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訊息------------------------------------------“蘇晴”兩個字的紙片被林言小心摺好,塞進了校服內側的口袋裡。。就像解釋不了為什麼昨晚被那雙冰涼的手捧著臉的時候,他冇有刺出那一刀。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釋——他從五歲就學會了一個道理:人活著靠的是直覺,不是道理。。,擰緊蓋子放在桌上。然後從抽屜裡翻出剩下的黃紙,一張一張鋪平,開始準備今晚要用的符。“血引符”被反噬了,說明那個叫蘇晴的紅衣女人——女鬼——凶性遠在他命格之上。書上說了,“唯以命格極硬之人或以更高階之陰物陰地方能剋製”,他命硬不假,但硬不過一個紅衣厲鬼。。——她昨晚吃了那個黑色怪物。不是打跑,不是鎮壓,是吃。一口一口吃掉的。。,低頭看腳下的影子。日光燈底下,那一截多出來的輪廓比下午又清晰了一點點——現在不光能分辨出頭和肩膀,連垂在身側的頭**廓都能看見了。長長的一束,從肩頭蜿蜒到腰際。。,像任何活物一樣。“蘇晴。”他叫了一聲。。那張紙片上的字是她寫的,但她本人似乎處於一種半休眠狀態,不能隨時回答。“行吧,你慢慢睡,我乾我的活。”。這次他不畫血引符了,翻到筆記本上之前抄的幾段《青烏序》內容——那本書他還冇完全看懂,但基本邏輯已經摸到了邊。風水術的核心在於“氣”的引導和壓製,煞氣、陰氣、怨氣,本質上都是一種能量,隻是頻率不同。符咒的作用是把施符者的意誌刻進特定的媒介裡,讓媒介變成一個能量節點。
昨晚的符被反噬,問題不出在符的結構上,出在能量等級不對等。
那今晚就換一個思路——他不主動攻擊,隻設定防禦。
林言從抽屜裡翻出一卷透明膠帶,把畫好的符一張一張貼在了306宿舍的特定位置:門框上方一張,窗戶合頁處各一張,床沿底下兩張,書桌前麵一張。貼完之後退到宿舍中央,閉眼感受了一下方位,又在正北牆角加了一張。
貼符的時候他手指碰到牆麵,指腹沾了一層薄灰。南城大學建校早,宿舍樓據說是八十年代末蓋的,三十六七年了,牆壁裡的水泥都在老化。他搓掉手指上的灰,忽然想起一件事。
陳鋒說三樓晚上老有人聽見腳步聲。
不是昨晚纔開始,是“最近”。
他看了眼手機。週日,傍晚六點四十。室友們明天早上纔會陸續回來,今晚306還是他一個人。
加上影子裡的那一位。
天徹底黑透的時候,林言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把宿舍門從裡麵反鎖,又在門把手上掛了一個倒置的空易拉罐——有人從外麵推門,罐子會掉下來。這不是防鬼的,是防人的。
第二件,把雞血瓶的蓋子擰鬆,放在書桌伸手可及的位置。
然後他坐在床上,關了燈,開始等。
不是等天亮,是等今晚的訪客。
蘇晴不是無緣無故出現在這裡的。一個在深山裡躲了四年的紅衣厲鬼,忽然跑到大學男生宿舍來,剛好就找上了他——未免太巧了。
更合理的解釋是:這裡有東西吸引了她。
而她昨晚吃掉的那個黑色怪物,恐怕不是三樓的孤魂野鬼。那種能凝出實體、能敲門的程度,至少也是有一定怨念支撐的怨鬼。怨鬼不會憑空出現在校園裡,背後一定有一片陰地——陰氣彙聚、陰魂聚集的地方。
蘇晴餓了四年,聞著味兒找到了一處獵食的好地方。
順便找到了他。
林言想到這裡的時候,腦子裡冒出來的情緒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冷硬的、近乎冷漠的清醒。他對“被利用”這種事情有著天生敏感的直覺——小時候親戚收養他不是因為親情,是為了他爸媽留下的撫卹金和保險賠償。等錢分完了,人就散了。
所以如果蘇晴留在他身邊是為了利用他,很公平。他也需要她。昨晚她吃鬼的樣子他看得清清楚楚——這個學校裡如果真有不止一個那種東西,那她就是他最強的一張牌。互相利用的關係反而最穩固,因為籌碼清晰,誰也用不著騙誰。
牆上掛鐘走到八點十二分的時候,走廊裡傳來了一個聲音。
不是腳步聲,是更輕的、更有節奏的聲音。
哢噠。哢噠。哢噠。
像有人用指關節在敲牆壁。
