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棘知的臉唰地一下通紅,從耳根漫去脖頸。「曹、萬、海!」 體驗棒,.超讚
他當即炸毛,惱羞成怒的吼道:
「你,你胡謅亂言。」
原是想著總算有新人來,自己好歹早入衙,能擺擺資歷,立立譜,哪成想被當眾揭了老底。
「切~」
曹萬海撇撇嘴,斜著眼懟道:「是不是胡扯,你自己心裡沒數?」
「單挑!有種單挑!」
是可忍孰不可忍,林棘知攥緊拳頭,發狠道:「看我今天不收拾你,不絕你的根,我就不姓林。」
「行了,都消停些。」
王鎮山放下一直環抱的手臂,出言喝止了這場嬉鬧,眉宇間裹著幾分無奈:「全沒個正形,叫新人看了笑話。」
林棘知和曹萬海聞言,頓時悻悻住了手。
「朱洪,今日簡拔入選者。」
見嬉鬧平息,王鎮山轉向朱洪,正式開口介紹:「往後便是自己弟兄。」他掃過眾人,緩聲道:「規矩照舊,該教的教,該帶的帶。」
「得嘞!頭兒放心。」
曹萬海哈哈一笑,大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小子,聽見沒?往後咱們便是袍澤,是過命的弟兄。」他濃眉一挑,頗為驕傲:
「咱這小廟沒那麼多虛頭巴腦的講究,隻有一條,」他話音微頓,捏緊了拳頭:
「拳頭硬,是護自己,護同門。」
「一條板凳上吃飯,就要一條心做事,誰要是敢背後捅刀子,不用我動手,你先揍他孃的!」說完,猛拍一下少年:
「小子,聽明白沒?」
朱洪被他一掌拍得肩頭微沉,苦笑道:「全都記下了。」
林棘知雖還憋著氣,可見曹萬海有了動作,忙湊近來套近乎:「小子,見你新來的份上,往後整理案卷,若遇到摸不透的章程,大可以來問我。」
「人比你識字。」
曹萬海卻在旁補了句。
「哈哈哈哈……!」眾人見態不禁一笑。
朱洪看著這一幕,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
似乎不久,卻感到很久,短短那麼些天,便好像習慣了弱肉強食,爾虞我詐,為了活下去,不得不收起所有的良善。可這裡的人,明明在互相拆台,打趣,眼神裡卻沒有半分惡意,反而透著一股溫暖的熟稔。
他悄悄挪動腳步,離人群近了些。
「林棘知。」
王鎮山叫住又將鬥嘴的兩人,沉聲開口道:「時辰不早,今日貢院簡拔耗神費力,朱洪該去安頓了。」他語氣平緩,卻不容置喙:
「你帶他去後巷官舍,往後便住那裡。」
「得令,頭兒!」
林棘知立馬應下,先前的憋屈一掃而空,轉頭沖朱洪揚了揚下巴,粗聲笑道:「走,小子,跟我去瞧瞧你的住處。」
……
夜風推走雲絮。
半遮半掩的「玉盤」明晃晃,潑灑的月光洗的整個金陽處處發白。
大約行了一會兒,便出了府衙,拐進一條規整小巷。巷口立著塊半舊石牌,上麵刻著兩個端正字跡:
安瓶。
大概是「平安」的諧音。
這條巷子既不算繁華錦巷,也無高門大戶,卻勝在清淨。
兩側皆是青磚砌成的小院與平房,牆垣整齊,屋簷齊整,不像雞鵝巷那般屋舍歪扭,雜亂無章。巷中偶有幾戶人家亮著燈,窗紙透出溫和燈火,隱約能聽見屋內碗筷碰撞,低聲閒談的聲響。
不遠處的巷口開著一間老糧鋪,幌子還未收起,旁邊還挨著一間狹小的書鋪,專替人代筆寫信,謄寫契約。
再往裡走:
是打鐵小作坊,時不時傳出輕淺的錘音。
整個光景與雞鵝巷那般龍蛇混雜,整日吵嚷鬥毆,處處透著戾氣的窄巷相比。
大敢叫:
世外桃源。
咱們衙中當差的,多有住在安瓶巷,不為別的,一來免費,二來比外頭市井安生。」林棘知走在前頭,語氣閒閒的,沒了早先鬥嘴時的急躁:「你這間是閒置的官舍,獨門獨院,雖不算寬敞,卻也足夠住。」說著,他賤兮兮地一挑眉頭:
「包你再添一人,也不嫌擠。」
「嗬,」朱洪低低一笑:「那倒是極好。」
「喏,便是這裡了。」
林棘知在一處懸著「丙七」木牌的院門前站定,從腰間取下一串銅鑰匙,揀出一枚開了鎖,推門進去。
「原先住這兒的老吳,上月調往漕司去了。」他一麵說,一麵推開西廂靠裡的一扇門:
「如今倒叫你撿了個便宜,這屋子朝南,光亮足。」
朱洪四下望了一回,心裡亦是感覺不錯。
小院極小,不過方圓數尺,屋內陳設更是簡單,一張鬆木床,一張缺了角的方桌,兩把條凳,壁上掛著一柄舊劍鞘,除此之外再無他物。可比起雞鵝巷那間透風漏雨的地方,好多了。
「鑰匙給你。」
林棘知將銅鑰遞到他手中,隨口囑咐:「炭火小心用,夜裡寒重,別熄得太早。」又指道:「缺什麼盆罐碗盞,可到巷口雜貨鋪置辦,價都不貴。」
說罷,正色提醒一句:
「明日去到府衙捕廳錄籍,千萬別遲了。」
朱洪接過鑰匙,躬身應道:「知曉了。」頓了頓,又輕聲道:
「林大哥,多謝你費心。」
「害,客氣啥。」林棘知笑了笑,擺手道:
「不用這麼客氣,咱們都是同僚,當初我入捕班,也是這般被人照料。早點歇息,明日還要起早。」他走到門口,回頭提醒了句:
「夜裡警醒些,雖說這安瓶巷比外頭太平,但隔壁便是『拜月門』罩著的雜市,龍蛇混雜,偶爾也有不開眼的毛賊溜達。不過嘛……」嘴角一咧,拍了拍腰間鐵尺:
「咱們這身皮,便是最好的門神。」
……
送走林棘知,朱洪掩上門。
他坐在方桌前,望著炭盆裡跳動的火苗,一言不發。
從一介任人剝削,飽飯都吃不上的肺癆鬼,到邁入公門,有了修行門路,新的身份,算下來,前後不過短短七八天,人生便已截然不同。
「公門,捕快。」
朱洪低聲唸了一遍新身份。
他竟有些不真實感,這一切的源頭,都繫於腦海中那本《死人經》。
隻要縫屍便能變強。
如今雖是暫時安身了下來,危機嘛?
說大不大,說小……對如今的他來說依舊是有些威脅的。俗話道:
明槍好躲,暗箭難防。
安穩隻是暫時,危機從未遠去。
「唉……」
朱洪輕輕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抹平淡的自嘲:「說到底,還是自己的道理不夠穩,本事不夠大。」
拳頭足夠硬朗,再多的蠅營狗苟,鬼蜮伎倆,都不堪一擊。
「自身不夠強,便連安穩都配不上。」
他眼底最後一絲彷徨盡數散盡,眸光冷澈如寒潭靜水,緩緩開口:「看來,是該設法尋些屍身了。」
死的也好,
活的也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