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點。
推進二十公裏。
蘇軍的第二道防線出現在前方。
這道防線比第一道強得多。
不再是簡單的步兵戰壕和幾門反坦克炮。
丁修通過望遠鏡能看到,在公路兩側的丘陵上,至少有四門zis-3反坦克炮和兩門更粗的炮管那可能是bs-3型100毫米重型反坦克炮。
bs-3型100毫米重型反坦克炮
bs-3。
那東西能在一千五百米外擊穿黑豹的正麵裝甲。
更遠處的樹線後麵,有移動的影子。那是坦克。至少有十幾輛t-34/85正在從掩體裏開出來,試圖組成一條阻擊線。
蘇軍終於反應過來了。
“停車。”
丁修大喊。黑豹坦克急刹車。幾十噸的鋼鐵在慣性的作用下向前滑了幾米,懸掛係統發出一陣咯吱聲。
“所有坦克,停車。展開射擊陣列。”
在平原上,黑豹坦克對t-34/85擁有巨大的射程優勢。黑豹的75毫米l/70長管炮在一千五百米外就能穿透t-34的正麵。而t-34想要擊穿黑豹的正麵,必須接近到五百米以內。
這意味著在一千米到五百米的這段距離裏,德軍可以進行單方麵的射擊。
“穿甲彈!目標正前方t-34集群!自由射擊!”
“轟!轟!轟!轟!轟!”
五輛黑豹坦克同時開火。
第一輛t-34的炮塔被直接命中。穿甲彈貫穿了鑄造裝甲,在車內引發了連鎖爆炸。炮塔像一個鐵帽子被掀飛了五米高。
第二輛t-34的車體正麵被擊穿。
金屬射流燒穿了駕駛艙,駕駛員和機電員當場陣亡。坦克失去控製,歪歪扭扭地撞進了路邊的溝渠裏,翻了個底朝天。
第三輛t-34試圖倒車躲避。但它剛轉了半圈,就被從側翼射來的穿甲彈擊中了發動機艙。柴油泄漏,火焰從底盤下麵蔓延開來。
“好樣的!打得漂亮!”
無線電裏傳來了其他車長的歡呼聲。
蘇軍的t-34們顯然被這種精確而致命的遠距離射擊打懵了。
它們試圖利用速度優勢衝近德軍陣地,但在開闊的平原上,每一輛試圖加速衝鋒的t-34都會在十幾秒內被鎖定和擊毀。
這是單方麵的獵殺。
在不到五分鍾的時間裏,德軍的黑豹坦克群擊毀了七輛t-34/85。
剩下的蘇軍坦克終於放棄了正麵對抗的企圖,開始向後撤退。
“追!全速追!別讓他們跑掉!”
丁修拍了拍指揮塔的邊緣。坦克群重新加速。
但在衝向蘇軍第二道防線的時候,兩側丘陵上的反坦克炮開火了。
“砰!砰!”
兩發76毫米炮彈飛過來,一發打在丁修坦克前方五米的地麵上,濺起一大團泥土和雪。
另一發擦過了右側一輛四號坦克的炮塔,在裝甲板上留下了一道刺眼的白色劃痕。
“反坦克炮!兩側丘陵!壓製!”
黑豹的炮塔迅速轉向右側的丘陵。
“高爆彈!開火!”
“轟!”
一發高爆彈準確地命中了丘陵上的一個炮位。
zis-3反坦克炮連同炮組一起被炸成了碎片。
左側的反坦克炮也被另一輛黑豹消滅了。
但那兩門bs-3還在。
“轟——!”
一發100毫米穿甲彈呼嘯著飛過來。它的速度比76毫米快得多,聲音也更尖銳。
“當!”
這一發打中了丁修左側的一輛四號坦克的正麵。
四號坦克的正麵裝甲隻有八十毫米。
在一千米的距離上,bs-3的100毫米穿甲彈可以輕鬆貫穿。
穿甲彈撕裂了裝甲板,在車內爆炸。四號坦克猛地一震,引擎熄火。
幾秒鍾後,艙蓋被推開,兩個渾身冒煙的車組成員從裏麵爬了出來,跌跌撞撞地向後方跑去。
第三個人隻探出了半個身子就不動了。
“bs-3!左前方丘陵頂部!”丁修吼道。
他看到了那門重型反坦克炮的位置。它藏在一個用圓木和泥土加固的掩體裏,隻露出炮管。
“穿甲彈打不了,角度太刁。”炮手說,“高爆彈也難打準,掩體太厚了。”
“步兵上!”丁修對著通話器吼
“施羅德!帶人上去!把那門bs-3端掉!坦克用同軸機槍壓製!”
