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續了數日的狂暴風雪,在此刻終於捨得停下它疲憊的腳步。
丁修半跪在一塊從懸崖邊突出的黑色岩石上,手裏舉著炮隊鏡。
鏡頭裏,不再是過去幾天裏那單調的、無盡的雪原和枯樹。
一座巨大的城市,像一頭擱淺的灰色巨獸,靜靜地臥在地平線上。
那是布達佩斯。
這是“康拉德行動”開始以來,丁修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他們的目標。
他能看到那條著名的多瑙河,像一條被凍僵的灰色緞帶,在陽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寒光,蠻橫地將布達佩斯切成兩半。
他看見了聖伊什特萬聖殿那巨大的綠色圓頂,雖然有一半已經塌陷,露出了裏麵黑洞洞的鋼筋骨架,但在陽光下依然顯出一股殘破的莊嚴。
他甚至看見了匈牙利國會大廈那標誌性的、林立的哥德式尖頂,像是一把把折斷後又被重新豎起的、刺向天空的利劍。
但更多的,是煙。
黑色的、灰色的、黃褐色的煙柱,從城市的各個角落,成百上千道,垂直地升起。
它們在城市上空匯聚、糾纏、翻滾,形成了一層厚得化不開的陰霾,像一口巨大的鍋蓋,死死地扣在這座城市的上方。
紅色的火光在那片濃煙之下不停地跳動,像是巨獸身上無數個無法癒合的傷口,正在流淌著滾燙的血。
即使隔著遙遠的距離,丁修彷彿都能聞到那股焦糊味。
那是磚石、木頭、燃油、瀝青,以及幾十萬人的血肉和靈魂,在烈火中被一同熬煉的味道。
“真他媽的……近啊。”
施羅德的聲音從旁邊的雪坑裏傳來,帶著一種夢囈般的喃喃自語。
他同樣舉著一副望遠鏡,嘴巴微微張著,連呼吸都忘了。
“感覺隻要伸出手,就能摸到那座尖頂教堂。”
“是啊,真近。”
丁修放下炮隊鏡,揉了揉被雪地反光刺得痠痛的眼睛。
二十公裡。
地圖上的直線距離,隻有短短的二十公裡。
如果是和平年代,開著庫貝瓦根桶車,也就是一腳油門、抽兩根煙的功夫。
如果是在他熟悉的那個後世,這點距離甚至不夠一次完整的地鐵環線旅行。
但現在,在這1945年的匈牙利雪原上,這二十公裡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在這片看起來平坦得像桌麵一樣的雪原中間,橫亙著蘇軍烏克蘭第三方麵軍的至少三個步兵軍、兩個機械化軍。
那下麵是數不清的雷場、被積雪覆蓋的反坦克壕、縱橫交錯的戰壕體係,以及成百上千個隱藏在灌木叢、農舍廢墟和土包後麵的反坦克炮陣地和T-34坦克伏擊點。
這二十公裡,不是用泥土和白雪構成的。
是用鋼鐵、火焰和無數年輕的血肉築成的牆。
“轟……轟隆隆……”
一陣沉悶的、彷彿來自大地深處的雷聲,順著凍硬的地麵傳導過來,讓腳下的岩石都微微震顫。
那不是雷。
那是蘇軍的重炮群在對布達佩斯城內的守軍進行新一輪的“外科手術”。
那是B-4型203毫米榴彈炮,被德國士兵恐懼地稱為“斯大林之錘”。每一聲悶響,都意味著布達佩斯的一棟樓房、一條街道,連同裏麵的所有東西,被從地圖上徹底抹去。
自從三天前,他們這支殘破的裝甲部隊奇蹟般地翻越皮利斯山脈,出現在蘇軍側後方的時候,的確一度引起了蘇軍的恐慌。
丁修甚至能在無線電裡聽到蘇軍前線部隊那種驚慌失措的呼叫。
但那種恐慌隻持續了不到二十四小時。
蘇軍指揮官,托爾布欣元帥的反應快得驚人。
他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裁縫,在發現衣服上出現一個破洞時,不是慌亂地去扯,而是立刻用手邊最結實的布料,用最粗的針線,把這個洞死死地縫補起來,甚至還在上麵多打了幾個結。
現在,丁修和他的第4裝甲軍,就被卡在這片該死的山區邊緣,進退維穀。
他們成了那塊用來補洞的“補丁”正對麵的、另一塊同樣堅硬的鐵板。
“啪嗒。”
通訊兵揹著那台寶貝一樣的電台,深一腳淺一腳地爬上了岩石。
“長官!連……連長!”通訊兵的聲音在寒風中斷斷續續,“師……師部轉接過來的訊號!是……是裏麵!”
“裏麵?”
