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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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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和一)

距離布達佩斯隻剩二十五公裡了。

在行軍地圖上,這不過是一個大拇指的寬度。如果是開著半履帶車在平整的公路上跑,隻需要半個小時就能看到多瑙河的波光。

但這三十公裡,是天塹。

丁修坐在半履帶車的車長位上,手裏捏著那張已經被血漬和泥漿浸透的地圖。

他的眼睛佈滿血絲,從聖誕節淩晨三點出發到現在,已經連續戰鬥了將近十二天。

十二天。

從陶陶地區的出發陣地殺到比奇凱外圍,總共推進了不到五十公裡。每一公裡都是用坦克和人命堆出來的。

那兩輛繳獲的SU-85還在。但已經打不動了。

85毫米炮彈在昨天的遭遇戰中消耗了最後一發。現在它們隻是兩輛沒有牙齒的鐵殼子,唯一的用處就是遠遠地停在那裏嚇唬蘇軍的觀察哨

如果蘇軍還願意被嚇唬的話。

丁修的黑豹坦克從八輛打到了四輛。四號坦克從六輛打到了兩輛。

步兵從將近五百人打到了不足兩百八十。

彈藥消耗了將近四分之三。油料勉強夠再跑十五公裡。

但這些都不是最大的問題。

最大的問題是前麵的路被堵死了。

“頭兒,你看那個。”

施羅德從車鬥後麵探出頭,指著前方大約一公裡外的丘陵地帶。

丁修舉起望遠鏡。

在緩坡上,蘇軍的陣地像是從地底長出來的一樣。

那不是臨時挖的戰壕,而是經過精心構築的縱深防禦體係。

反坦克壕溝在坡前橫亙了整整兩道,壕溝前麵是密集的反步兵雷場。壕溝後麵是用圓木和凍土堆砌的半永備工事,每隔三十米就有一個機槍掩體。

更遠處的樹線後麵,丁修看到了幾個低矮的、修長的輪廓。

SU-100。

蘇軍新型的自行反坦克炮旅。

那門100毫米的D-10S主炮可以在一千五百米外擊穿黑豹的正麵裝甲。

丁修數了數。

至少八輛。分散在樹線後方的預設陣地裡,隻露出炮管和瞄準鏡。

在它們的後方,還有更多的身影在移動。T-34/85。至少一個坦克旅。

“那幫伊萬學聰明瞭。”

施羅德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凝重,“他們不跟我們在野外打了。他們在等我們撞上去。”

丁修放下望遠鏡。

在過去的十二天裏,他的戰鬥營之所以能一路推進,靠的是蘇軍前沿防禦體係的鬆散。

但現在這樣東西失效了。

SU-85的彈藥打光了。而蘇軍在比奇凱外圍構築了一道真正的、教科書級別的縱深防禦。

每公裡正麵至少二十門反坦克炮。五層防禦縱深。反坦克壕溝。雷場。步兵工事。

這不是一個連一個排能突破的。

這需要一個完整的裝甲師,配合炮兵準備和空中支援,用幾天的時間去啃。

而丁修手裏隻有四輛黑豹、兩輛四號、兩輛沒彈藥的SU-85和不到兩百八十個步兵。

“師部有訊息嗎?”丁修問。

通訊兵從半履帶車的後座鑽出來,臉上的表情不好看。

“有。維京師在我們左翼的進攻也被擋住了。他們在森林裏撞上了蘇軍的反坦克炮陣地,損失了十幾輛坦克。正在原地待命。”

“第39裝甲軍呢?”

“戈林師在南麵更靠後的地方。他們的半履帶車在泥裡陷了兩天,到現在還沒追上來。第19裝甲師的先頭部隊倒是到了,但彈藥不足,請求後勤補給。”

“邁耶呢?”

“邁耶的戰鬥群在我們後方大約八公裡處。他也被一道反坦克炮陣地堵住了。請求炮兵支援,但師部說沒有炮彈。”

沒有炮彈。

丁修在心裏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整個“康拉德I號”行動的態勢已經很清楚了。

德軍的五個裝甲師像五根手指一樣伸向布達佩斯。

但每一根手指都撞上了蘇軍預設的防線。

沒有一根能突破。

十二天的連續進攻。在泥濘和冰雪中推進五十公裡。

每一步都要和蘇軍的反坦克炮陣地、地雷場和滲透部隊作戰。

油料在消耗,彈藥在消耗,人在消耗。

而蘇軍隻需要往後退一步,在下一道防線上繼續等著。

這是一場消耗戰。

而在消耗戰裡,人少的一方永遠是輸家。

“把車停在那個凹地裡。”丁修下令,“所有車輛熄火。別暴露位置。”

半履帶車駛入了一處被炮彈炸出的低窪地帶。

兩輛沒彈藥的SU-85跟在後麵,它們深綠色的車身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顯得格外低矮和無用。

赫爾曼少尉從領頭那輛黑豹的炮塔裡探出半個身子。

這個年輕的裝甲連長在過去十二天的戰鬥中迅速成長了起來。

法萊斯口袋的經歷讓他知道什麼叫被包圍,而比奇凱外圍的這些天讓他知道什麼叫撞牆。

“營長,正麵強攻肯定不行。”赫爾曼的聲音很乾脆

“那些SU-100藏在掩體裏,我的黑豹在一千五百米外就會被它們點名。而且兩道反坦克壕溝我的坦克飛不過去。”

“側翼呢?”