“明白!”
施羅德從半履帶車上跳下來。十五個擲彈兵跟在他後麵,彎著腰,在彈坑和殘骸之間跳躍前進。
“噠噠噠”
三輛黑豹的同軸機槍同時對著bs-3的掩體方向掃射。
密集的彈雨打在圓木和泥土上,雖然穿不透掩體,但足以讓裏麵的炮組不敢探頭。
施羅德帶著人從側麵迂迴上了丘陵。
“手榴彈!”
六枚m24長柄手榴彈同時飛向掩體的頂部和射擊口。
“轟轟轟轟——”
連環爆炸。碎木頭和泥土飛上天空。
緊接著施羅德就衝了上去。他對著掩體的射擊口就是一梭子。
“噠噠噠噠——”
掩體裏傳來幾聲慘叫。然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清了!”施羅德從掩體後麵探出頭。他的臉上濺了一臉別人的血,但他自己連皮都沒破。
“好樣的!”
右側的另一門bs-3在看到友軍被端掉後,炮組放棄了陣地向後逃竄。
他們沒跑出二十米就被德軍的機槍掃倒了。
第二道防線被突破了。
“繼續前進!不要停!”
中午十二點。
推進二十五公裏。
丁修從指揮塔裏探出半個身子,用袖子擦了擦望遠鏡的鏡片。
在他們前方,蘇軍的抵抗正在變得零碎和混亂。
他們碾過了一個蘇軍的營級指揮部。帳篷還搭著,桌子上的地圖還攤開著,咖啡壺還冒著熱氣。
甚至碾過了一個蘇軍的補給車隊。
六輛嘎斯卡車排成一列,車上滿載著麵粉、罐頭和棉大衣。
司機們跳下車四散奔逃,被坦克的同軸機槍追著打。
駕駛員從一輛繳獲的卡車裏翻出了一箱美國援助的斯帕姆午餐肉罐頭,和半箱駱駝牌香煙。
“發了!今天發大財了!”維爾納抱著兩個罐頭,咧嘴笑著。
“別磨蹭!裝車!繼續走!”
丁修沒有參與搜刮。他站在指揮塔上,向前方看。
看著那些燃燒的車輛。那些四散奔逃的灰綠色身影。
那些被碾進泥土裏的、曾經屬於蘇聯紅軍的一切。
這種感覺,他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過了。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是1943年在哈爾科夫。那一次也是冬天。也是裝甲集群的閃電突襲。也是蘇軍被打得措手不及。
但那是兩年前了。
在那之後的兩年裏,他隻體驗過一種感覺撤退。
不停地撤。
從庫爾斯克撤。從第聶伯河撤。從華沙撤。從布達佩斯撤。
從一個墳墓撤到另一個墳墓。
而現在,他終於又在向前了。
這感覺像是一個一直在下沉的人,在水麵關閉之前的最後一刻,猛地吸了一口空氣。
他知道這口空氣不會持續太久。
但此刻,它是真實的。
下午兩點。
推進三十公裏。
路邊到處都是蘇軍丟棄的裝備和屍體。翻倒的卡車、被遺棄的火炮、散落的彈藥箱。有些屍體還保持著奔跑的姿勢,被凍在了泥地裏。
車隊在一個名叫赫爾采格法爾瓦的村莊外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遇到了抵抗。
是因為油箱快見底了。
“油料報告。”丁修對著通話器說。
“一號車油量42%。”
“二號車油量38%。”
“三號車油量51%。”
“四號坦克甲車油量29%。”
“四號坦克乙車油量35%。”
丁修在心裏算了一下。
黑豹坦克的油箱容量是730升。百公裏油耗大約300升。也就是說,按照目前的油量,最多再跑六七十公裏就得趴窩。
而從這裏到布達佩斯,直線距離還有至少四十公裏。
“把所有繳獲的油全灌進去。一滴都不要浪費。”
士兵們開始從卡車和半履帶車上搬運油桶。那些從蘇軍補給車隊繳獲的柴油和汽油被一桶一桶地倒進坦克的油箱裏。丁修跳下坦克,走到路邊。
施羅德端著一盒開啟的午餐肉罐頭走過來,嘴裏還嚼著什麽。
“頭兒,吃點。這美國罐頭還挺好吃的。比我們那些豬食強多了。”
丁修接過罐頭,用匕首挖了一塊肉塞進嘴裏。鹹。油膩。但在空了一整天的胃裏,這種味道就像是人間美味。
“三十公裏了。”施羅德靠在半履帶車的輪轂上,嚼著午餐肉,“照這個速度,明天我們就能看到多瑙河了。”
丁修沒有接話。
他看著前方的地平線。
遠處的天際線上,有一抹暗紅色的光芒。那是布達佩斯方向的炮火映在雲層上的反光。
三十公裏。
對於一支裝甲部隊來說,三十公裏不算什麽。在41年的巴巴羅薩行動中,古德裏安的坦克一天能推進五六十公裏。
但現在是45年。
德軍的坦克數量隻有41年的零頭。油料隻夠跑一天。彈藥隻夠打一場中等規模的交火。
而蘇軍呢?