丁修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布達佩斯。
包圍圈。
在這個距離上,高頻無線電已經可以越過蘇軍的封鎖,直接聯通了。
他從通訊兵手裏一把奪過話筒,戴上了那副冰冷的耳機。
“滋啦……滋啦……”
那種熟悉的、帶著靜電噪音的沙沙聲立刻灌滿了他的耳朵。
在噪音的背景裡,還能聽到劇烈的、連綿不絕的爆炸聲和機槍掃射的聲音。
那聲音聽起來很遙遠,卻又無比真切,像是從另一個世界的地獄裏傳來。
“這裏是‘太陽’前哨。我是鮑爾。”
丁修對著話筒,聲音不大,卻異常平靜,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彷彿他不是在戰火紛飛的山頂,而是在柏林某個溫暖的辦公室裡接電話。
耳機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一個極度沙啞、疲憊,甚至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的聲音,猛地炸響在他的耳膜裡。
“上帝啊……感謝上帝……終於有人回話了!”
那聲音因為激動而扭曲變形,幾乎是在嘶吼。
“這裏是第8黨衛軍騎兵師,第17‘弗洛裡安·蓋爾’團!我是團長馮·佈雷登!我們被圍在西火車站……俄國人的坦克衝進來了……我們在二樓……到處都是火……到處都是!”
那個聲音斷斷續續,伴隨著劇烈的咳嗽和槍炮聲。
“我們看到訊號彈了!就在昨天晚上,我們看到了西邊天空的訊號彈!那是你們嗎?回答我!那是第4裝甲軍嗎?!”
那個叫馮·佈雷登的團長,聲音突然變得異常急切,充滿了某種迴光返照般的、孤注一擲的希望。
“你們在哪?你們還有多遠就能到城裏?告訴我們,是不是隻要我們再堅持兩天?"
"隻要兩天就夠了!我們還能湊出一百個人!我們可以從裏麵向外打,配合你們突圍……”
丁修拿著話筒,沉默地站在寒風中。
他看著遠處那座正在燃燒的城市。他甚至能清晰地想像出電話那頭的場景:一群衣衫襤褸、滿身血汙的士兵,擠在某個即將倒塌的、散發著惡臭的地下室裡,死死地盯著那台作為他們與外界唯一聯絡的無線電,就像一群即將溺死的人,盯著水麵上那根遙不可及的救命稻草。
他們在等一個答案。
一個關於生存的答案。
丁修轉過頭,看到身後的施羅德、,還有幾個軍士長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著他。
他們的眼神裡也充滿了期盼。
丁修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讓他瞬間恢復了絕對的、不帶任何雜質的清醒。
他知道,作為一個指揮官,作為一個在這個絞肉機裡活了整整三年的老兵,他此刻最不需要、也最不應該給予的,就是廉價的同情和虛假的希望。
那是對一群將死之人的終極侮辱。
“聽著,第17團。”
丁修開口了。他的聲音通過無線電波,跨越了那二十公裡的死亡地帶,精準地刺入了那個絕望的地下室。
“我是第3‘骷髏’裝甲師,鮑爾戰鬥營營長,卡爾·鮑爾。”
“我們在皮利斯山脈。直線距離,距離你們二十公裡。”
耳機那頭瞬間爆發出了一陣微弱但狂喜的歡呼聲,夾雜著壓抑不住的抽泣,像是一群垂死之人最後的喘息。
“二十公裡!上帝!隻有二十公裡!我們可以……”
“閉嘴。”
丁修隻用了兩個字,就讓那頭的歡呼戛然而止。那聲音像一塊冰,瞬間凍結了所有的熱度。
“聽我說完。”
“並且,不要再指望有任何人能來救你們。”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丁修能感覺到身邊的施羅德身體僵了一下。
耳機那頭,是死一般的寂靜。
丁修的目光越過炮隊鏡,看著山下那片一望無際的、用戰壕和雷場織成的蘇軍防線,看著那些像棋子一樣散佈在樹林和山穀裡的T-34坦克群,語氣平淡得近乎殘忍,卻又無比真實。
“我不想騙你,上校。到了這個地步,也沒必要騙你。”
“或許我們還會再次發起一次進攻也許是明天,也許是後天。
"柏林的那群瘋子在把我們最後一點油料燒光之前,是不會罷休的。他們還會逼著我們去撞牆。”
“但是,聽清楚了:我們打不破蘇軍的包圍圈。永遠也打不破了。”
“我麵前是蘇軍的兩個機械化軍。就算是巔峰時期的‘維京’師和我們‘骷髏’師加在一起,也不一定啃動這塊骨頭,更何況是現在我們這些殘兵敗將。”
“我們已經被卡死在這裏了,上校。這道牆,太厚了。我們過不去。”
丁修頓了頓,等待著那個殘酷的事實,像毒液一樣慢慢滲透進對方的腦海。
“所以,不要再看西邊了。那裏沒有援軍。沒有補給。沒有空投。除了更多的炮彈和更多的屍體,那裏什麼都沒有。”
“你們已經被放棄了。聽明白了嗎?從康拉德I號行動失敗的那一刻起,你們就和斯大林格勒的第6集團軍一樣,被當成了拖住俄國人主力的誘餌,扔在了那裏等死。”
耳機裡傳來了粗重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呼吸聲,那是絕望在喉嚨裡滾動、摩擦的聲音。
“那……那我們……怎麼辦?”那個團長的聲音,已經從剛才的嘶吼,變成了蚊子般的哀鳴
“元首的命令是死守……我們……要戰至最後一人嗎?”