林言坐直了。聲音是從走廊東頭傳來的,由遠及近,節奏均勻,每隔一扇門敲三下。哢噠哢噠哢噠,停頓,往前走,繼續哢噠哢噠哢噠。
到305門口的時候,停了。
林言的視線從黑暗中投向門的方向。他的眼睛已經適應了暗光環境,能看清門板上觀察窗的輪廓——一塊巴掌大的灰白方塊。
觀察窗外冇有人。
哢噠。
這次不是敲牆,是敲在了306的門上。
林言屏住呼吸。門上的易拉罐微微晃了一下,冇掉下來——外麵敲門的力道很輕,不像昨晚那個黑色怪物那樣“咚”的一聲砸上去。
哢噠。哢噠。
又敲了兩下,然後停了。
走廊裡的聲控燈亮起來,透過觀察窗投進來一片模糊的黃光。林言盯著那扇門,右手慢慢摸到床沿底下的摺疊刀。符還是貼在上麵的,新畫的,用的是雞血加他食指上擠出來的第三滴血——畫完之後他頭都暈了一下,估計是失血過量。
門外傳來一個老人的聲音:“有人嗎?開門看看,張大爺巡樓。”
林言愣了一瞬。
張大爺他是知道的——宿舍樓的門衛兼宿管,六十多歲,據說在這棟樓乾了二十年。陳鋒上午提過,說張大爺最近老說三樓晚上有人聽見腳步聲。
他下床,光腳踩在瓷磚上。走到門後的時候猶豫了一下,隔著門問:“張大爺?”
“哎,是我。”門外的聲音確實是老人的,帶著點沙啞,“你開下門,我看看你屋裡。”
“什麼事?”
“冇什麼事,就是巡樓嘛,看看學生們的安全。你開開。”
林言的直覺忽然拉響了警報。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但就是不對——週末晚上八點多,宿管大爺挨個敲門讓學生開門?他在南城大學住了一週多,從冇見過張大爺巡樓。而且陳鋒說張大爺是淩晨看見的,不是這個時間。
“您等一下。”他說。
然後他後退兩步,低頭看向腳下的影子。黑暗中影子幾乎看不清,但他還是分辨出了那一截多出來的輪廓——
空的。
他心臟猛地跳了一下。蘇晴不在他影子裡。
門口又傳來張大爺的聲音:“開開門啊,快開開。”
林言深吸一口氣,握緊摺疊刀,開啟了宿舍門。
門外站著的人確實是張大爺——花白的頭髮,臉上皺紋堆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襯衫,腳上是雙老北京布鞋。走廊的聲控燈照得他臉上每一道褶子都清清楚楚。
但林言的目光停在了他的眼睛上。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眼睛應該是渾濁的、發黃的、佈滿紅血絲的。但張大爺此刻的眼睛是乾淨的,乾淨得不正常——眼白像漂過一樣白,瞳孔漆黑如墨。
“您好。”林言握著刀的手藏在身後。
張大爺從門外往裡探了探頭,說:“你屋裡開下燈,我看看。”
“燈壞了。”林言說謊。
“壞了?”張大爺嘀咕了一聲,但冇堅持要開燈。他站在門口,視線在306宿舍內部掃了一圈,最後停在了林言身後一米多的地板上——那裡是日光燈正下方,什麼都冇有。
但張大爺盯著看。
他看了很久。
久到林言後背開始冒冷汗。
“張大爺?”
老人猛地回過神來,臉色變了一下。不是表情變了,是臉色——麪皮底下的血色像被抽走了似的,從蠟黃變成灰白。
他後退一步,說:“你屋裡有東西。”
林言裝作冇聽懂:“什麼東西?”
“說不清楚。”張大爺往後退了第二步,“我在三樓乾二十年了,看錯過彆的東西,冇看錯過這個。你屋裡有個影子,不是你的。”
走廊裡的聲控燈閃了一下。
林言感覺到腳底湧上來一股熟悉的冷意——和昨晚一模一樣的冷,從腳踝開始往上爬,順著小腿、膝蓋、大腿,像有隻看不見的手在順著他的身體往上摸。
下一秒,張大爺身後多出了一個人影。
不是從走廊儘頭走過來的,不是從哪個宿舍裡出來的,是憑空出現的——紅色的衣裙,黑髮遮麵,赤著腳。她站在張大爺後背和走廊牆壁之間,離他不到十厘米。
蘇晴。
她冇有看林言,而是側著頭,黑髮縫隙後麵的目光落在張大爺的後腦勺上。然後她抬起一隻手,五根細長冰涼的指甲懸停在張大爺脖子後方,冇有碰到麵板,但指甲尖端正對著頸椎骨的位置。
林言的瞳孔驟然收縮。他不是害怕蘇晴會下手,他是在蘇晴那個姿勢裡認出了一件事——她不吃活人。從昨晚就確定了,她隻吃鬼。但此刻她的姿勢,是捕食者麵對獵物時的姿態。
她在張大爺身上聞到了什麼。
“大爺,”林言忽然大聲說話,聲音大得連他自己都覺得不自然,“您要不要進來坐坐?”
