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凈體持戒
深水埗,福華街盡頭的白事鋪。
外麵的雨下了停,停了又下。距離觀塘老屋那場封魔大陣,已經過去了整整二十九天。
鋪子深處的光線依然昏暗,但空氣中那股廉價的焚香味已經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極其濃烈、刺鼻的苦澀中藥味。
後堂的中央,擺著一個半人高的巨大實木浴桶。
桶裡的水呈現出一種渾濁的暗紅色,水麵上漂浮著大量的柚子葉、雄黃、艾草,以及幾張已經化開的黑色符灰。水溫極高,不斷往上蒸騰著白色的熱氣。
王凡舟**著全身,閉著雙眼,整個人浸泡在這桶滾燙的藥液之中。
他的麵板被燙得通紅,額頭上不斷有豆大的汗珠滾落。但他緊閉著嘴唇,呼吸保持著一種極其怪異的節奏:兩短一長,吸氣時胸腔高高鼓起,呼氣時卻幾乎沒有氣流從鼻腔排出,彷彿將所有的氧氣和熱量都死死鎖在了五臟六腑裡。
這是《閭山築基法》裡的入門行氣路線。
黎叔靠在不遠處的竹椅上,身上蓋著一條厚毯子。那晚被陰氣重創後,他的根基已經徹底毀了,現在隻是個比普通老人還要虛弱的殘喘者。
他睜著那隻渾濁的右眼,看著浴桶裡的王凡舟,乾癟的嘴唇動了動。
“道門萬法,無論哪一派,入門的第一關,永遠是‘凈體’和‘持戒’。”
黎叔的聲音沙啞無力,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嚴苛:“普通人吃五穀雜糧、酒肉五辛,體內充滿了濁氣和汙垢。就像一個漏風的篩子,就算給你吃仙丹,你也留不住半分陽氣。”
“你要入我閭山派的門,就必須守規矩。不食蔥、蒜、韭、薤、興渠這‘五辛’,因為這些東西會亂了你的五臟之氣;死守元陽,絕不縱慾,因為這是你這具肉體凡胎對抗陰邪最本源的底牌。”
“如果連這點口腹之慾和肉體本能都戒不掉,你以後就算拿到通天的法器,也會被反噬得骨頭渣子都不剩。聽明白了嗎?”
浴桶裡的王凡舟緩緩睜開眼。那雙原本在麵對鬼怪時冷酷得令人髮指的眸子裡,此刻卻沒有了半分乖戾,取而代之的,是極其真誠的敬意。
“師傅的教誨,弟子謹記於心。您立的規矩,我王凡舟哪怕是死,也絕對不會破戒半點。”
王凡舟的語氣透著一股江湖兒女特有的斬釘截鐵和熱忱。對於一個在社會底層把生存看得比什麼都重的狠人來說,他從不相信無緣無故的善意。但黎叔願意傾囊相授這保命的真本事,這份恩情,比天還大。麵對這份毫無保留的傾注,他回以了十二分的赤誠。
“嘩啦。”
王凡舟從滾燙的葯浴中站起身,迅速擦乾身體,套上一件乾淨的粗布褂子。他沒有去管自己身上的痠痛,而是立刻走到後堂的泥方爐前,手腳麻利地倒掉藥渣,重新燒水,泡了一壺熱騰騰的陳年普洱。
他端著茶杯,快步走到黎叔身前,恭恭敬敬地雙手遞了過去。
“師傅,這幾天降溫,鋪子裡陰氣重。您喝口熱茶,暖暖身子。”王凡舟的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
黎叔看著眼前這個恭敬的年輕人,接過茶杯,那張乾癟如橘皮的臉上,終於擠出了一絲極其難得的、欣慰的笑容。
這二十九天裡,他算是徹底看清了這個徒弟。麵對厲鬼時,他是一頭比鬼還凶的瘋狼;但在自己麵前,他卻是個端茶倒水、洗衣做飯、尊師重道到了極點的晚輩。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熬藥,把這間破敗的白事鋪打理得乾乾淨淨,甚至每天都會用溫水幫自己擦拭重傷的身體。
這種恩怨分明、有情有義的性子,讓黎叔這顆孤獨了半輩子的心,久違地感受到了一絲人間的暖意。
“坐下吧。”黎叔抿了一口熱茶,指了指旁邊的木凳,“這三十天的葯浴,你的體內濁氣排得差不多了。趁著今晚還有點時間,師傅得把壓箱底的那些‘理’,全都掰碎了餵給你。”
王凡舟立刻端正地坐好,那雙幽黑的眸子死死盯著黎叔,眼神熾熱得像一塊乾癟的海綿,準備將接下來的每一滴救命知識,生生刻進腦髓裡。
“師傅,”王凡舟沒有任何廢話,直接將自己之前的實戰經歷復盤出來虛心請教,“之前在爛尾樓裡,我用百年硃砂混合著高粱酒,抹在那把殺豬刀上硬砍一隻水鬼。雖然重創了她,但那把厚實的鋼刀在砍中她的瞬間,刀刃直接碎出了裂紋,徹底廢了。這是為什麼?”