“左翼是沼澤地,坦克過不去。右翼”

赫爾曼指了指地圖上比奇凱以北的一片丘陵

“那邊的地形倒是能走,但根據偵察兵的報告,蘇軍在那裏部署了至少一個營的步兵和反坦克炮。”

丁修盯著地圖。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遠處那道看不見盡頭的防線。

“我們過不去。”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落在了冰麵上。

赫爾曼的嘴巴張了一下。施羅德的眼睛眯了起來。邁爾擲彈兵連長低下了頭。工兵排長克勞斯靠在SU-85的履帶上,一動不動。

“營長,你是說”

“我說的是實話。”丁修打斷了赫爾曼。他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

“四輛黑豹。兩輛四號。兩輛沒彈藥的SU-85。兩百八十個步兵。彈藥夠打三個小時。油料夠跑十五公裡。”

“對麵是至少一個坦克旅加一個反坦克炮旅。五公裡縱深。兩道反坦克壕溝。雷場。”

“這不是戰術問題。這是數學問題。數學題的答案隻有一個。”

他看了一眼遠處那道銅牆鐵壁般的防線。

“我們過不去。”

步話機裡傳來了邁耶爾的聲音。

“鮑爾,這裏是邁耶。”

“說。”

“我也打不動了。我的坦克剩了三輛。步兵隻有六十個。彈藥夠打一個小時。”

“我前麵那道反坦克炮陣地至少有十門ZiS-3,還有兩輛SU-100。沒有炮兵支援我根本啃不動。”

“你的建議呢?”

步話機裡沉默了三秒。

“等命令。看上麵怎麼說。”

丁修放下步話機,靠在半履帶車的車鬥鋼板上。

施羅德從旁邊湊過來,遞給他水壺。裏麵是從佐爾諾克村繳獲的伏特加,已經快見底了。

丁修接過來灌了一口。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

“頭兒。”施羅德的聲音很低。“你覺得後勤能送上來彈藥嗎?”

“不能。”

丁修把水壺還給他。

“從陶陶到這裏五十公裡。公路被蘇軍的炮火封鎖了一半。後勤的卡車昨天被炸了三輛。剩下的還堵在二十公裡以外。”

“那我們”

“等。”

丁修閉上了眼睛。

“等命運來敲門。”

兩個小時過去了。

這是丁修軍旅生涯中最漫長的兩個小時。

他沒有做任何事。沒有佈置陣地。沒有檢查武器。沒有給士兵們訓話。

他隻是坐在半履帶車的車鬥裡,靠著冰冷的鋼板,閉著眼睛。

士兵們分散在凹地周圍。有的在吃最後的口糧幾塊發硬的黑麵包和半罐從蘇軍補給站繳獲的罐頭

有的在擦槍。有的什麼都不做,隻是蹲在地上看著前方那片無法逾越的防線。

那兩輛SU-85靜靜地蹲在凹地的邊緣。

它們低矮的深綠色車身上沾滿了泥漿和彈片的劃痕。

施羅德蹲在SU-85旁邊,用手拍了拍它冰冷的裝甲。

“老夥計,這次你幫不上忙了。”

SU-85沉默地蹲在暮色中。

遠處傳來了隆隆的炮聲。那不是德軍的。

那是蘇軍的重炮在向右翼的某個德軍單位開火。整個前線都在承受著同樣的壓力。

就在這時,步話機響了。

不是師部的頻率。

是更高一級的。

吉勒軍長的參謀長。

“全體注意。黨衛軍第4裝甲軍軍部命令。”

丁修睜開眼睛,抓起步話機。

那個參謀長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嚼碎玻璃。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康拉德I號行動——即刻停止。”

“重複。康拉德I號行動——即刻停止。”

“所有部隊即刻脫離與敵接觸,撤回出發陣地。重複,撤回出發陣地。不得就地防禦。不得滯留。立即撤退。”

丁修的手指在步話機上捏緊了一下。

撤回出發陣地。

不是就地防禦。

是撤退。

“各部隊在撤退過程中注意以下事項:第一,裝甲部隊優先撤退,不得將任何可用的坦克和裝甲車輛遺棄給敵人。”

“無法開動的車輛就地炸毀。第二,步兵部隊交替掩護後撤。第三,後勤車輛立即掉頭,清空補給線。”

