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九龍城寨與鎮魂釘
淩晨五點,維多利亞港吹來的冷風夾雜著淒厲的秋雨,越下越大。
那輛車身多處凹陷、車門上甚至還殘留著幾道暗黑色爪痕的破舊麵包車,像一頭剛剛經歷過生死搏殺、正苟延殘喘的野獸,搖搖晃晃地駛入了九龍半島的腹地。最終,在一片巨大、畸形、彷彿鋼鐵巨獸般堆疊在一起的建築群外圍,伴隨著刺耳的剎車聲停了下來。
九龍城寨。
這是九十年代香港最臭名昭著的“三不管”地帶,一個連陽光和法律都無法穿透的法外狂徒之城。
站在外圍仰望,那些不見天日的違章建築就像是某種惡性腫瘤,不顧重力法則地向上瘋長、互相擠壓、縫合。密密麻麻的私接電線如同巨大的黑色蜘蛛網,極其雜亂地橫跨在狹窄得隻能容納一人側身通過的巷道上空。頭頂上,啟德機場起降的客機發出震耳欲聾的巨大轟鳴聲,巨大的機腹陰影掠過城寨,彷彿隻要站在樓頂一伸手,就能摸到飛機那冰冷的起落架。
這裡沒有日夜之分。裡麵充斥著為非作歹的黑幫、烏煙瘴氣的地下賭檔、眼窩深陷的癮君子、滿手血腥的黑市醫生,以及……那些在外麵犯了天條、或者乾著見不得光營生的三教九流。
王凡舟熄了火,推開車門。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的頭髮。
他將夾克高高的衣領拉起,完美遮擋住脖子上那十道觸目驚心的青紫鬼手印,然後將懷裡那足足五萬塊錢的“金牛”捂緊。他那雙透著死氣的眼睛沒有絲毫怯意,毫不猶豫地一頭紮進了城寨如迷宮般深邃陰暗的巷道裡。
剛一踏入這片法外之地,一股極其複雜且令人作嘔的氣味便撲麵而來。那是生鏽的金屬味、腐爛發酵的廚餘垃圾味、劣質燒臘的油膩味,以及隱隱約約、揮之不去的尿騷味混合在一起的絕望氣息。
巷道裡極其狹窄、潮濕。頭頂上那些錯綜複雜的管道滴滴答答地漏著不知名的髒水,偶爾有幾隻碩大的黑老鼠從積水的坑窪裡大搖大擺地竄過。這裡,連大白天的正午都見不到一絲陽光,全靠牆壁上那些閃爍不定、發出“滋滋”電流聲的破舊霓虹燈管提供微弱的光源。
在經過一個轉角時,幾個穿著花襯衫、蹲在暗處抽著劣質香煙的古惑仔看到了王凡舟這個生麵孔。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地方,任何外來者都是待宰的肥羊。這幾個古惑仔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立刻像盯上了獵物的鬣狗一樣站了起來。其中一個染著黃毛的混混,甚至已經將手摸向了後腰那把用報紙包著的西瓜刀,眼神裡滿是貪婪。
但當王凡舟的腳步微頓,極其平靜地轉過頭,將目光掃過他們時,那幾個上一秒還囂張跋扈的古惑仔,竟彷彿被極地的寒風吹過,不約而同地打了個猛烈的寒顫,隨後極度心虛地、下意識地避開了目光,甚至有人往陰影裡縮了縮。
這個外來男人的臉色雖然慘白如紙,看起來像是大病初癒,但他身上卻沒有任何混跡街頭試圖虛張聲勢的囂張氣焰。他有的,隻是一種極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
那種眼神太可怕了。那是一種對世界上的一切事物——包括法律、道德、甚至包括對自己性命的絕對漠視。這種隻有在屍山血海裡滾過、真正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亡命徒纔有的眼神,讓這些隻敢在街頭收保護費的爛仔本能地察覺到了極度危險的訊號,那是生物麵對上位捕食者的天然戰慄。
王凡舟根本沒有理會這群不入流的渣滓。他憑著前世在底層社會摸爬滾打的豐富經驗,以及對這種三教九流之地的敏銳直覺,在迷宮般的巷道裡左拐右轉,穿梭了十幾分鐘。
最終,他在城寨最深處、一條空氣幾乎停止流通的死衚衕盡頭,停在了一家連招牌都沒有的破舊鋪子前。
鋪子門麵極小,木門已經朽爛了大半。門頭上掛著一麵已經生滿銅綠、上麵甚至還沾著幾絲暗紅色血跡的八卦銅鏡,門口連一盞迎客的紅燈籠都沒掛。裡麵透出極其昏暗的燭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到刺鼻的、隻有在大型法事上才會用到的高階降真香味道。
找對地方了。
王凡舟邁步跨過那道高得有些異常的木門檻。
鋪子裡極其逼仄,空間被壓榨到了極限。兩邊堆滿了落滿厚厚灰塵的破舊紙紮、缺胳膊少腿的童男童女,以及一些看不出年代、麵目猙獰的木雕神像。
櫃檯後麵,坐著一個穿著對襟黑褂子、乾瘦得像一截風乾枯木的老頭。
老頭的相貌極其駭人,他的左眼是一個深深凹陷下去的恐怖肉坑,周圍布滿了蜈蚣般醜陋的疤痕,顯然是早年間被人生生剜掉的。他僅剩的右眼也渾濁不堪,覆著一層白翳。此刻,他正拿著一把極其鋒利的刻刀,慢吞吞地、一刀一刀雕刻著手裡的一塊雷擊木。
聽到沉穩的腳步聲跨過門檻,瞎眼老頭手上的動作根本沒停,甚至連頭都沒抬,隻是用一種像兩塊粗糙砂紙互相摩擦般難聽的沙啞聲音說道:
“買香燭紙錢去外麵大街上,找錯門了。老頭子我這裡隻接熟客的生意,不賣活人平時用的東西。”
“我來買命。”
王凡舟走到那張結滿暗紅色包漿的木櫃檯前,沒有任何廢話,直接將那把刀刃已經碎裂出無數密密麻麻裂紋、靈性徹底斷絕的百年殺豬刀從懷裡掏出,平靜地放在了櫃檯上。
“當——”
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在死寂的鋪子裡響起。
瞎眼老頭手裡的刻刀猛地一頓。他那僅剩的渾濁右眼豁然抬起,死死盯著桌麵上那把殺豬刀。
僅僅是看了一眼,老頭那渾濁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他乾癟的鼻翼用力抽動了兩下,彷彿嗅到了某種極其恐怖的氣息,原本枯井無波、死氣沉沉的臉色瞬間大變。
“好重的陰寒水汽……而且這股怨氣,已經完全結煞了。”老頭如同觸電一般,或者說是像看到了避之不及的瘟神,身子猛地往後仰去,連人帶椅子硬生生退了兩大步,“後生仔,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惹了什麼不可名狀的東西?一頭死了沒幾天就已經成了氣候、能乾涉現實的索命水鬼,你竟然敢用區區一把凡鐵去硬砍?!”
