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鵝巷的清晨,昏昏昧昧,有光無熱。
幾戶煙囪逸出黑煙,在天幕下飄遠,街道上的積雪被馬蹄和人腳踩得梆硬。
朱洪提著肉包,穿過狹窄的巷弄。
沿途遇見的街坊,大多攏著雙手,縮著脖子匆匆而過,貨攤則用厚厚的棉氈蓋著,露出一角,高聲叫賣:
「來瞧,來買喲——」
「剛出爐的狗不理包!暖身子嘞!」 伴你讀,.超貼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朱洪目不斜視,徑直往巷子深處走。
繞了幾拐,過了雞鵝巷,便是更破敗的「爛泥巷」,這裡地勢低窪,下雨積水成潭,冬日積雪難化。
劉柺子的家,在巷子最裡頭。
是間低矮的土坯房,牆皮剝落,屋頂茅草稀疏,幾處破了洞,用破席和石塊勉強壓著。門前積雪倒是掃過,堆在牆角,已凍成黑黢黢的冰坨。
「那是?」
還未走近,朱洪眼神陡然一凝,隻見巷口停著一輛青篷馬車。
馬車樣式普通,拉車的馬卻是難得的北地健馬,四蹄粗壯,毛色油亮。車轅上坐著個戴鬥笠的車夫,低垂著頭,彷彿在打盹。
爛泥巷這勞苦地,怎會有這等良駒寶駕出現?
他不動聲色,腳下不停,依舊往裡走。
越走,心頭的疑雲越重,爛泥巷雖說破敗,卻也該有人煙纔是,今日……太安靜。
又行了數步。
劉叔門外,竟站著兩人。
一高一矮,俱是青色棉袍,外罩擋風的鬥篷。
高的那個膀闊腰圓,絡腮短須,約莫四十上下年紀。矮的瞧著年輕,臉色卻蠟黃,站姿虛浮。
「找誰?」
見有人來,那虯髯壯漢眼皮懶懶一抬,聲線沉厚,聽不出喜怒。
「送點東西。」
朱洪晃了晃手中的油紙包。
「走吧。」漢子淡淡抬手,語氣不容置疑:「劉柺子這會兒沒空。」
「真是沖劉叔來的?」
朱洪眉頭一蹙,目光在二人身上打了個轉。
黃臉的年輕人大概,不足為懼,站沒站相,肩膀塌著,彷彿風大些便能吹倒。唯獨這虯髯壯漢,肩背透著一股練家子的沉凝,絕非尋常之輩。
他反問道:
「劉叔病了?」
「與你無關,」旁邊那黃臉年輕人冷聲斥道:
「趕緊的,麻溜滾遠!」
話音落地,馬盤心裡頭早翻了百八十個白眼,乜斜著眼將朱洪掃了遍。
見他一身粗布衣,補丁摞補丁,便料定是和劉柺子一路的貨色,都是刨食苟活的貧民,隻覺多說一個字都嫌費勁,汙了口舌。
「呸!一群垃圾。」眉眼間滿是鄙夷。
「來者不善吶……」
朱洪見狀,眉峰輕輕鎖起,心下不由泛起一陣苦笑:「世間萬般難處,最是,人情纏人且難算。」
鬥米恩,竟會在今日將自己逼入進退維艱的境遇。其實,按他眼下的處境,最該做的是轉身就走,不節外生枝,可若是真就這麼退去,良心難安。
人活一世,可以處事淡漠,圓滑避禍,可若接了人家的因,便該承這份果纔是。
「哈哈……」
朱洪低低一笑,似是認栽,又似自嘲,搖了搖頭:「梅花六爻,一卦接一卦……日後啊,萬不可亂承這沒頭沒尾的人情債。」念及此,他眼神徒然一凜,開口道:
「我與劉叔相識多年,既是送東西,自然要送到他手頭。」
「什麼?你道什麼……?」馬盤似是聽了什麼有趣的話,不禁捧腹嗤笑:「小子,你是癡傻嗎?怎麼一點力眼力見也沒,還敢在這多嘴。」笑聲忽地收住,臉上的戲謔盡數褪去,眼神一沉:
「勸你一句,少管閒事,免得自討苦吃。」
朱洪隻作沒聽見,嘴角噙來一抹笑,漫聲道:「我要是非管呢?」
「嗬,」馬盤聞此,怒火中燒,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沒想到竟會在這裡被一個泥腿子折了麵子。
「你敢再、說、一、遍?!」
他這一聲壓的太急太狠,險些破音。
「管定了。」朱洪也不再收斂,方纔溫和盡數褪去:
「你道如何?」
這話瞬間點燃了馬盤勃然怒火:「敬酒不吃吃罰酒。」他抬手指向朱洪,破口道:
「李夯!」
「給我揍他,打出好歹來,有我爹擔著。」
一旁始終沉默的壯漢李夯,聞言終於動了。他緩緩抬眼,眸子沉如寒潭,掃過朱洪:
「劉柺子的事,你再糾纏,休怪我下手無情。」
「還是個公子哥?」
朱洪眉頭一緊,暗叫不好。
這壯漢竟是聽令於馬盤的,如此這公子哥,定是有些背景。俗話說:
不怕莽夫逞凶,就怕屬狗仗勢。
「事情比想像的更麻煩。」他心下長嘆口氣,「日日是壞事,事事是壞事。」
人但凡倒黴起來,喝涼水都塞牙。
「罷了。」朱洪不願再多思量。
他眼底精光一閃,沉腰下馬,正欲先發製人。
卻聽,一聲悽厲慘叫傳來:
「哎呦——!」
「我的耳朵,這該死的小雜種,我要你死!」
馬盤臉上的怒色瞬間僵住,下意識地扭頭回看,「怎麼回事,這小事都出岔子了?」李夯亦是眉頭一緊,斟酌道:「要不……」話音未落,一道殘影閃過,話頭被硬生生卡在喉嚨裡。
「嗯?」他瞳孔猛地一縮,望向那道背影,沉聲道:
「那小子,是個武生。」
「武生?」馬盤一愣,狐疑道:「就那小子?」
……
趁門外二人稍一鬆懈,朱洪身形已如離弦之箭,撞去了裡屋。
「哐當。」木門大開,「這……」施暴之景瞬間直刺眼底,令他心尖不由一顫。
隻見:
幾個潑皮無賴將劉柺子死死堵在炕沿,掄起拳頭輪番往他後心,肩頭狠砸,邊揍邊罵:
「狗日的老東西,給臉不要臉!」
「不識相?讓你不識相,今兒就打斷你另一條腿!」
其中那塌鼻漢子最是狠戾,左耳纏著破布,眼底全是怨毒,專抬腳便往劉柺子麵門招呼,「雜碎,該死的小雜碎,竟敢咬小爺的耳朵,打不死你們。」
劉叔已疼得連哼唧的勁都沒了,卻仍舊強弓著身子,將身下昏死過去的小兒緊緊圈護,哪怕真要死在幾人手中。
「爺,爺啊……」
一旁的劉嬸哭得撕心裂肺,鬢髮散亂,兩眼赤紅,模樣可憐,「求各位爺高抬貴手,饒了柺子吧。」
可,誰會搭理她一介婦女?
「不,不成。」劉嬸見幾人手下愈發狠辣,再全然不顧,膝行幾步撲過去,抱住那塌鼻漢子的雙足,仰首哀求:「不能打了,行行好,再打下去,真要沒命了……」
「臭婆娘,起開。」
塌鼻漢子正打得興起,被纏得不耐,反手便揚肘狠掃,直往對方眉眼間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