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記清脆的耳光聲炸響,台下瞬間靜了一瞬,不禁為那江承誌倒吸口氣。
「朱洪他……他敢抽了江承誌一巴掌?」
都說打人不打臉,今日這一扇,世故周全便再無轉圜餘地。
「奇怪得很,怎麼換成耳光了,」有人撓頭:
「太祖長拳裡有這一招?」
「你這便是孤陋寡聞了。」旁側一人忍不住嗤笑: 【記住本站域名 找書就去,.超全 】
「這是太祖長拳第一百零八式的變招,俗名便叫——『教你做人』!」
「滾粗!」
先前那人翻了個白眼,啐了一口:「騙鬼呢?」
「嘿嘿,」笑者答:
「騙的便是鬼。」
……
趙彪就站在觀禮台下,此刻臉上的喜色早已凝住,取而代之的是鐵青的怒意。
他雙手死死摳著觀禮台的朱紅木欄,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朱洪,你這是在找死!」
這份怒意,比先前趙貴來尋他告狀時,更加熾烈,這回到底是燒到了頂戴前程。
武台上。
「你扇,我?」
江承誌暈頭轉向地穩住身形,捂著火辣辣的臉頰,耳朵裡嗡嗡作響,感覺整個世界的目光都紮在身上。
他自幼錦衣玉食,何時受過這等窩囊氣?
羞恥。
從所未有的羞恥感,瞬間燒穿了他所有理智。
輸給誰都可以,就是不能輸給眼前這個連件好衣服都穿不起的賤民。
「朱洪,我要殺了你!」
江承誌若瘋癲地嘶吼,手中鐵劍被他舉起,身形如離弦之箭,帶著一股同歸於盡的狠勁,直刺朱洪心口,招式毫無章法可言。
「哼,朽木不可雕也。」
朱洪眼神冰冷,對手心已亂,氣已浮,周身皆是破綻。
他不退反進!
在江承誌撲至身前的剎那,朱洪腰身猛地一矮,整個人如遊魚般向前滑出半步,精準切入他因全力前沖而中門大開的懷裡。同時,右掌化拳為掌刀,迅疾如電,一記手刀重重劈在江承誌完全暴露的右臂肘關節內側。
「哢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江承誌右臂劇痛,力道瞬間潰散,整個人踉蹌著向前撲去。
「啊——」
「我的手!」
他下意識揮出左拳,卻被朱洪左手如鐵鉗般扣住左腕,順勢向下一擰,一拉,破壞了江承誌最後的平衡。
右腿再如鋼鞭般無聲掃出,正絆在他支撐腿的腳踝處。
「噗通。」
江承誌隻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徹底失去重心,被一股巧妙且霸道的合力狠狠摜倒在地,摔出了武台。
「爹!爹——!」
他趴在雪中,右臂以詭異的角度彎曲著,劇痛鑽心,左腕也被擰得脫臼,臉頰紅腫,嘴角溢血,掙紮了幾下,卻因疼痛和脫力,竟一時無法爬起,隻能發出屈辱而痛苦的呻吟。
整個校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包括台外幾位捕頭,都愣愣地看著這電光石火間發生的一幕。
從江承誌暴起砸劍,到被朱洪近身破招,擰腕絆腿,乾脆利落地打下擂台,不過兩三個呼吸的功夫。
快、準、狠。
唯有三字形容。
沒有動用任何高深武技,隻是那套看似平平無奇的太祖長拳的變式運用,結合簡潔有效的近身擒拿與腿法,便將一個陷入瘋狂的一境武生徹底製服。
良久。
監考台的書吏一個箭步躍下,來到江承誌身邊,蹲下稍作查驗,眉頭緊緊鎖起。
右臂尺骨骨裂,左腕脫臼。
傷的不淺。
他搖了搖了頭,招來兩名衙役用擔架將癱軟無力,眼神渙散的江承誌抬起送去了官醫所。
書吏隨後直起身,目光看向朱洪,聲如洪鐘,一字一頓地宣佈:
「次輪,『上評』對戰,朱洪——勝!」
聲音在風雪中傳開,清晰無比。
聽見宣判,朱洪笑臉燦爛起來,「如今隻剩下最後一步了。」他向書吏和各捕頭方向一揖:
「謝大人。」
隨後向過選席走去。
這次取勝,說句實在話,全憑對手烘托,但凡是個心智成熟,有幾分老道經驗的武生,在沒有使出『踞山虎拳』的情況下,絕不可能那麼輕易獲勝。
不過,這鎮遠武館,算是徹徹底底的得罪死了。
以後必須得稍加做防。
……
有人春風得意,自然少不了有人恨火焚心。
趙彪看著江承誌被抬走的背影,又看向從容走下台的朱洪,刻骨的恨意再也壓抑不住,隻聽「哢嚓」一聲,他手邊的硬木橫欄,竟被五指生生抓出一道裂痕。
「朱洪,你這小畜生,當初就該直接去了結了你!」
他咬牙切齒,眼底翻湧著殺意,恨不得立刻衝上台去將朱洪大卸八塊。
可終究是不敢:
這是貢院武試的場地,各大捕頭環伺,無數雙眼睛盯著,他不過一介教習,根本沒有出手的資格,隻能將那股狠勁硬生生憋在喉嚨裡。
*
*
喧囂散盡,寒風依舊。
比鬥繼續。
餘下的幾場較技,卻是乏善可陳。
隻剩些武人低聲品評著即將交手的兩人功底,遠不如先前有人議論朱洪和江承誌交手時那般熱鬧。
「朱兄弟!」
朱洪身後,石墩子那張黝黑憨厚再次湊了過來,銅鈴大眼裡閃著興奮的光。
「恭喜了,石捕頭。」
見到來人,朱洪微微頷首,笑了笑:「往後可是要吃公門飯了。」
「哪有,哪有。」
石墩子撓了撓頭,臉上露出幾分赧然:「啥可喜的,八字還沒一撇呢,可別這麼叫,俺丟不起這個人。」
「倒是謙虛。」朱洪眉梢一挑,打趣道:
「這幾人裡,除了你已經被金捕頭瞧中,其它人誰不慌?」
石墩子聞言,下意識往演武場東側瞥了眼,金捕頭正背著手立在廊下,目光掃過台上較技的兩人,神情嚴肅。
「金捕頭也就隨口提了句。」
他忙收回目光,搓著粗糙的手掌道:「說俺力氣夠足,能不能成還兩說呢。」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
兩人正說著,書吏最後一道唱喏聲響起:
「齊季——勝!」
宣告較技全數結束。
劉魁從後台站起身,一身皂色公服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肅穆。
他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台下,掠過那十一張或疲憊,或興奮的臉,緩緩開口:
「隆慶四十一年冬,金陽府武生簡拔……」
話音一頓:
「至此,畢。」
幾字出口,眾人視線齊齊一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