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
一次短暫的無線電接通了。
不是師部。
是城裏。
訊號斷斷續續,雜音大得像有人在鐵皮桶裏敲鍋蓋。
“這裏……布達……西區……能聽到嗎……能聽到嗎……”
通訊兵抱著電台,幾乎是撲著把耳機遞了過來。
丁修接過話筒。
“我是鮑爾。說。”
對麵沉默了一下,隨後是激動得發抖的聲音。
“感謝上帝……真有迴音……我們看到你們的炮火了!你們是不是已經到西郊了?我們這邊還能拚。隻要給個時間,我們從西麵往外撞,跟你們接上!”
丁修看著前方還在燃燒的最後防線。
又看了一眼地圖。
五公裏。
中間全是蘇軍。
他還沒開口,師部頻道就切進來了。
“骷髏師師部轉接集團軍群命令。城內所有部隊,繼續死守。不準突圍。不準擅自向外運動。任何未經批準的突圍,均視為違抗元首命令。”
地下掩體和車組頻道裏一下全炸了。
“去他媽的!”
“不準突圍?都打到這了還不讓城裏出來?”
“柏林那群瘋子腦子裏裝的是泥嗎?”
施羅德一把扯下耳機,差點把線都扯斷。
“頭兒,城裏要是能往外衝一把,我們這邊就能輕一點!現在不讓他們動,等於讓蘇軍把力全砸在我們身上!”
“我知道。”
丁修把師部頻道切迴城內。
“聽著。”他對著話筒說,“你們想突圍,但上麵不準。”
對麵頓了一下。
那邊的人顯然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
“什……什麽?”
“命令就是命令。你們繼續守。我們繼續打。”
這話一說出來,連丁修自己都覺得惡心。
但這是事實。
城裏的人不能出來。
外麵的人打不進去。
德軍被自己的命令卡死了。
對麵沒有罵。
隻是很長一陣沒聲。
然後纔有個低啞的聲音再次傳過來。
“那就……祝你們好運。”
通訊斷了。
施羅德站在一邊,滿臉全是火氣。
“這幫上麵的雜種,連最後一點腦子都沒了。”
丁修沒接這個話。
因為罵也沒用。
命令不會改。
死人也不會因為罵幾句就少一點。
隨後
德軍發起了當夜最後一次總攻。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最後一次。
因為油快沒了。
炮彈快沒了。
人也快沒了。
兩輛虎王同時開炮,炸開蘇軍前沿一處街壘。黑豹跟進。四號平射。步兵全上。
丁修自己衝在最前麵。
他已經不再管什麽位置、危險、掩護了。
就是往前殺。
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倒。
路堤、工廠牆根、墓園圍欄、葡萄園石牆,哪裏都在死人。
德軍硬往前拱了一公裏。
看起來很近。
但離城還是五公裏左右。
因為他們打的是弧線。
打著打著,車就散了,人就亂了,隊形也沒了。
最後那一點路,像是怎麽也縮不短。
晚上十一點半。
總攻停了。
不是因為命令。
是因為真的打不動了。
一輛黑豹停在一處彈坑後麵,引擎還在喘,但油量表已經到底。旁邊一輛四號炮塔卡死,炮手死在裏麵,車長坐在車尾,手裏攥著一枚沒拉環的手榴彈,一聲不響。
步兵能站著的不到半數。
醫護兵連嗎啡都快打完了。
運輸線上最後送來的那幾桶油,也已經分光。
這時候,無線電又響了。
這次是骷髏師師部。
“骷髏師師部呼叫前鋒。”
丁修抓過話筒。
“我是鮑爾。”
“卡爾。”師長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聽著很幹,也很慢。“你那邊情況怎麽樣?”
丁修沒立刻迴答。
他站在被炸開的石灰坡邊上,望著前麵那片火光裏的城市輪廓。
真看見了。
很清楚。
比前些天在山上看見的還清楚。
能看見城西高地的暗影,能看見多瑙河上空的煙,能看見一段燒著的屋頂。
“我們看見布達佩斯了,將軍。”
他說。
“看得很清楚。”
對麵停了幾秒。
“還能再推一下嗎?”
貝克爾的聲音壓得很低。
“哪怕再往前一點。哪怕就一點。城裏的人能看見我們,他們現在還在問外麵到哪了。”
丁修低下頭。
他看了一眼腳邊那輛黑豹的履帶。
履帶沒斷。
但油沒了。
他又看了一眼身後那些人。
他們還沒死絕。
但也快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對著話筒說。
“將軍。”
“我的履帶還沒斷。”
“但我的油箱空了。”
“我的人還活著。”
“但也快打沒了。”
他頓了一下。
“我們是一支已經射出去的箭。”
“現在,箭頭砸在地上了。”
無線電那頭很久都沒聲。
隻有沙沙的電流音。
丁修握著話筒,繼續看著那座近在眼前又遠得要命的城。
然後他說:
“我們已經盡力了。”
“把這五公裏,留給上帝吧。”
這一次,對麵更久沒聲。
丁修甚至以為線斷了。
過了很久,貝克爾纔再次開口。
“明白了。”
“原地堅守。整理防線。等後續命令。”
“是。”
丁修放下話筒。
施羅德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
直到丁修把耳機扔迴通訊兵手裏,他才低低罵了一句。
“操。”
就一個字。
但也夠了。
因為這時候,再多的話都沒用。
德軍最深的一次推進,到這兒了。
他們比曆史上衝得更狠,更靠前,更接近布達佩斯。
甚至已經能清楚看到那座城。
可就是打不進去。
不是不肯拚。
是拚完了也不夠。
補給被咬爛了。
油和彈藥送不上來。
後麵運輸線被蘇軍的小股分隊和飛機不停騷擾。
前麵最後五公裏又被托爾布欣親手加厚了。
再加上城內不準突圍。
裏外死死分開。
德軍最後這一口氣,頂到這兒,散了。
丁修把手裏的衝鋒槍背到身後,轉身看了一圈。
“挖吧。”
“機槍放兩層。反坦克炮留最後射界。把壞車拖過來當掩體。還能動的車留油保暖,不許亂燒。”
“傷員先往後拖。死人別急著埋。”
“工兵把路口再布一遍雷。”
沒人問為什麽不撤。
也沒人問還要不要再打。
命令一下,人就動了。
現在的德軍已經沒有多餘的情緒了。
隻剩下動作。
該挖坑挖坑。
該抬屍抬屍。
該拆車上彈藥就拆車。
布達佩斯就在前麵燒。
德軍就在五公裏外挖坑。
場麵很滑稽。
也很像末日。
半夜十二點。
蘇軍炮火又來了。
這次不是急射。
是有節奏的壓製。
一發接一發,往德軍剛開始整理的陣地上砸。
土和雪被不斷掀起來。
一輛還沒拖穩的四號又被砸了一次,徹底成了廢鐵。
丁修趴在一處淺坑裏,頭頂全是落下來的泥。
他抬起頭,看著前方那片被火映紅的夜空,沒說話。
施羅德就在旁邊,半張臉埋在雪裏,嘴裏叼著半截煙,煙早滅了。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
“頭兒。”
“嗯。”
“你說,要是城裏的人現在站在高處看,會不會也看見我們。”
丁修看著前麵。
“會。”
“那他們會怎麽想?”
丁修想了想。
“大概會以為我們還會再衝一次。”
施羅德不說話了。
又過了一會兒,丁修才慢慢補了一句。
“他們想錯了。”
“我們衝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