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等丁修安穩一會,通訊兵又來了,。
這次是師部的專線。
“重複一遍,‘太陽’呼叫‘前哨’。收到請回答。”
丁修從通訊兵手裏接過耳機。手指被凍得發白,觸碰到金屬外殼時沒有任何感覺。
“我是鮑爾。”
“卡爾,聽好了。”
無線電那頭是團長貝克爾的聲音。背景音裡充滿了嘈雜的引擎轟鳴和叫喊聲。
“立刻撤退。”
四個字。乾淨利落。
丁修拿著話筒的手沒有抖。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趴在雪坑裏、靠在岩石上、蜷縮在彈坑中的士兵。
布達佩斯。
二十公裡。
他們翻了三天的雪山,丟了三分之一的坦克,凍死了十幾個人,才爬到這個鬼地方。
“撤退?”丁修對著話筒,語氣和討論午飯吃什麼沒什麼區別,“去哪?布達佩斯嗎?”
“別說瘋話了,卡爾!”貝克爾在無線電裡吼道,“向後撤!撤回多羅格!立刻!馬上!這是集團軍群司令部的直接命令!康拉德II號行動取消了!”
“理由。”
“理由?你要理由?”貝克爾的聲音拔高了八度
“我們的側翼也就是第7裝甲師那邊,已經被俄國人打穿了!如果你再不走,不用等下山,俄國人的T-34就會從你的屁股後麵摸上來,把你和你的那堆破銅爛鐵一起堵在這個該死的山頭上!”
“而且,這種地形根本不適合裝甲部隊展開。上麵終於承認了,把坦克開進山裡是個蠢得不能再蠢的主意。”
“明白了。”
丁修結束通話了通訊。
他轉過身。
施羅德從那塊岩石後麵跳了下來,拍著手裏MG42機槍的防塵蓋。他的臉被凍得通紅,嘴唇乾裂,但眼睛是亮的。
“頭兒,怎麼說?”
丁修沒有立刻回答。
他掃了一眼周圍。
這些人兩百八十個。
從康拉德I號行動的失敗中活下來的,從皮利斯山脈的冰崖和碎石路上爬過來的,在暴風雪裏凍掉了腳趾頭還堅持走到這裏的。
他們剛纔看到了布達佩斯。
看到了那座燃燒的城市。看到了那些從聖伊什特萬大教堂的殘骸上升起的煙柱。
二十公裡。
那是一個可以觸控的距離。
在那個距離上,每一個士兵心裏都燃起了一團火。那是一種名為“也許”的東西。
也許我們能衝過去。也許我們能打通。也許城裏的兄弟還在等我們。也許這一切不是白費的。
而丁修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那團火掐滅。
“收拾東西。”
丁修的聲音不大。
“我們撤。”
周圍的空氣凍結了。
不是因為溫度。
是因為那兩個字。
施羅德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像是被人用石膏澆了一層殼。他指了指山下,手臂僵在半空中。
“撤?”
“撤退。回多羅格。集團軍群的命令。康拉德II號行動取消。”
丁修把這幾個詞吐得很清楚。每個字都像是一顆冰冷的石子丟進了滾燙的油鍋裡。
“嗞”
炸了。
“什麼?!”
第一個站起來的是一個臉上有凍瘡的裝甲擲彈兵。
他叫維爾納。華沙打過來的老兵。
“撤退?我們死了那麼多人爬上來,你告訴我撤退?”
第二個站起來的是一個更年輕的士兵。新補充來的,叫克勞斯。他的臉凍得發青,嘴唇在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氣的。
“弗裡茨掉下懸崖連屍體都沒找到!我們爬了三天雪山,好不容易纔看到布達佩斯
“現在你告訴我們,這都不算數了?”
越來越多的人站了起來。
他們的眼睛紅了。不是哭。
是一種更危險的東西。那是被背叛以後的灼燒感。
“這就是在耍我們!”有人狠狠地把鋼盔摔在地上。鋼盔在冰麵上彈了兩下,滾進了彈坑裏。“柏林的那些老爺們把我們當什麼了?!”
“憑什麼?憑什麼我們死了這麼多人,說撤就撤?”
“去他媽的命令!去他媽的柏林!”
騷動在蔓延。
像是在凍土上裂開了一道縫。那道縫越來越寬,越來越深。
丁修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這些人的臉。
他理解他們。
他比任何人都理解。
他經歷過太多次這樣的時刻了。每一次,都是流了血,死了人,然後一紙電報飛過來,四個字:“停止進攻。”
或者更直白:“滾回來。”
他理解他們的憤怒。
但理解不等於允許。
在戰場上,失控的情緒比蘇軍的炮彈更致命。
一支嘩變的部隊和一堆廢鐵沒有任何區別。
丁修的手慢慢移到了腰間。
手指觸碰到了魯格手槍冰冷的握把。
他沒有拔槍。
他隻是解開了槍套的釦子。
“哢嗒。”
那聲音不大。
但在風雪中,它比任何吼叫都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的手上。
聚焦到了那個半開的槍套上。
丁修抬起頭。
他的眼睛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那不是憤怒。
那是一種比憤怒更冷的東西。
是一種已經看透了一切、對生死完全不在乎的平靜。
像是冰層下麵的深水。
看起來什麼都沒有。但如果你掉進去,就再也爬不上來了。
“都發泄夠了嗎?”
丁修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鎚子敲在凍鐵上。
沒有人回答。
“覺得委屈?覺得不公平?覺得被當猴耍了?”