蘇軍在45年的匈牙利戰場上部署了烏克蘭第二方麵軍和烏克蘭第三方麵軍。
兩個方麵軍加起來超過一百萬人。坦克和自行火炮超過兩千輛。火炮超過一萬門。丁修手裏這五個裝甲師加起來,坦克總數不超過六百輛。
六百對兩千。
而且蘇軍的補給線從莫斯科一直延伸到布達佩斯,源源不斷。
德軍的補給線早就被拉到了斷裂的邊緣。
這不是戰術能解決的問題。
這是數學。
但數學管不了眼前的事。眼前的事很簡單蘇軍被打懵了。至少今天被打懵了。他們的前兩道防線被撕碎了。後勤被截斷了。通訊被打亂了。
這個視窗期不會持續太久。也許隻有今天。也許還能有明天。
但丁修不想去猜。
他隻想盡可能地把刀插得更深。
“施羅德。”
“在。”
“你注意到沒有?”
“什麽?”
“蘇軍的撤退。”
丁修咬了一口午餐肉,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他們跑得很快。但不是潰散。”
施羅德停下了咀嚼的動作。
“你看路邊那些丟棄的裝備。”丁修指了指公路兩側,“火炮是完好的。彈藥箱是滿的。有些卡車引擎還在轉。”
“如果是潰敗,他們會把火炮的瞄準鏡砸掉。會把彈藥箱炸掉。會把卡車引擎用手榴彈炸毀。”
“但他們沒有。”
“他們隻是跑了。什麽都沒來得及破壞。”
施羅德皺起眉頭。
“那說明什麽?”
“說明他們跑得太急了。或者說他們被命令撤退了。有秩序地撤退。儲存有生力量。把那些不重要的東西丟給我們。”
“他們不是被打垮的。他們是在讓路。”
施羅德的臉色變了。
“讓路?你是說——”
“我不知道。”丁修把空罐頭盒遠遠地扔了出去,“但我知道一件事蘇軍的主力裝甲部隊,那些近衛坦克軍和機械化軍,到現在還沒出現。”
“十幾輛t-34就是全部了?一個擁有幾百輛坦克的方麵軍,就派了十幾輛t-34來擋我們?”
施羅德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太順利了。”丁修低聲說,“順利得不正常。”
他看了一眼身後那些還在歡呼和搜刮的士兵。
他們沉浸在勝利的狂喜中。這種感覺太久違了,太讓人上癮了。以至於沒人願意去想這背後的隱患。
丁修不想在這個時候打擊士氣。
士兵們需要這種必勝的信念。哪怕它可能是虛假的。
“也許吧。”丁修淡淡地說,“繼續走。”
下午四點。
天色漸暗。
夕陽在西方的地平線上投下了一片暗紅色的餘暉。整個天空像是被潑了一桶稀釋的血。
車隊抵達了赫爾采格法爾瓦以東的一片丘陵地帶。
丁修下令停車。
“今晚就在這裏。”
士兵們從車上跳下來,開始就地構築簡易的防禦陣地。
他們把坦克開進了路邊的一片凹地裏,用偽裝網和樹枝蓋住。步兵在坦克周圍挖了一圈淺淺的散兵坑。機槍架在幾個製高點上,交叉射界覆蓋前後左右四個方向。
丁修在一輛黑豹坦克的引擎蓋上攤開了地圖。
他用鉛筆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從出發陣地到當前位置。
三十公裏。
這條線穿過了蘇軍的兩道防線,穿過了三個村莊,穿過了無數的戰壕、炮位和路障。
在這條線的兩側,是更長的線那是其他四個裝甲師的推進路線。
維京師在南麵。戈林師在北麵。第19裝甲師和第4裝甲師在兩翼。
五個裝甲師同時紮進了蘇軍的腹部。
這是二戰末期德軍最後一次大規模的裝甲突擊。
也可能是最後一次成功的裝甲突擊。
丁修把地圖摺好。
他走到坦克的後麵,靠在冰冷的裝甲板上。
夕陽已經落到了地平線以下。天空從暗紅色變成了深紫色,然後是黑色。
遠處,布達佩斯方向的天空上映著一片橘紅色的光芒。那是城市在燃燒。那是幾十萬人在廢墟中掙紮。
施羅德走過來,遞給他一杯熱咖啡。
“師部發來電報。吉勒將軍表揚了我們。說我們是全師的箭頭。”