“你身上已經被下了必死的咒怨,那髒東西的命氣已經鎖死了你,隨時會來收你的魂。趕緊滾!別把這要命的因果和晦氣帶進我的鋪子裡!”
老頭一邊厲聲嗬斥,一邊如同受驚的老貓,一把抓起桌上的一把畫滿硃砂的黃符,極其警惕地盯著王凡舟,直接下了極其生硬的逐客令。
麵對老頭的驅趕和危言聳聽,王凡舟臉上的表情依然毫無波瀾,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沒有為自己辯解,也沒有因為老頭的態度而動怒,更沒有像普通人那樣嚇得跪地求饒。他隻是極其自然地將手伸進棒球夾克的內兜,掏出兩遝帶著銀行封簽、散發著油墨香氣的嶄新千元港鈔,輕輕地放在了櫃檯上。
“這是兩萬塊定金。”王凡舟的語氣平穩、淡漠,就像是在菜市場買兩斤白菜一樣平常,“我要一件能真正傷到靈體的極品法器,還有徹底解決那個水鬼的方法。”
瞎眼老頭死死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兩萬塊“金牛”,乾枯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滑動了一下。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但他最終還是猛地咬了咬牙,硬生生壓住了心底的貪婪:“錢確實是個好東西,但也得有命去花!那水鬼怨氣衝天,你這把殺豬刀加上百年硃砂都沒能鎮住她,說明她已經不是普通的遊魂野鬼了。老頭子我當年為了避禍已經瞎了一隻眼,現在不想為了這點錢連最後一條老命也搭進去。你趕緊走,我不做你的生意!”
“不夠?”
王凡舟輕聲說了一句,語氣中沒有絲毫被拒絕的尷尬。他再次將手伸進內兜,接二連三地掏出三遝厚厚的千元大鈔。
“啪。” “啪。” “啪。”
整整五萬塊嶄新的現金,被他平平整整地碼放在了滿是包漿的木櫃檯上。在昏暗搖曳的燭光下,這座由千元大鈔堆成的小山,散發著極其誘人、足以令人瘋狂的魔力。
“五萬塊,買你手裡壓箱底的存貨,和幾句指點。”王凡舟雙手撐在櫃檯上,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平靜如淵地看著瞎眼老頭。他的語氣裡沒有任何黑道分子威逼時的猙獰和咆哮,隻有一種陳述絕對事實的、令人窒息的理智。
“老伯,我們明人不說暗話。因果,我已經帶進來了。這把碎刀上的極致陰氣,加上我這個被鎖了命的人在這裡停留的時間,那東西的怨氣遲早會嗅到這裡的氣味。”
“你收了這筆錢,教我怎麼幹掉她。今晚過後,要麼她死我活,要麼我死,因果自然兩清,這叫破局。”
王凡舟頓了頓,語氣依舊毫無起伏,卻字字誅心:“但如果你今天死活不收錢,把我趕出這扇門……我今晚如果橫死在外麵,明天,那頭徹底發狂的女鬼依然會順著這把刀留下的殘息找上你的門。與其擔著幾乎相同的風險分文不取,不如拿這五萬塊錢買個清凈,也給自己留條後路。這筆賬,應該不難算吧?”
鋪子裡的空氣瞬間安靜了下來,死寂得可怕。隻能聽到瞎眼老頭胸膛劇烈起伏時發出的、如同破風箱般急促的呼吸聲。
瞎眼老頭死死盯著桌上的五萬塊钜款,又深深地、極其複雜地看了一眼眼前這個臉色蒼白的年輕人。
他在這九龍城寨混跡了大半輩子,見識過無數窮凶極惡的黑道雙花紅棍、亡命天涯的悍匪。那些人習慣用咆哮、用頂在腦門上的槍、用明晃晃的砍刀來展示力量和恐懼。
但眼前這個年輕人完全不同。他身上沒有那種外放的、浮誇的囂張,他隻有一種令人髮指的、極其純粹的絕對理智。
這種把自己的命和別人的命都毫不留情地放在天平上,用利益去精準稱量的人,在絕境裡,往往比那些怨氣衝天的惡鬼還要可怕。
足足僵持了將近一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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