“元首在幾百公裡外的地堡裡喝茶,而你在布達佩斯的瓦礫堆裡吃灰。”丁修毫不客氣地說道,“他的命令,現在連擦屁股的紙都不如。”
“我現在告訴你的是實話,是這片戰場上唯一的實話。”
“擺在你們麵前的,隻有兩條路。”
“第一,找一塊白布,床單、襯衫,什麼都行,掛在窗戶上。”
“如果你們不是黨衛軍的話俄國人會給你們一口餿掉的黑麵包,也許會把你們送到西伯利亞”的煤礦裡挖到死。但至少,你能活著,能呼吸,能看到明天的太陽。”
“第二,”丁修的聲音變得更冷
“把剩下的子彈分一分。給自己留最後一顆。然後帶著剩下的人衝出去,找個俄國人最多的地方,拉響身上所有的手榴彈。”
“那樣死得比較體麵。至少,不用再受凍,不用再挨餓,也不用再聽那些該死的謊言了。”
“你自己選吧,上校。”
“祝你好運。”
說完,丁修沒有任何猶豫,直接伸手,拔掉了耳機的插頭。
“滋——”
無線電裡那絕望的、若有若無的呼喊聲戛然而止。
山頂上,隻剩下寒風還在永無止境地呼嘯。
丁修把話筒扔回給通訊兵,轉過身,看著施羅德和。
他們的表情都很複雜。但沒有人開口指責丁修的冷血。
因為他們都是從東線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他們都明白,在這片被上帝遺棄的土地上,虛假的希望,比真實的死亡,要殘忍一百倍。
給一個將死之人最後的尊嚴,就是告訴他,他快死了。
“施羅德。”
“在。”
“通知全連,加固工事。把所有的機槍都轉移到反斜麵。快!”
丁修指了指山下的叢林。
“既然我們不去下麵找俄國人的麻煩,俄國人肯定會來找我們的麻煩。”
“剛才那通無線電訊號,足夠讓俄國人的測向車鎖定我們的位置了。”
“他們的炮擊,馬上就要來了。”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預言。
“咻——咻——咻——”
空氣中,傳來了那種熟悉的、如同死神鐮刀劃破空氣的撕裂聲。
“炮擊!隱蔽!”
丁修一腳把還在發愣的通訊兵踹進了岩石後麵的一個天然死角,自己也順勢向側麵一滾,撲進了一個淺淺的彈坑裏。
“轟!轟!轟!”
一連串劇烈的爆炸幾乎在同一時間在山頂炸開。堅硬的凍土和岩石被輕易地掀飛,夾雜著鋒利的彈片,暴雨般地砸向四周。黑色的煙柱拔地而起,將湛藍的天空瞬間染成了骯髒的灰色。
是152毫米的加農榴彈炮。
丁修蜷縮在掩體裏,雙手死死地護住後腦,感受著腳下大地的劇烈震顫。
泥土和碎石像雨點一樣,劈頭蓋臉地落在他的大衣上,發出沉悶的撲撲聲。
他抬起頭,透過瀰漫的硝煙,再次看了一眼遠處的布達佩斯。
那座城市依然在燃燒。
那個剛剛和他通過話的騎兵團長,現在在做什麼呢?
是在找白布,還是在給手槍上膛?
無論他選什麼,那都是他的結局了。
也是這座城市的結局。
從莫斯科到現在的布達佩斯。
這一路走來,就像是在參觀一座又一座巨大的、正在熊熊燃燒的墳墓。
而他知道,下一座墳墓,名字叫柏林。
“真是一場漫長得看不到頭的葬禮啊。”
丁修低聲自語,然後敏捷地從彈坑裏翻滾出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他從口袋裏摸出那半截在上山時沒抽完的煙,就著身邊一塊還在燃燒的枯草點燃。
他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嗆得他咳嗽起來,但卻讓他的頭腦愈發清醒。他的眼神,重新變得堅硬如鐵。
“活下去。”
他對自己說。
“哪怕隻是為了親眼看到,這出荒誕的戲劇,最後是如何收場的。”
遠處的炮火變得更加猛烈了。整個皮利斯山脈都在炮聲中顫抖。
而在那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地平線上那座燃燒的城市輪廓,漸漸模糊,最終完全消失在漫天的硝煙裡。
就像它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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