“這就是不懂‘理’的莽夫行徑!”黎叔哼了一聲,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殺生刃,那是屠夫宰殺無數牲畜積攢下來的‘極煞之器’,屬陰、屬怨;而百年老坑硃砂,吸收了地脈的火氣,是‘極陽之物’。你把極陽的硃砂塗在極陰的煞刃上,就像是把滾燙的開水潑進了滾油裡!”
“砍中鬼體的那一瞬間,陰陽發生了慘烈的‘殉爆’。威力雖然大,但這股同歸於盡的破壞力,凡人的鋼鐵根本承受不住。你算命大,要是刀片當時炸進你的頸動脈,你早就去見閻王了!”
王凡舟聽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大腦飛速運轉,將這個致命的細節死死咬在記憶深處。原來自己當時是在刀尖上跳舞,這極其兇險的內情,恐怖電影裡可從來沒演過。
“對付髒東西,物極必反是旁門左道。真正的法教手段,講究的是‘順水推舟’和‘氣場壓製’。”
黎叔指了指旁邊櫃檯上的幾個瓶瓶罐罐,開始係統性地傳授民俗驅邪的底層邏輯。
“先說‘砂’。市麵上那些紅色的粉末都是化工合成的廢品。真正的法教用砂,必須是深山老坑裡挖出來的‘硃砂礦’。化開硃砂,絕對不能用自來水!自來水經過地底管道,沾染了地氣和汙穢。要用,就用‘無根水’,也就是直接從天上接住、沒落過地的雨水或者朝露。或者,用六十度以上的陳年高粱酒。酒屬火,能徹底激發硃砂裡的純陽之氣。”
王凡舟默默點頭,將這幾條甄別材料的鐵律猶如烙印般刻在心底。
“再說‘血’。你之前用的黑狗血和公雞血,太糙了。”
黎叔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娓娓道來:“狗血要辟邪,必須是全身沒有任何一根雜毛的純黑土狗,而且必須是沒交配過的‘童子狗’。交配過的狗,陽氣就泄了,對付百年老鬼根本沒用。至於公雞血,不能割喉嚨,必須取雞冠血!公雞司晨,每天早晨迎著第一縷初陽打鳴,它全身的純陽之氣,全在那殷紅的雞冠上。取那一點血,比你潑一整桶都有用!”
“那木材呢?桃木劍是不是最管用?”王凡舟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桃木辟邪不假,但不是隨便折根樹枝就行。”黎叔冷笑一聲,“最普通的,是‘向東的桃枝’,因為東方屬木,迎接朝陽。真正的極品,是‘雷擊木’。萬物皆有靈,如果一棵樹被天雷劈了還沒死,那這塊木頭裡,就蘊含著天地間最至剛至陽的‘天威’。”
王凡舟眼神微微閃爍,眼中滿是震撼。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中國傳統的民俗法教,是一套多麼嚴密、多麼講究氣場玄學的龐大體係。
“最後,我得糾正你一個極其危險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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