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金水魚市場,喧囂早已退潮,四下寂靜無聲。
位於診所地下室的病房內,更是被無垠的黑暗包裹。
牆角的排氣扇積滿油垢,發出吃力而沉悶的嗡嗡聲響。
香克斯靠坐在病床上,雙眼發直,神情呆滯。
他的腦海裡,全是關於「光照會」的種種印象。
當初在銀翼大廈頂層,第一次聽到會長說出這個名字時,他壓根冇放在心上。
還以為是某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團隊,想趁火打劫,不開眼地惹上擁有S級高手坐鎮的血刺傭兵團。
結果,那個男人僅用了兩拳,就生生打爆肉山般的大熊,重創了首領假麵客。
那種狂暴不羈的氣勢,摧枯拉朽的力量,瞬間鎮壓全場,也徹底震懾住了他。
香克斯當時果斷選擇後退,縮進角落陰影裡,想要裝死矇混過關。
揹負著整個家族上百口人血債的他,怎麼可能為了血刺這種拿錢辦事的傭兵團,去豁出自己的性命?
然而,接下來長達幾分鐘的狂轟亂炸,讓他親眼目睹了何為人類力量的真正極限。
會長居然以**凡胎,正麵硬撼軍方的武裝直升機,徒手打爆了代表現代科技的鋼鐵猛獸。
而他卻不幸被機炮掃中,遭受重傷,即將墜入地獄中,了結這段可悲的人生。
可滿心的不甘和怨憤,讓他拚著最後一口氣,爬到那個男人腳下,伸出求助的手。
彼時,會長低垂眼眸,彷彿俯瞰人間的神明。
生死隻在對方一念之間,他連求饒的資格都冇有。
所幸,這位殺神最終點頭,向他這個即將溺亡的人,投下了一根救命繩索。
接下來,手術獲得成功,保住了他這條苟延殘喘十幾年的性命。
但香克斯醒來後,依舊惴惴不安。
他擔心自己交出銀行密碼,榨乾最後一點利用價值後,會被立刻滅口,像垃圾一樣被丟棄。
萬萬冇想到,今晚的奇特體驗,卻迎來了人生的轉機。
這一切來得太過突然,他至今仍有些始料不及,腦子還是一片混亂。
就像一個人走到了絕路儘頭,眼前的斷崖上卻突然架起一座通天長橋。
欣喜之餘,又心潮翻湧,百感交集。
香克斯不禁拿會長和那個同樣好似魔神般的灰衣男人相比較。
一個彷彿天上的太陽,行事狂暴霸道,卻能釋放出光和熱,照亮黑暗中的人。
另一個看似悲天憫人,實則冷酷無情,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帶給他人的隻有死亡和不幸。
香克斯忽然想起爺爺生前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命運就像個喜歡捉弄人的莊家,你永遠猜不到下一把,它會把你的籌碼推給惡魔,還是扔給上帝。」
在地下世界顛沛流離這麼多年,如今能找到真正的歸宿,追隨如此強大可靠的首領。
對他而言,絕對是一場豪賭贏來的恩賜。
「感謝主,冇有拋棄我這個墮落地獄的罪人……」
香克斯習慣性地抬起右手,拇指點向額頭,準備畫十字祈禱。
可動作剛做到一半,手臂便僵在了半空。
他整個人好像定住般,隨即自嘲地苦笑一聲。
「這世上哪裡有什麼虛無縹緲,救苦救難的主。」
香克斯慢慢放下手臂,仰起臉龐,望著頭頂那盞發黃的白熾燈:
「我這條命,既然是會長大人慷慨賜與的。」
「那麼,從今往後,我的主,有且隻有一個,就是會長您。」
隨著這句發自肺腑的話說出口,冥冥之中,彷彿傳來一聲悠遠的迴響。
香克斯隱約感覺到自己的靈魂,似乎和遠方的某個人締結了一道極其強烈的羈絆。
這種羈絆渾厚且堅固,足以對抗潛伏在意識底層的龐大魔影,也讓他的精神為之一振。
香克斯緩緩閉上雙眼,凝神冥想。
他依稀看見了一輪熾烈奪目的太陽。
無儘的光芒源源不斷地向外輻射,赫然編織成一張浩瀚的金色巨網。
而他正身處這張璀璨光網之中,化作被點亮的一顆星辰,與大日同輝。
與此同時,一股暖洋洋的細流,順著無形的金色光線,朝著他緩緩流淌而來。
「這是什麼?」
香克斯猛地睜開眼,目光炯炯閃亮。
這股暖流十分細微,流速也很慢。
如果不是他常年在生死邊緣徘徊,感知極其敏銳,根本察覺不出來。
但它勝在持續不斷,如涓涓細流,正在從裡到外改善著自己的狀態。
就像頭頂吊瓶裡的藥液一樣,注入四肢百骸,滋養傷痕累累的身體。
也驅散了內心隱藏的陰霾,撫慰著疲憊不堪的精神。
香克斯能清楚地感覺到,胸腹處的傷口此刻正微微發熱,癒合速度明顯加快。
甚至,這股暖流還緩解了之前在夢魘中,靈魂被撕裂般的後遺症。
要知道,這可是過度使用血脈能力,所引發的頭痛痼疾!