丁修冷笑了一聲。那笑容比山頂的風還冷。
“那我告訴你們一個好訊息。你們猜得沒錯。”
“我們就是被耍了。”
這句話出口的時候,騷動停了。
不是因為安慰。
是因為震驚。
他們以為營長會反駁,會解釋,會說什麼“上級自有安排”之類的廢話。
沒想到他直接承認了。
“康拉德I號,推進五十公裡,然後一紙電報叫我們滾回來。”
丁修伸出一根手指。
“康拉德II號,翻山。爬了三天雪山。好不容易看到了目標然後又一紙電報叫我們滾回來。”
第二根手指。
“你們覺得這是意外?覺得是運氣不好?”
丁修搖了搖頭。
“不是。這是設計好的。從一開始就是。”
他指了指山下那片被蘇軍防線覆蓋的平原。
“那下麵有蘇軍的兩個機械化軍。三個步兵軍。數不清的T-34和IS-2。就算我們衝下去——就算所有的坦克一輛不丟地衝到布達佩斯城下我們的油料也跑不了三十公裡了。”
“更何況,側翼漏了。第7裝甲師被打穿了。如果我們再不走不用蘇軍正麵打我們,他們從側麵繞上來,把我們堵在這個山頭上,三天之內我們就全變成冰棍。”
他停了一下。
“你們想死在這裏嗎?”
沒有人說話。
“我再問一遍。你們想死在這裏嗎?死在這個連名字都沒有的山頭上?變成一堆被雪埋了的骨頭?連個墓碑都沒有?”
他的目光掃過那個摔了鋼盔的士兵。
“你叫什麼?”
“弗蘭克。”士兵的聲音小了下去。
“弗蘭克。你有家人嗎?”
“有。我媽……我媽在漢諾威。”
“你媽還等著你回去呢。如果你死在這個破地方,她連你的屍體都收不到。”
丁修彎下腰,從彈坑裏撿起了那個被摔掉的鋼盔。
他走到弗蘭克麵前。
用力把鋼盔扣回他的頭上。
“砰。”
然後他拍了拍弗蘭克的肩膀。
“別像個娘們兒一樣摔東西。”
他轉過身,麵對著所有人。
“聽好了。我再說一遍。”
“這次行動失敗了。和上次一樣。和上上次一樣。柏林的那些人把我們當棋子用,用完就丟。這是事實。我改變不了這個事實。你們也改變不了。”
“但我能做的是讓你們活著離開這個鬼地方。”
他指了指來時的那條山路。
“活著下山。活著回到多羅格。活著等下一個命令。”
“然後呢?”維爾納問。他的聲音沙啞,但已經沒有了剛才的火氣。
“然後繼續。”丁修說。
“繼續什麼?繼續被耍嗎?”
“是的,至少你們還可以活著被耍
“繼續活著。”
丁修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命令的語氣了。變成了一種更低沉的、更平的調子。
“你們覺得我不生氣?你們覺得我不恨?”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手底下死過多少人了?我能念出每一個名字。他們每一個都比那些坐在柏林辦公室裡畫地圖的混蛋更值得活著。”
“但他們死了。而那些混蛋還活著。這公平嗎?”
“不公平。從來就不公平。”
“但我他媽還在這裏。你們也還在這裏。”
丁修環視了一圈。
“隻要我們還站著,就還有機會看到這場鬧劇是怎麼收場的。”
“而死人什麼都看不到。”
山頂上安靜了幾秒鐘。
風還在吹。遠處的炮聲還在響。布達佩斯還在燃燒。
但那種名為“嘩變”的東西,已經從空氣中退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東西。
不是信心。也不是希望。
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深層的東西。
是對活下去這件事本身的、近乎本能的執念。
維爾納第一個動了。他彎腰撿起了自己的步槍,拍了拍槍托上的雪。
然後是克勞斯。他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冰碴子,默默地背起了彈藥箱。
一個接一個地,士兵們開始收拾裝備。
丁修看著他們。
他知道這些人心裏的火併沒有熄滅。隻是被壓下去了。被他用力按下去了。
但被壓下去的火,比熄滅的火更危險。
它會在某一天重新燒起來。
不過那是以後的事了。
現在最重要的是讓他們活著離開這座該死的山。
“施羅德!”
“在!”施羅德條件反射地立正。
“組織撤退。坦克編隊先走。步兵殿後。重灌備帶不走的全部炸掉。”
“是!”
“還有”丁修指了指來時的那條山路,“在路上佈雷。每一百米一顆。既然我們不走了,這條路也不能留給俄國人。讓工兵把彎道附近的鬆樹也炸倒,堵住路麵。”
“是!”
施羅德轉過身,開始大聲吼叫。
“所有人聽著!準備撤退!坦克先走!步兵跟上!帶不了的東西全炸掉!”
“半履帶車檢查引擎!卡車司機熱車!工兵——過來!帶上你們所有的地雷和炸藥!”
隊伍動了起來。
雖然動得很慢。像是一台生鏽的機器被強行發動了。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同一個詞:不甘。
但他們在動。
這就夠了。
丁修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把彈藥箱搬上坦克,把機槍從射擊陣位上拆下來,把傷員抬上僅剩的半履帶車。
然後他走到一輛已經準備撤退的“黑豹”坦克旁邊,拍了拍駕駛員的鋼盔。
“一檔。低速。別踩剎車。”
“是,營長。”
“路上如果有人滑下去不要停。”
駕駛員愣了一下。
“不要停。”丁修重複了一遍。“停下來就堵死了。後麵的車全上不去。”
駕駛員嚥了口唾沫,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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