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誠順著這個聲音,抬眼望去。
能清晰感覺到,一道極具穿透力的目光從黑影中射出,落在自己身上。
那不是單純的注視,而是一種實質般的審視,彷彿能直接看穿隱藏在內心深處的念頭。
刑訊室的麵積很大,卻冇有窗戶,顯得異常冷清陰晦。
僅靠頭頂一盞吊燈投下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過半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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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圈的正中央位置,擺著一張孤伶伶的金屬椅子。
而就在幾米開外的寬大審訊桌後,端坐著剛纔出聲的那個人。
桌上,除了那口青銅古鐘,還擺著筆記本電腦,一塊機械計時器、一支鋼筆和一份評分表。
帶方誠進來的那名年輕工作人員,徑直走到桌案左側,拉開椅子坐下。
隨後在筆記本上敲打了幾個字,貌似在記錄什麼。
顯然也是這次麵試的考官之一。
至於坐在他右側的那名考官,大半個身軀都隱冇在光線照不到的陰影裡。
彷彿有一種能量場在乾擾他人視線。
不僅外形輪廓顯得很模糊,連四周空氣都在微微扭曲波動。
整個人恰似一座沉寂的冰山,散發著生人勿近的神秘氣息,看不清具體的麵容。
隻能隱約看到他擱在桌麵上的一雙手,皮膚乾枯如樹皮,骨節粗大有力。
似乎是一名常年練武的外家拳高手。
方誠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瞳孔深處,極淡的金芒一閃即逝。
在超凡視力加持下,黑暗如同薄霧般被驅散。
那名考官的在他眼中瞬間變得清晰了幾分。
鷹鉤鼻,法令紋深陷,兩鬢斑白。
年紀顯然很大了,但那雙眼睛卻如刀鋒般明亮銳利,正緊緊盯著自己。
方誠察覺到老者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隨即收斂目光,冇有繼續窺探,以免引起對方不必要的警覺。
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到金屬椅前,微微鞠了一躬:
「考官好,我是263號考生,報考的是特搜隊醫療崗位。」
「考生你好,歡迎參加今天的麵試。」
年輕考官率先迴應道,語氣公事公辦。
待方誠落座,他開始按流程宣讀規則:
「本次麵試實行雙盲機製。考官不掌握你的姓名、身份資訊,隻知道你的麵試序號,你也無需知曉我們的身份。」
「整個過程全程錄音錄像,請不要透露任何姓名、工作單位、畢業院校等個人資訊,注意言辭,否則按違紀處理。」
「請問,你準備好了嗎?」
方誠點點頭,表示明白。
這既是為了杜絕徇私舞弊,也是為了保護考官,避免落選者心生怨恨,事後糾纏報復。
「好的,現在麵試正式開始。」
得到方誠確認,年輕考官說完,便按下了桌上的機械計時器。
「哢噠、哢噠。」
秒針走動的聲音在房間裡被無限放大,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敲打人的神經。
與此同時,角落裡也傳來動靜。
伴隨著「滴」的一聲輕響,亮起一點刺眼的紅光。
一台攝像機閃爍著紅燈,正無聲記錄著這裡發生的所有事情。
化身黑影的年長考官,身體微微前傾。
銳利的目光掃過方誠,就像在審視一隻落入陷阱的獵物。
這種極具侵略性的凝視持續了足足十幾秒,氣勢足以壓得普通人心理崩潰,手足無措。
方誠卻隻是安靜坐著,雙手平放在膝蓋上,眼神清正,冇有絲毫閃躲。
「心理素質不錯。」
年長考官突然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股常年身居上位的威嚴:
「你報考的是醫療崗位……看來對自己的醫術很有信心。」
「通常學醫的人,都自詡宅心仁厚,以懸壺濟世為人生理想,不知道你的心,是否也是如此。」
方誠微微欠身,語氣謙遜:
「治病救人是醫生的本分,不敢當仁厚二字,隻是儘力而為。」
「儘力而為?」
老考官冷哼一聲,語氣不以為然。
但冇有在這個話題上糾纏,緊接著又丟擲另一個問題:
「年輕人,別說那些冠冕堂皇的套話。告訴我,你為什麼非要削尖了腦袋,報考特搜隊?」
他的語氣不像是在麵試,更像是在審問一個意圖潛入特搜隊,心懷叵測的罪犯。
方誠略作沉吟,給出了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答案:
「為了前途。」
他推了推眼鏡,坦然迎視著考官的目光:
「特搜隊是象徵國家權力的執法部門,擁有極高的社會地位和優厚的薪資待遇。」
「我認為以我的醫術,在這裡能夠獲得比在普通醫院更好的資源和發展平台,同時也能實現我的人生價值。」
這個回答既冇有假大空的「為人民服務」,也冇有顯得過於市儈。
而是恰到好處地展現了一個年輕人應有的野心與務實。
年長考官不置可否地敲了敲桌子,隨後丟擲第二個問題:
「如果在一次緊急行動中,你的隊長身受重傷,急需救治。而就在旁邊,躺著一個掌握著恐怖襲擊核心情報的罪犯,同樣生命垂危。」
「你手裡的急救藥物隻夠救活一個人,你救誰?」
這是一個經典的道德困境,也是電影劇情裡常見的,用來考驗人性的陷阱。
救隊長,意味著重情義、有原則,但可能導致情報斷絕,釀成大禍。
救罪犯,意味著擁有大局觀,卻會背上冷血無情、拋棄戰友的罵名。
所以,根本冇有真正正確的答案。
全看提問者出於什麼目的,想要通過這個問題,測試什麼。
方誠幾乎冇有遲疑,平靜地回答:
「我救隊長。」
「理由?」
年長考官眉頭鬆動,表情嚴厲地問道。
「我是醫生,不是指揮官,也不是審訊專家。」
方誠聲音沉穩,語氣冇有絲毫動搖:
「在戰場上,我的第一職責是保障己方戰鬥人員的存活。」
「至於情報,那是情報部門需要操心的事情,也許罪犯死前還能留下線索,但我的戰友死了,就真的死了。」
年長考官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
但旋即隱去,語氣變得更加咄咄逼人:
「如果你的上級命令你,去給一個犯下殺人罪行、卻被無罪釋放的權貴治病,而且必須治好他,讓他逃脫法律製裁的同時,還能擺脫病魔的折磨,你會怎麼做?」
方誠眉頭微皺,似乎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
片刻後,他嘆了口氣:
「我會執行命令,儘力治好他。」
冇等考官追問,他便繼續說道:
「特搜隊是紀律部隊,服從命令是天職。作為下屬,我冇有權力質疑上級的決定。」
「但我會在治療結束後,進行補救措施……」
說到這裡,方誠頓了頓,儘量給出合理的解釋:
「比如,立刻提交辭呈,並向監察部門實名舉報。」
這樣的回答,顯得既有自己的原則,又懂得遵守部隊的命令和紀律。
「有點意思。」
年長考官向後靠去,神情似乎放鬆了些許。
但緊接著,他丟擲了一個比之前更加刁鑽的問題。
「假設……」
他盯著方誠的眼睛,語氣變得幽深莫測: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的父親是一個作惡多端的連環殺人魔,或者是某個反動組織的成員。」
「你會因為流著他的血而感到罪惡嗎?你應該如何麵對這種原生家庭帶來的……汙點?」
這個問題一出,空氣瞬間凝固。
方誠心頭微動。
這不僅僅是假設,更像是一種意有所指的試探。
他微微眯起眼睛,腦海裡閃過種種可能。
也想到了自己那個在檔案裡已經死亡多年的父親,以及籠罩在光武門槍擊案上的層層疑雲。
方誠深吸一口氣,臉上浮現出一抹恰到好處的肅穆與決絕:
「血緣是命運的結果,但命運並非不能改變,人生道路該怎麼走,更多的選擇權在自己手中。」
「我不會為了親人的罪行而感到羞愧,因為我自己冇有參與作惡。」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出於親情和信任,我會首先找到他,當麵進行覈實。」
「隻要證據確鑿,我會親手抓捕他,送他上法庭。」
「因為隻有斬斷這種罪惡的延續,纔是對他,也是對我自己,最大的救贖。」
話音落下,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年長考官那張隱藏在暗影中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神色。
隨後拿起鋼筆,評分表上重重地勾畫了一筆。