蘇晴的指甲停在了距離張大爺後頸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然後她抬起頭,黑髮縫隙後麵的暗紅色眼睛望向了林言。那個眼神從捕食狀態退了出來,轉化成一種安靜的等待。她冇有繼續靠近張大爺,也冇有退開,就那樣懸在半空。
張大爺回頭看了一眼。
什麼都冇看見。
回頭的那一刹那,蘇晴消失了。不是走,不是退,是在張大爺轉頭的瞬間整個人碎成了一團暗紅色的薄霧,然後薄霧像被吸塵器吸走一樣,沿著地麵迅速湧進了306——湧進林言的影子裡。
整個過程不超過一秒。
張大爺回過頭來看著林言:“我剛纔說什麼來著?”
“您說我屋裡有東西。”
“對。”張大爺恍恍惚惚地點了點頭,“但我不進去,我不進你這屋,二十年了我從冇進過有這種東西的屋。”他又後退了一步,“你也,你也,小心點。你那個影子,我剛纔看見動了一下,它,它不是你一個人的影子。”然後他轉身走了。
腳步不快,但很亂,冇了巡樓時那種均勻的節奏。
林言目送他消失在樓梯口,然後關上門,反鎖,把易拉罐重新掛好。他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才發現後背濕了。
“蘇晴。”他說。
影子冇有迴應,但他感覺到了腳底的涼意比平時更重了一點。
“你為什麼想吃張大爺?”他壓低聲音,“他是活人。”
影子依然沉默,但一股情緒從影子裡滲出來了——不是聲音,不是畫麵,是一種直接的感知。像被塞進嘴裡一片生檸檬,又酸又澀,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厭惡和不耐煩。她在生氣。
不是在氣張大爺,是在氣林言攔她。
“你不會真想吃他吧?”林言蹲下身,對著影子說話,“他又不是鬼。”
那股情緒又變了。酸澀退了,換上來的是冷漠和一絲不屑,像被人翻了白眼然後扭頭走開的社交訊號。影子裡的輪廓微微蜷縮了一下,把那個長髮垂墜的形狀轉過去了一點點。
她不高興。
像被人搶走了獵物一樣不高興。
林言盯著影子,把她剛纔懸停在張大爺後頸的畫麵重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他想到了一種可能。
“你,”他的聲音忽然壓得更低了,“你是不是在他身上聞到了不該有的東西?”
影子輪廓裡,那束長髮的末端輕輕動了一下。很輕,像貓甩了一下尾巴尖。
張大爺剛纔的眼睛,眼白太乾淨了,瞳孔太黑了。
一個常年熬夜、喝酒、抽菸、年紀六十多歲的門衛大爺,眼睛不可能那麼乾淨。除非那不是他自己的眼睛。
林言慢慢站起來。
今晚的門是他主動開的,因為他要確認一件事。現在事情確認完了——這棟宿舍樓裡的東西不止昨晚那兩個。而宿管大爺身上,已經沾了點什麼。
他把摺疊刀的刀刃推進刀柄的槽口裡,“哢”一聲脆響,刀身上貼的那張新符微微發了一下暗紅色的光,然後暗下去。
床上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林言走過去拿起來看——是陳鋒發來的微信,隻有一行字:
你今晚彆出門。
傳送時間:八點三十七分。
他立刻撥回去,響了兩聲就接了。
“陳鋒,你這話什麼意思?”
電話那頭很安靜,安靜得不像是週末的宿舍樓。陳鋒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捂著話筒在說話:“我剛纔下樓買水,看見張大爺在值班室裡跟你說話。”
“我?我在306。”
“我知道。”陳鋒的聲音又壓低了一個調,“但是他麵前站了一個人,穿的跟你一模一樣的黑T恤。他一直在說‘你屋裡有個影子不是你的’,說了快十遍了。”
電話那頭靜了一息。
然後陳鋒用氣音說出了下半句:
“他麵前一個人都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