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線?
這話問得突兀,賽媽媽預備好的逢迎說辭,全噎在喉嚨裡,化作一聲短促的氣音。 ->.
要錢索身理解,索要針線,卻是何故?
「有,有的。」
卻沒空驚疑,被朱洪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一掃,她哪敢多問半句,忙不迭點頭如搗蒜:「姑娘們常會做些女紅,上好的針線多的是。紅菱!不……我親自去取。」說罷,自己提著裙裾,向內室奔去。
不多時。
一隻填漆戧金的針線匣被捧上桌案,「官爺您瞧,可還使得?」賽媽媽親自開了匣蓋,低聲下氣道。
隻見那匣內:
各色絲線纏作的繭團和一排粗中有細的銀針列著。
朱洪伸手,揀了一枚三寸來長,針鼻略粗的銀針,又撚起一綹暗紅近褐的絲線。針尖略略一燎,隨後兩指拈線,對準針眼隻一遞,線頭便馴服地穿了過去,動作嫻熟得令人心底發毛。
「這位爺……意欲何為?」
無數道目光粘在他手上,驚疑不定。
朱洪卻恍若未聞,隻將穿了線的銀針在指尖輕輕一轉,口中低低唸了幾句:
「皮囊走馬,魂過橋。
我送的路,我收的梢,給了交代,也就這一回,下輩子謹記,投個好胎莫在飄。」喃喃聲落,他已提著針線移步屍前,撩袍蹲下。
舫內先是一靜,繼而響起一片倒抽冷氣之聲。
「縫,縫起來了?」
「真是頭回見殺了人,還要親手給縫上的!」
「難不成……這人麵冷,心卻是善的?」幾個倚門窺探的公子交頭接耳,眼底閃著異樣的光,彷彿瞧見了什麼稀罕戲文:
「殺人不過頭點地,還肯給個全屍?」
「善?」有人嗤之以鼻:
「方纔手起刀落,眼都不眨,那也叫慈?」
低語聲不止,哪怕是知曉朱洪過往的李夯,也瞪圓了眼,瞳仁裡映著那枚銀針。
疑惑叢生纏緊了心口:
「殺人再親手縫回去,屍鋪有這行規?」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隻覺荒謬:「或是嫌方纔那一刀劈得不夠齊整,非要自己再收拾利落了?」
這時。
隻聞燭芯「劈啪」一響。
朱洪神色淡漠,以左手食指與拇指輕輕捏起那喉間翻卷的皮肉,右手銀針自傷口下端完好處斜斜刺入。針尖不過沒入半寸,外間幾個粉頭已牙關「咯咯」打起戰來,偏又挪不開眼。
都鬼使神差地冒起一個念頭:
若是,躺在那兒的是自己……「咕嘟。」想到這裡,幾人喉頭髮緊,忙斷了念頭。
……
朱洪手下,針走如梭。
每一刺入,必自皮肉下層穿行半寸,方從對側透出。每線拉緊,便將那道翻卷的裂口收攏一分。絲線吃進蒼白皮肉,漸漸繡成一道突兀的,筆直的豎痕。
「噗嗤」、「噗嗤」。
一聲,再一聲。一聲,接一聲。
針尖穿過冷皮的細微嗤響,輕得近乎縹緲,卻直紮人耳膜。
縫至喉結處,略停了停。他指尖將那枚凸起的軟骨輕輕按回原位,才繼續下針,最後一道線腳收束時,手骨發力,蹦斷線頭。
再抬首,將餘線繞在指間。
那屍首的脖頸上,便多了一道工整的縫痕。
「瘋子,真是大瘋子!」
馬盤已縮躲在馮七身後,『見屍如麵』,刺骨的寒意自尾椎竄起,瞬間遍佈四肢百骸。
「這,這他娘是人幹的事?」
他自幼在這魚龍混雜的地頭過活,砍人見血瞧多了,陰狠歹毒的角色也遇過,卻從沒見過眾目睽睽下縫人屍體,還唸叨什麼:我送的路,我收的梢,給了交代,也就這一回,下輩子投好胎?
這算什麼!
行止不類生人,分明是笑靨帶煞的畸邪之輩。
朱洪哪管旁人如何腹誹,亦沒興致理會,心神早已全然沉入靈台深處。
《死人經》,光影文字次第顯化:
【縫合凡夫凶亡之軀,殘形得全。】
【題跋:稍加修飾
膺獲:一勺氣血】
「灌注。」朱洪心念一動。
剎那間,一股溫煦暖流自靈台沛然滋生,如甘泉注入旱壤,瞬息便撫平了方纔激鬥的倦意,連衣襟下隱著的傷痕,都泛起一陣酥癢的癒合之意。
「不錯。」
他暗自頷首,「往後應多依仗死人經纔是。」想罷,拂衣起身,拈著那綹絲線,便向另幾具橫陳的屍身走去。
一具,
兩具,
三具。
針起線落間,未逾片時。
「呼……」
朱洪徐徐吐出一口綿長氣息,不僅氣力盡數回補,連那一身勁力,在屍身的滋養下,添了數斤剛猛勁道。
「四名精漢,四勺氣血。」
他五指緩緩收攏,骨節發出一陣劈啪輕響,心下升起猜量。
這《死人經》攫取氣血,原是有講究的。非得是打熬過筋骨,有過練武痕跡的人,方能析出那點精血。便如今日這四個精裝漢子,想來平日裡也練過幾手粗淺把式,是以每人都能膺獲一勺氣血。
若是尋常百姓,從未沾過半點練氣邊的,譬如前幾日縫補的那乞兒,縱是身死,體內也無半分氣血可取,空剩一副殘軀罷了。
依次推去:
煉肉武生,初入獲一蠱氣血,小成二蠱,大成三蠱。
且一蠱氣血,抵得上百勺之多!
更遑論小成,大成的武生,三蠱氣血便是三百勺,其間差距,何止天壤之別。
「若能……」
朱洪眸中幽光一閃,「覓來七八具煉肉境的武生屍身,取其氣血,豈非立時便能踏入小成之境。」
這法子看似詭譎,卻比正統武生修煉快了何止十倍。他們打磨筋骨,淬練氣血,要麼經年累月苦熬,要麼耗損大把銀錢買藥淬鍊,稍有不慎還會傷了根基,可自己隻要設法殺來幾具屍身,便能攫取氣血為己所用。
「隻是不知,有無瓶頸?」
朱洪指尖輕叩掌心,暗自思忖。
這《死人經》的妙用已然逆天,若攫取氣血全無瓶頸,武道之路便能節節攀升,那未免太過駭人,恐違天道常理。
「算了,多想無益。」
朱洪收斂心神,將染血的銀針隨手擲回匣中。旋即,轉向李夯,語氣平淡無波:
「方纔所言百兩之數,何時能妥?」
「庫中支取,須走章程。」李夯喉頭滾動,抱拳躬身:「最快,也得半月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