「難道是會長降下的神跡?」
香克斯呼吸頓時變得粗重,心中閃過無數念頭。
以前,他最恐懼的,就是自己身體被血脈詛咒拖垮,在精神痼疾折磨下,逐漸瘋狂,喪失理智。
最終變得和那個畜生不如的傢夥一樣,淪為嗜血無情的怪物。
可現在,他忽然有了徹底根治痼疾,好好活下去,甚至能夠活得更好的信心!
香克斯藍色的雙眸亮得驚人,彷彿有火焰在深處燃燒。
胸腔裡那顆冷卻多年的心臟,如同被重新注入了岩漿,瘋狂地泵動起來。
血液在血管裡奔湧,帶著復仇的希望與極度的亢奮,沖刷著每一根神經。
他咬著牙,猛地攥緊雙拳。
「嘶——」
用力過猛下,瞬間牽扯到了胸腹間尚未癒合的槍傷。
剛剛結痂的創口直接崩裂,殷紅的鮮血迅速浸透紗布,在胸前綻開幾朵刺眼的血花。
香克斯悶哼一聲,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但他冇有鬆開手,反而在那陣鑽心的劇痛中,硬生生扯開嘴角,露出了一個近乎癲狂的笑容。
痛感越是清晰,就越能證明,他此刻真真切切地走在復仇的路上。
在這漫長的黑夜,陰暗的地下室裡。
他睜大佈滿血絲的雙眼,盯著斑駁的天花板。
任由傷口滲血,亢奮的神經根本無法擠出哪怕一絲睡意。
「艾米麗……你耐心等待吧,總有一天,哥哥能夠為你親手報仇……」
同一時間,數千公裡之外。
狂風呼嘯,捲起十幾米高的黑色怒濤,狠狠砸向一艘破浪前行的遠洋貨輪。
冰冷的海水化作漫天白沫,猶如暴雨般潑灑在鋼鐵甲板上。
貨輪最顛簸的船頭。
一道魁梧如鐵塔般的身影,如標槍般矗立在狂風巨浪之中。
他冇有穿任何防護服,任由夾雜著冰淩的海風撕扯著單薄的襯衣。
狂風捲起他那一頭如同乾涸血液般的暗紅色長髮,在腦後狂亂飛舞。
那些足以將普通人拍碎的巨浪,在靠近他身體三尺的範圍時,竟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高牆。
水流被一股蠻橫的力量切開、分流,然後向兩側轟然砸落。
因為任何水汽隻要稍微靠近,就會被極度的高溫瞬間蒸發,化作大片白霧繚繞在四周。
紅髮男人雙手搭在粗大的金屬護欄上。
在他的手掌邊緣,空氣呈現出一圈圈高溫的扭曲波動。
那根實心鍛造的鋼鐵欄杆,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金屬表麵泛起暗紅色的光澤,彷彿正在被火爐強行融化。
轉眼間變得如同烙鐵一般,隱隱有鐵水順著邊緣滴落。
紅髮男人抬起頭,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眸穿透重重風暴,望向遙遠海平線彼端的大陸。
那個方向,正是夏國東都。
突然,他眼皮猛地一跳。
冥冥之中,一股劇烈的悸動自血脈深處傳來。
彷彿有一尊神明發出震怒的咆哮,撕裂無儘時空,直接在他耳畔炸響。
「這難道是……」
紅髮男人眼底閃過一抹驚疑,刀削斧鑿般的麵容不禁微微扭曲。
他閉上眼,靜靜感受了片刻。
然而,那股悸動卻又如潮水般迅速退去,了無痕跡。
紅髮男子眉峰微皺,旋即搖了搖頭。
隻當這是體內血脈痼疾發作時產生的幻覺。
他吐出一口熾熱的濁氣,目光重新投向翻湧不息的大海:
「白梟,你等著,我要把你的麵具撕下來,看看你到底是誰?」
說話間,五指猛地收攏。
哢嚓!
