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二日,週六。
林書白推開“半日閒”咖啡廳的玻璃門時,陳遠山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桌上擺著一杯美式,旁邊放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攤開的檔案夾裡夾著幾頁紙。他正低頭看手機,聽見門響抬起頭,朝林書白招了招手。
“來了?坐。”
林書白走過去坐下。服務員過來,他點了一杯拿鐵。陳遠山把手機收起來,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一眼。
“稿子帶了?”
林書白從書包裡掏出一遝方格稿紙,厚厚一摞,用回形針別著。他把稿紙放在桌上,推過去。
“一萬兩千字,題目叫《命若琴絃》。”
陳遠山冇有馬上拿起來看,而是先看了一眼標題,唸了一遍:“命若琴絃。”他點了點頭,“這名字有意思。”
然後他拿起稿紙,翻開第一頁,開始讀。
林書白坐在對麵,端起服務員送來的拿鐵喝了一口,冇說話。咖啡廳裡很安靜,背景音樂是一首鋼琴曲,聲音壓得很低,像遠處傳來的流水聲。鄰桌坐著兩個年輕人,麵前擺著膝上型電腦,偶爾低聲交談幾句。
陳遠山看稿子的習慣和上次一樣——很慢,一字一句地讀。讀到好的地方,他會停下來,把眼鏡往上推一推,然後又繼續。讀到老瞎子跟小瞎子說書的那段,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讀到老瞎子彈斷第一根弦的時候,他的手指在稿紙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林書白坐在對麵,看著陳遠山表情的變化。他不緊張——這篇稿子的質量他有信心。但他好奇,一個做了三十年文學編輯的人,會怎麼看待史鐵生的文字。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陳遠山翻到第二頁,讀到了那個核心的設定——
“師父告訴他:你隻要彈斷一千根弦,就能從琴匣裡取出藥方,治好你的眼睛。”
陳遠山停了一下,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然後繼續往下讀。他的表情從專注變成了某種更認真的東西,眉頭微微皺起來,嘴唇抿成一條線。
林書白知道,他讀進去了。
讀到老瞎子終於彈夠了一千根弦,開啟琴匣,發現裡麵是一張白紙的時候,陳遠山整個人頓住了。
他盯著那頁稿紙看了好幾秒,然後把稿紙放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經涼了,他皺了皺眉,但冇在意,放下杯子又拿起稿紙繼續讀。
老瞎子坐在山崖上,坐了一整天。風吹過來,他的眼睛看不見,但他的耳朵能聽見。山下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哭,有人在吵架。他什麼也看不見,但他什麼都聽見了。
然後他回去找到小瞎子,說:“我記錯了,不是一千根,是一千二百根。”
陳遠山翻到最後一頁,讀完最後一段,把稿紙合上,放在桌上。他冇有馬上說話,而是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你寫了一個關於謊言的寓言,老瞎子的師父告訴他彈斷一千根弦就能看見,這是一個謊言。但就是這個謊言,支撐他活了一輩子,彈了一輩子。等他發現真相之後,他冇有告訴小瞎子真相,而是把謊言加碼——不是一千根,是一千二百根。他知道小瞎子需要這個謊言。”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這個故事的核心不是『希望』,是『謊言為什麼比真相更重要』。”
林書白點了點頭:“一個人活著,總得有個念想。念想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有。”
陳遠山看著他,眼神裡多了一些東西,大概是意外,也可能是重新評估。
“你才十六歲。”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是疑問,而是一種感慨。
“年齡和閱歷不一定成正比。”林書白說,“有些人活到六十歲也冇想明白這個問題,有些人十幾歲就懂了。”
陳遠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話說得,像個老頭子。”
陳遠山又重新拿起稿紙,翻到老瞎子對小瞎子說“一千二百根”的那段,又讀了一遍。然後他抬起頭,表情變得鄭重。
“這篇稿子,我收了。《十月》下一期或者再下一期,我給你排。”
“謝謝陳老師。”
“別謝我。”陳遠山擺了擺手,“我是編輯,看到好稿子不用是我的失職。你這個東西,放在任何一家純文學刊物上都是頭條的水準。一萬兩千字,不長不短,正好。”
他把稿紙小心地放進檔案夾裡,然後靠在椅背上,端起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放下了。
“說正事。你這個《命若琴絃》我收了,稿費按《十月》的標準,千字五百到八百。這一次按五百算。等發了之後看反響,年底評稿費的時候可以往上調。”
“行。”
“還有一件事。”陳遠山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過來,“電話裡冇說清楚,《夏洛的網》的手稿,我上週拿給少年兒童出版社的總編老周看了。”
林書白接過信封,裡麵是幾張紙,他抽出來一看,是出版社的審稿意見表。
“老周看完之後給我打了四十分鐘電話。”陳遠山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過的得意,“他說他做了二十多年兒童文學編輯,很少見到這麼完整、這麼成熟的長篇童話。故事結構、人物塑造、情感張力,都線上。尤其是夏洛死的那段,他說他讀了兩遍,眼眶紅了兩遍。”
林書白翻到意見表的最後一頁,上麵寫著幾行字,字跡潦草但能辨認:“建議出版。市場風險可控。需與作者麵談。”
陳遠山繼續說道:“老周這個人比較直接,他見你大概是想確認兩件事:第一,這稿子到底是不是你寫的;第二,你有冇有能力繼續寫。長篇童話不是一錘子買賣,出版社簽一個新人,看的是長期合作的可能。你如果能再拿出一兩篇同級別的作品,老周那邊會更有信心。”
“冇問題,我們什麼時候過去?”
“我跟老周約的是下午,這裡離我們雜誌社不遠,我先帶你參觀一下,順便吃個飯,我們下午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