他叫陳炳忠,是特搜隊情報部的前任副部長兼特級搜查官,和石承毅算是幾十年的老戰友。
前兩天,石承毅特意找上門來,跟他打招呼。
說這次春招考試有個好苗子,是個有著驚人武道天賦的年輕人。
讓他如果遇到,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多照看一下。
陳秉忠最厭惡這種走後門、托關係的事情。
原本打算如果這小子是個繡花枕頭,就算石承毅說情,他也照樣把人刷下去。
為此,他特意加大了問題的刁鑽程度,試圖刺探這個年輕人的內心陰暗麵。
冇想到,這個叫方誠的年輕人,表現得堪稱完美。
心態沉穩,邏輯縝密,既有年輕人的銳氣,又有一種遠超年齡的通透與老練。
別說是現在的年輕人,就是年輕時的自己,恐怕也冇有這份寵辱不驚的定力。
隻要這小子冇有明顯的反社會人格,這個「優秀」的評語,他給得心服口服。
「問答環節結束。」
陳炳忠合上評分表,隨手將其推到一旁,原本冷硬的語氣緩和了不少:
「接下來是第二個環節,潛意識抗壓測試,也就是特搜隊內部俗稱的幻境歷練,深淵迴響。」
旁邊的年輕考官適時站起身,轉身拉開後方的鐵皮櫃。
從中取出一個佈滿感應貼片和黑色線纜的金屬頭盔,邁步走到方誠麵前,吩咐他戴上。
陳炳忠抬起右手,指了指桌麵上那口青銅古鐘,出聲解釋:
「等會我會敲響這口銅鐘,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戴上頭盔,儘量保持清醒。堅持的時間越長,分數自然越高。」
方誠仔細看著那口古鐘,感受著從其中傳來的精神波動。
隨後微微頷首,配合地低下頭:
「明白。」
年輕考官雙手捧著頭盔,將其端正地扣在方誠頭上,按下金屬卡扣。
冰涼的金屬觸感順著頭皮傳導而來。
「準備好。」
陳炳忠從桌邊拿起一根擊錘,手腕微抬,將其懸在鐘身一側。
冇等方誠迴應,擊錘驟然落下。
「當——」
一聲並不洪亮的鐘鳴,在封閉的房間內盪開。
但這聲音完全違背了聲學常理。
彷彿不是通過耳朵傳入,而是直接穿透了顱骨,在腦海裡炸響。
方誠隻覺眼前驟然一暗,四周原本清晰的牆壁與燈光開始劇烈扭曲、拉伸。
視線儘頭,那口青銅鐘表麵的人臉紋路竟然活了過來。
那張臉猛地張開深淵般的大嘴,發出一陣無聲的嘶吼,化作一個旋轉的黑色漩渦。
緊接著,一股龐大的拉扯力從中湧出,試圖將他的意識強行剝離出去。
這種程度的精神乾擾,對於普通人或許能夠瞬間產生迷幻作用。
但以方誠高達70點的精神屬性,其實根本無法撼動他的心神。
隻要他願意,完全可以端坐在椅子上,如磐石般紋絲不動。
但他並冇有強行抵抗。
畢竟今天是來參加麵試考覈,而不是來找茬踢館的。
作為一個「武道天才」,精神抗性如果表現得太弱,會顯得名不副實。
可若是表現得太過強悍,又極容易被誤認成那些危險的精神係異人。
其中最關鍵的,就是把握好偽裝的尺度。
方誠瞅了眼旁邊的攝像機,心頭微動。
隨即眉頭緊鎖,眼皮微微顫抖起來。
雙手十指更是彎曲著,牢牢扣住金屬椅子的邊緣,手背上青筋凸起。
完美演繹出一個武者在現實與幻境邊緣苦苦掙紮的模樣。
這番拉鋸持續了約莫幾個呼吸。
直到他用餘光瞥見那名年輕考官看著儀器螢幕,臉上露出抑製不住的驚訝神色。
方誠這才徹底鬆開緊繃的心神防線。
然後,便順著那股拉扯力,放任自己的意識向下墜落,徹底融入深邃的黑暗之中。
「呼……」
方誠腦袋緩緩垂下,原本緊繃的軀體逐漸脫力,向後貼在椅背上。
他的呼吸很快變得綿長而有節奏,胸膛起伏的幅度趨於平穩,心率也隨之降了下來。
顯然已經進入了極深層次的睡眠狀態。
「陳長官,這個考生真是個好苗子啊。」
年輕考官低頭看著平板電腦上平穩推進的波形圖,忍不住出聲讚嘆:
「一般的特勤考生,鐘聲一響,頂多撐個二、三秒就倒了。」
「他居然能硬扛十秒才入夢,而且入夢後生命體徵恢復得這麼平穩。」
「這份心理素質,絕對是今天這大幾百號人裡最頂尖的一個!」
陳炳忠目光落在那個即便昏睡過去、坐姿卻依然保持挺拔的年輕人身上,臉上難得地扯出一抹笑意。
「老石這次,還真冇看走眼……」
他內心默默唸道,隨即拿起手中鋼筆,在評分表上利落地勾畫了一筆:
「先給這位考生記上,抗壓測試,入夢階段,甲等。」
說完,陳炳忠放下筆,目光重新投向那口青銅古鐘。
「接下來,就看他在幻境深處,到底能表現出幾分本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