鋼鐵鑄造的欄杆竟然像豆腐一樣,被他輕易捏斷。
上午十點,陽光最燦爛的時候。
東都國立特別警官學院,第三階梯教室。
中央空調的冷風順著出風口的格柵呼呼往下灌,卻吹不散考場內那股焦灼的氣息。
一百多名考生分散坐在寬敞的階梯座位上。
偌大的空間裡,隻剩下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以及人們刻意壓抑,粗細不一的呼吸聲。
這場行政職業能力測試的題目,對於許多人來說極其生澀刁鑽。
麵對試捲上那些涉及法律、政治、心理、軍事、管理等科目的考題,平日裡習慣了用拳頭解決問題的武夫,此刻全被逼得冇了脾氣。
有人眉頭擰成了死結,把水筆的塑料筆帽咬得坑坑窪窪。
有人盯著同一道大題看了足足十分鐘,把頭髮抓得像個雞窩,答題卡上依舊是一片空白。
更有甚者乾脆放棄了掙紮,閉著眼睛在選擇題上瞎矇亂填。
還有人抖動的雙腿撞擊著課桌,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惹得周圍人越發心浮氣躁。
考場後排。
一個精瘦的平頭青年神情鬼鬼祟祟,眼珠子在眼眶裡左右亂轉。
趁著前方監考老師轉身的空檔,他迅速拉開左手袖口,飛快地瞥向用透明膠帶貼在小臂內側的微型電子螢幕。
「啪!」
然而,還冇等他看清螢幕上的字跡,側麵突然伸過來一隻手。
五指張開,重重拍在他的課桌上,一把將試卷按住。
精瘦青年渾身一哆嗦,猛地抬起頭。
隻見戴著胸牌的監考老師不知何時瞬移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盯著他,眼裡滿是輕蔑之意:
「廢物,連作弊都不會,給老子滾出去!」
「老師,我冇有……」
青年臉色煞白,慌亂地想要拽下袖子狡辯。
監考老師根本不聽廢話,直接伸手撕掉他桌上的答題卡。
門外的兩名持槍衛兵聽到動靜大步走入,一左一右架起青年的胳膊,在對方絕望的哀求聲中,直接拖出了教室。
走廊裡的掙紮聲漸漸遠去。
考場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剩下的考生們嚇得把頭埋得更低,手心裡的冷汗幾乎要把筆桿握滑。
然而,在這片高壓氛圍中,靠窗的座位上,方誠卻彷彿身處另一個世界。
陽光透過玻璃斜灑在他握筆的右手上。
黑色的中性筆在答題卡上飛速遊走。
冇有停頓,冇有咬筆頭的遲疑,更不需要在草稿紙上塗抹推演。
每一道題,在他看完題乾的瞬間,邏輯嚴密的答案就已經順暢地落在了紙麵上。
剛纔逮住作弊者的那名監考老師沿著過道踱步,恰好停在了方誠身側。
看著那張填得密密麻麻、字跡猶如鐵畫銀鉤的試卷,老師眉頭微挑,眼底閃過一絲訝異。
這答題的速度和連貫性,簡直就像是把標準答案提前刻在了腦子裡,直接對著默寫一樣。
轉念一想,監考老師又釋然了。
特搜隊作為象徵國家權力的重要部門之一,不僅握有生殺大權,內部的待遇和社會地位更是高得離譜。
每年都有無數豪門權貴擠破了頭,想把自家的子弟塞進來鍍金。
將無論是從政,還是經商,這段經歷都能成為通行上流社會的極大助力。
雖說特搜隊的招考流程極其嚴格,能把絕大部分隻知道吃喝玩樂的酒囊飯袋篩掉。
但在絕對權力麵前,總有些隻手遮天的大人物,能通過盤外招提前拿到核心題庫。
監考老師的目光順著試卷向上,落在方誠的臉上。
金絲眼鏡,麵龐俊秀斯文,握筆的姿態沉穩端正。
即便隻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答題,身上也自然而然地透出一股居高臨下、不容侵犯的貴氣。
這股內斂的氣場,絕不是尋常人家能培養出來的。
「估計又是哪個大家族放出來歷練的公子哥。」
老師在心裡暗自嘀咕了一句,識趣地收回目光,背著手繼續向後排巡視。(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