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連著下了幾天,地上積雪厚得能埋人。
整個金陽城白茫茫一片。隻是,再大的雪,也掩不住東街送來的兩具乞兒屍首散發腐臭氣。
朱洪將屍體拖進房,擱在長板上。
兩個小乞兒,衣衫襤褸,皮肉被野狗撕扯得破碎,這景象,尋常人看一眼都得做噩夢。
他麵不改色,取針穿線,開始縫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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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皮線在發黑僵硬的皮肉間來回穿梭,連線斷筋,拚合殘軀。
幾個時辰過去。
朱洪打完結,齒間輕輕一嗑,斷了線頭。
「籲——」
他吐出一口氣,洗淨手,看向變化的光影文字。
【縫補餓殍殘軀,使其入土為安。】
【題跋:平平無奇
膺獲殘念饋贈:耐寒】
頓時一股暖意漾開,將寒氣隔絕在外,令人舒適。
「蚊子腿也是肉。」
朱洪直起身,並不失望。
沒有得到新的武學,本在意料之中,小叫花子若有本事,也不至凍死街頭。
正思量間,院外傳來踏雪聲。
「洪、洪娃子。」
有人輕叩灶房後窗,聲音虛怯,似做賊一般。
朱洪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露出一張凍得通紅,皺紋堆累的老臉。
他懷裡緊捂著什麼,肩頭積雪未拂,顯然站了有一會兒了。
「劉叔?」
朱洪略感意外。
這是劉柺子,早年和他爹一起在碼頭扛過活,後來傷了腿,便靠倒夜香為生。記憶裡:
劉柺子日子過得極苦,吃了上頓沒下頓,兩人也好久沒見了。
「噓……!」
劉柺子神色張皇,先朝正屋那邊覷了覷,見沒人出來,才哆嗦著從懷裡摸出個布袋,往他手裡一塞。
「你拿著。」他聲氣壓得極低:「俺聽說那黑心的趙戶斷了你的糧,這點碎米,是你嬸子從牙縫裡省出來的。」
「不多,卻也夠熬段日子稀粥頂餓。」
朱洪捏著那袋子。
入手沉甸甸,有半斤左右,裡頭大概是碎米摻著糙糠。
這年景裡,已是極難得了。
「劉叔,這如何使得?」
他蹙起眉尖,隻提著布袋,並不收起。
「叫你拿著便拿著,」劉柺子真急了,生繭的大手按住他:
「你爹當年在碼頭,要不是他拚死拉我一把,我早叫滾木砸成泥了。」他眼底滿是真切:「如今他去了,叔沒能耐把你從火坑裡拽出來,可也不能眼瞅著你餓死。」說到這兒,老人眼圈一紅,忙別過臉,袖口狠狠一抹:
「活著,洪娃子,隻要活著,總有指望。」
朱洪沉默片刻,手指緩緩收緊,攥住了那袋米,眉尖舒展開來:「劉叔放心,」他溫聲道:
「小子我,死不了,閻王不收。」
「哎,哎,那就好,那就好……」劉柺子鬆了口氣,不敢多留,轉身便要一瘸一拐地離開。
偏偏這時,正屋的門簾「嘩啦」一聲被猛地掀開。
趙貴那個塗脂抹粉,麵相刻薄的婆娘,端著一盆洗腳水走了出來。
「喲,我當是誰?」她衝上前來:
「這不是倒夜香的瘸子嗎?大清早跑我們鋪子後頭,怎麼,嫌這兒的屍臭不夠,還來添點騷氣!」
「嘩——」
一盆髒水,直接潑在劉柺子身邊的雪地上,濺了他一褲腿。
劉柺子身子一僵,滿臉漲紅,侷促地低下頭,囁嚅不敢回話,隻加快步子,蹣跚逃進風雪裡。
那背影佝僂著,像條斷了脊樑的老狗。
「窮鬼配癆鬼,真是絕配。」女人朝著劉柺子的背影啐了一口,白眼翻上了天:
「朱洪,把你那窮酸親戚領遠點!」她冷哼一聲:
「再讓我看見這種人進院子,我叫人打斷他那條好腿。」門簾被狠狠甩下。
風雪依舊。
朱洪站在窗後,手裡捏著尚有餘溫的米袋,臉上沒什麼表情,隻隔窗欞細縫望了眼婦人消失處,低頭解開了布袋。
袋子裡是黑瘦的糙米,混著麩皮,顆粒乾癟。
這米,趙貴家拿來餵狗都嫌糙。
卻是劉柺子一家從嘴裡省出來的救命糧。
「劉叔,這份恩,朱洪記下了。」
他輕輕關上窗,轉身走到屋角那口缺了邊的黑鍋前,把糙米全倒進去,又舀了幾瓢乾淨的雪水。
灶下添了柴,火苗「劈啪」。
等著粥熟的工夫,朱洪盤腿坐在灶台前的乾草堆上,閉上眼。
《鐵鎖橫江功》除習煉方式外,同時述及修行三境。
一境:武生。
【練肉】
二境:武徒。
【練筋】
三境:武士。
【練皮膜】