“知道了。”丁修接過咖啡。
“還有,維京師今天推進了二十八公裏。第19裝甲師推進了二十五公裏。整個第4裝甲軍的攻勢都很順利。”
施羅德的語氣裏帶著一絲罕見的樂觀。
“頭兒,我覺得這次真的能行。照這個速度,後天我們就能碰到多瑙河了。再然後——”
“再然後什麽?”丁修喝了一口咖啡。很燙。但他沒有吹。
“再然後就能打到布達佩斯了。”施羅德的眼睛在火光中亮了一下,“把裏麵那些倒黴蛋救出來。”
丁修看著他。
此刻他的臉上帶著一種久違的、近乎天真的光芒。
丁修沒有戳破它。
“也許吧。”他說,“先把今晚過了再說。”
他喝了一口咖啡,燙得嘴唇發麻。
“崗哨放雙倍。發動機不要熄火,每隔一小時熱車一次。所有人保持警惕。”
“雙倍?”施羅德有點意外,“頭兒,蘇軍都被我們打跑了。”
“他們會迴來的。”丁修把空杯子放在坦克的負重輪上。
“記住我說的話。”
他指了指周圍漆黑的曠野。
“當你在平原上跑得太快的時候,風不僅會吹在你的臉上,也會吹在你的後腦勺上。”
“而那陣風裏,通常藏著刀子。”
施羅德不太明白這話的意思。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明白了。我去安排。”
施羅德走了。
丁修獨自靠在坦克的裝甲板上。
鋼板冰冷。寒意透過大衣滲進了脊背。但他沒有動。
他從口袋裏掏出煙盒。開啟。
還剩兩根。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裏。用打火機點燃。
火苗在寒風中跳了兩下,照亮了他那張滿是傷疤和灰塵的臉。
他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灌進肺裏,讓他從腳趾一直暖到了頭頂。
他看著東方。
那裏一片漆黑。
但在那片黑暗的深處,他知道有什麽東西正在集結。
蘇軍的近衛坦克集團軍。那些配備了is-2重型坦克和su-100坦克殲擊車的精銳部隊。
它們今天沒有出現。
不是因為被打垮了。
是因為還沒準備好。
托爾布欣元帥不是傻子。他手裏有上百萬人和幾百輛坦克。他不會因為前線丟了兩道防線就慌了神。
他在等。
等德軍把刀插得更深。
然後,在某一個時刻也許是明天,也許是後天他會像一隻巨蟒一樣突然收緊身體,從三個方向同時擠壓這支孤軍深入的裝甲楔子。
丁修隻是瞭解個大概,
他隻知道德軍一度切斷了蘇軍烏克蘭第三方麵軍的南北聯係。
但最終,蘇軍依靠壓倒性的預備隊和後勤優勢,在一週之內把德軍打迴了原點。
丁修把煙頭彈出去。紅色的火星在黑暗中劃了一道弧線,落在雪地上,嘶嘶地滅了。
“享受這最後的好夢吧,兄弟們。”
他在心裏說。
“因為噩夢”
遠處,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預感,幾顆紅色的訊號彈從東方的地平線上緩緩升起。
那不是德軍的訊號彈。
那是蘇軍的。
紅色的光芒在冰冷的夜空中懸停了幾秒鍾,然後慢慢墜落,像是幾滴凝固的鮮血,掛在了黑暗的邊緣。
丁修看著那些訊號彈。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已經在路上了。”
他閉上眼睛,靠在冰冷的鋼板上。
周圍是數百輛坦克怠速運轉的低沉轟鳴聲。那聲音在夜色中像是一群巨獸在喘息。
它們在等待黎明。
而黎明過後,等待它們的不是勝利。
是更多的戰鬥。
更多的鮮血。更多的鋼鐵碰撞。
然後是一個註定的結局。
但那是以後的事了。
今天,1945年1月18日。
這一天,他們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