了不少人,都是參賽選手,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有的在聊天,有的在低頭看手機,有的靠在椅背上睡覺。林書白找了個靠窗的空位坐下來,老陳坐在他旁邊。
大巴車開了大概四十分鐘,在一棟灰白色的建築前麵停下來。門口掛著一塊牌子——“京城賓館”。樓不高,六層左右,外牆刷著米黃色的塗料,窗戶是鋁合金的,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到了。”老陳站起來,“下車吧。”
林書白拎著揹包下了車。冷風撲麵而來,吹得他一個激靈。他往上拽了拽圍巾,把半張臉都埋進去了。
老陳走過去辦理入住。林書白站在旁邊等。
這時候,門口又進來兩個人。走在前麵的是一個穿白色羽絨服的女生,紮著馬尾,手裡拖著一個小行李箱。後麵跟著一個戴圓框眼鏡的男生,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衝鋒衣,頭髮亂糟糟的,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看起來像一隻背著殼的烏龜。
女生走得很穩,步子不大但頻率均勻。男生跟在後麵,東張西望,一會兒看看天花板上的燈,一會兒看看牆上的畫,好幾次差點撞到前麵的女生。
“你能不能看路?”女生頭也冇回地說了一句。
“我在看啊。”男生理直氣壯,“我在看這酒店的環境。你看那個燈,是不是歪了?”
“燈冇歪。你腦袋歪了。”
男生愣了一下,歪了歪自己的腦袋,然後說:“我腦袋冇歪啊。我對著鏡子看過,是正的。”
女生冇理他,徑直走到前台,從口袋裡掏出身份證和準考證,放在檯麵上。
“你好,辦理入住。全國中學生創新作文大賽的。”
前台女人抬起頭,接過證件,在電腦上敲了幾下,然後遞給她一張房卡:“四樓,408。”
女生接過房卡,轉身要走。男生趕緊湊上去,把自己的證件也遞過去:“我也是我也是!同一個比賽的!”
前台女人看了他一眼,接過證件,敲了幾下電腦,然後皺了皺眉:“你是跟誰一起來的?帶隊老師呢?”
“在門口接電話呢。讓我先辦。”男生撓了撓頭。
前台女人又敲了幾下,遞給他一張房卡:“五樓,509。”
男生接過房卡,看了一眼號碼,然後轉頭看見林書白正站在旁邊等老陳辦手續,眼睛一亮,湊了過來。
“嘿,兄弟,你也是參賽的?”
林書白點了點頭。
“你哪個賽區的?”男生的語速很快,像連珠炮一樣。
“魔都。”
“真的假的?!”男生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整個人往林書白麪前湊了半米,“我也是魔都的!你哪個學校的?”
“靜安一中。”
“交大附中!我叫陳小北!”
“你叫什麼?”
“林書白。”
陳小北的表情瞬間凝固了。他的嘴巴張成了一個o型,眼睛瞪得像銅鈴,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僵在那裡。
“林書白?”他的聲音有點發飄,“就是寫《最珍貴的禮物》的那個林書白?”
“……應該是吧。”
“臥槽!”陳小北喊了一聲,然後意識到自己在大堂裡,趕緊捂住嘴,但聲音已經從指縫裡漏出去了,前台的女人抬頭看了他一眼。
陳小北湊得更近了,壓低聲音但壓不住語氣裡的激動:“我姐說的就是你!她讓我學習你的文章!她說你寫得比她見過的很多成年作者都好!她說你要是堅持下去將來肯定是大作家!”
“你姐是?”
“陳小南,《收穫》雜誌的編輯。”
林書白愣了一下。《收穫》,純文學雜誌裡的頂刊。他點了點頭:“替我謝謝你姐。”
那個穿白色羽絨服的女生從前台那邊走了過來。她看了一眼陳小北,又看了一眼林書白,目光在林書白身上停了一秒。
“你也是魔都賽區的?”女生問。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對。”
女生伸出手:“林晚晴。復旦附中。”
林書白跟她握了一下:“林書白。靜安一中。”
林晚晴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但表情冇太大變化,隻是點了點頭:“你的文章我看過。寫得很好。”
“謝謝。”
陳小北在旁邊已經加完了微信,把手機收起來,看了看林書白,又看了看林晚晴,忽然一拍手:“太好了!咱們三個都是魔都的!住同一個酒店!這不組團嗎?”
林晚晴看了他一眼:“誰跟你組團?”
“都是老鄉啊!出門在外,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陳小北說著還誇張地擦了擦眼角,一滴眼淚都冇有。
林晚晴麵無表情:“我冇淚汪汪。”
“那就是心裡淚汪汪。表麵平靜,內心洶湧。”陳小北說得很認真。
老陳這時候辦完了手續,走過來把房卡遞給林書白:“五樓,508。你一個人住一間,學校給你單獨訂的。”
林書白接過房卡。陳小北在旁邊一聽,眼睛又亮了:“我509!隔壁!咱們是鄰居!”
林晚晴看了看手裡的房卡——408,又看了看陳小北和林書白,表情冇什麼變化,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大概是在慶幸自己跟他們不在同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