其中提到,每個境界分(初入、小成、大成)三小層次,若不斷錘鍊肌肉力量,初脫凡俗,力能裂石,便算正式踏入了修行之門。
他如今雖能提百斤水桶行走無礙,可距「裂石」之境,不過癡人說夢。
「鐵鎖橫江,重在『鎖』字。」
朱洪拋卻雜念,腦海中復現昨夜那赤膊大漢立於激流中的身影。
江水滔滔,人力有窮,唯鎖閉氣息,沉肩墜肘,令身軀如鐵樁紮根江底,方能截流穩如泰山……
心念一動,他依功法導引,緩緩起身,雙腳分開與肩同寬,屈膝沉胯,腰背挺直如勁鬆。雙臂曲肘抬至胸前,掌心相對,似托千斤重物,正是《鐵鎖橫江功》的入門樁功「鎖江樁」。
氣血隨樁功運轉,緩緩淌過四肢百骸,肌肉在暗力牽引下微微繃緊,宛若弓弦蓄勢。
……
灶火愈旺,米粥冒氣,淡香混糠皮粗味飄散。
未過三炷香。
朱洪額間便滲出汗珠,身軀湧起一陣虛弱,樁功再也維持不住,「噗通」一聲坐回乾草堆,大口喘著粗氣。
「窮文富武,誠不欺人。」朱洪睜眼,眸中閃過一絲無奈:
「哪怕有死人經相助,依然需要循序漸進。」
武煉耗損精血,無肉食補氣,無大藥培元,這「鐵鎖」便是死鎖,每練一回,反傷一回根本。
「咕嘟、咕嘟……」稀粥,終於成了。
朱洪取過粗瓷碗盛滿,不及吹涼便送入口中。熱粥下喉,甘美異常,真應了那句老話:
「飢時糟糠勝珍饈,飽了飴糖也難甜。」
不多時,一鍋薄粥已見了底。
「這時候要是能再來袋煙,慢慢咂摸著,」他輕按微脹的腹間,幻想道:
「該有多好……」
正這般想著,前院突然傳來一陣雜亂沉重的腳步聲。
「趙癩!滾出來接差事——!」
一聲暴喝,似旱天驚雷。
是衙門的官差,聽動靜,來的不下四五人,皆是佩刀攜刃。
朱洪放下碗,眉梢一挑。
往日鋪子裡收屍,多是更夫或幫閒送來,少有正經官差白日登門,更遑論這般興師動眾。
是出大事了?
他站起身,擦了擦嘴,伸手掀開厚重的草簾,走了出去。
風雪翻卷的院子裡,站著五個身穿黑紅公服,腰佩橫刀的差役。為首一人麵龐瘦削,眼神陰鷙,渾身散發著一股逼人的煞氣。
「王、王捕頭,」趙癩早就點頭哈腰地迎了上去,臉上堆滿諂笑:
「您大駕光臨,不知有何吩……」
「少廢話!」王鎮山直接打斷他,抬手一指身後。
那裡停著一輛板車,車上用厚厚的油布蓋著什麼東西,鼓鼓囊囊。
「這是弟兄們剛從黑風山深處,拚了三條人命拖回來的孽畜,」他聲音冷硬如鐵:
「上峰有死令,今夜必須處置妥當,一張皮子要完完整整剝下來。要是損了一絲一毫——」目光如刀,刮過趙癩煞白的臉:
「你可懂的?」
趙癩瞳孔一縮,忙湊至板車,顫巍巍撩起油布一角。
隻瞄了一眼。
老頭腿一軟,險些直接癱跪在雪地裡,「妖……妖獸?!」一聲變了調的驚叫,嘶啞尖銳。
朱洪站在屋簷下,眯起了眼睛。
油布的縫隙間,他瞥見一隻足有牛犢大小的漆黑獸爪,爪鋒閃著寒光,更有一縷縷暗紅色的煙氣纏繞。
「居然是隻妖獸?」
難怪官府這麼興師動眾,趙癩嚇成這樣。
大楚律例,凡妖屍,皆是大凶大補之物。其凶,觸之即死,其補,食之可換骨。
但對趙癩這種普通縫屍匠來說,這玩意兒就是閻王爺的請帖。碰一下,被殘留的妖力一衝,心脈立斷都是輕的。
「王、王捕頭,您高抬貴手啊!」
趙癩哭喪著臉:「小老兒隻是個縫補凡胎肉身的粗人,哪敢碰這等妖物。」
「幹不了?」王鎮山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手腕一振。
「鋥——!」
腰間橫刀徹底出鞘,雪亮的刀鋒直接抵在了趙癩的喉前三寸。
「現在不敢,此刻便死!」
趙癩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他眼珠亂轉,目光突然瞥見了站在灶房門口的朱洪,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尖聲叫道:「王捕頭!小老兒手藝不精,但我這小徒卻是好手,」說罷抖索索指向朱洪,急切道:
「翻江虎的梟首,便是他一針一線縫回的。」
朱洪看著那根指向自己的手指,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樂了。
「正愁進境緩慢,沒想到機會自己送上門來了。」
心念電轉下,他不待王捕頭鋒芒及身,早一步踏出簷下,向那官差從容一揖:
「大人,這差事,小人願意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