“原因如下:集團軍群司令部判定,以現有兵力和補給狀況,繼續進攻已無法達成解圍目標。”

“蘇軍在比奇凱——埃斯泰爾戈姆一線的防禦縱深超出預期。”

“我軍裝甲力量在十二天的進攻中損耗嚴重,繼續投入將導致不可逆轉的消耗。為儲存為數不多的裝甲精銳以應對後續戰局,決定終止本次行動。”

停頓了一下。

“所有部隊在二十四小時內必須撤回陶陶地區的出發陣地。完畢。”

步話機裡傳來一陣靜電的嘶嘶聲。

然後歸於沉寂。

丁修把步話機放下。

他站起身,站在凹地的邊緣,看著遠處那道永遠無法跨越的防線。

失敗了。

不是“停止進攻”。不是“就地防禦”。

是撤退。

徹徹底底的撤退。

把這十二天用血和命換來的五十公裡全部吐出去。退回原點。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參謀長的話在丁修的腦子裏迴響。

“為儲存為數不多的裝甲精銳。”

這句話是整道命令裡唯一讓丁修覺得有道理的部分。

如果繼續打下去,這五個裝甲師骷髏師、維京師、戈林師、第19裝甲師、第4裝甲師

德軍在東線最後的裝甲精銳,會在比奇凱外圍的反坦克炮陣地和雷場裏被徹底磨光。

到時候蘇軍一個反撲,這些坦克連撤退的油料都沒有。

然後它們就會變成路邊的廢鐵。

就像1943年庫爾斯克以後那些被遺棄在烏克蘭泥濘中的黑豹和虎式一樣。

把裝甲精銳填進戰壕裡當步兵用,是最愚蠢的做法。

丁修理解這個邏輯。

但理解不等於接受。

施羅德站在旁邊。他也聽到了那道命令。

他的嘴巴張著,但說不出話。

赫爾曼從黑豹的炮塔裡探出半個身子,表情僵硬。

邁爾蹲在地上,手裏那塊沒吃完的麵包掉在了泥裡。

工兵排長克勞斯靠在SU-85的履帶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所有人都聽到了那道命令。

所有人都明白它意味著什麼。

丁修的腦海裡閃過了會議上那些軍官的臉。

這整個行動,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執行。

所有人都說對了。

每一個人都說對了。

但沒有人聽。

因為元首的命令。

把所有人的反對壓下去了。把所有人趕上了戰場。

然後在十二天以後,一道電報輕飄飄地飛過來。

“即刻停止。撤回出發陣地。”

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掉頭。”

丁修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所有車輛掉頭。坦克先走。步兵跟在後麵。”

他的聲音和平時一樣。冷硬。精準。沒有多餘的字。

沒有人動。

不是因為不服從命令。

是因為他們的大腦需要幾秒鐘來處理“撤退”這個資訊。

十二天的進攻。三十多個兄弟的命。兩輛坦克。一輛SU-85。

換來了五十公裡的推進。

現在要全部吐回去。

“我說掉頭!”

丁修提高了音量。

士兵們動了。

他們的動作很慢。很機械。像是一群被抽掉了靈魂的木偶。

赫爾曼縮回黑豹的炮塔,關上了艙蓋。引擎發出了吃力的轟鳴。四輛黑豹開始笨拙地在凹地裡轉向。它們的履帶在凍硬的泥地上碾出兩道深深的痕跡。

兩輛四號坦克跟在後麵。

那兩輛沒彈藥的SU-85也發動了引擎。

它們的柴油發動機發出沉悶的咆哮,在灰濛濛的天空下緩緩掉頭。

丁修看著那兩輛SU-85。

在過去十二天裏,它們是他手裏最鋒利的暗器。

靠著它們的蘇軍外表,他騙過了檢查站,嚇退了阻擊陣地,在樹林裏打了漂亮的遭遇戰。

但現在它們空了。彈藥打光了。油料也快見底了。它們不再是武器,隻是兩具空殼。

就像這整場行動一樣。

一個空殼。

“頭兒。”施羅德走到丁修身邊。“那兩輛SU-85怎麼辦?油料夠它們開回去嗎?”

丁修算了一下。

“勉強夠。但如果路上再遇到蘇軍的滲透部隊或者炮擊”

“那就丟了?”

“不丟。”

丁修看了一眼那兩輛深綠色的鐵殼子。“開到最後一滴油。如果在半路趴窩了,炸掉。不能留給俄國人。”

施羅德點了點頭。

“還有”丁修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通知邁耶。讓他的戰鬥群和我們匯合,一起撤。”

“明白。”

丁修按下步話機。

“邁耶,聽到軍部的命令了嗎?”

“聽到了。”邁耶的聲音從步話機裡傳來。

“你那邊能動嗎?”

“能動。但我有三輛坦克的履帶需要修。大概要一個小時。”

“沒有一個小時。蘇軍會發現我們在撤退。他們不會客氣。”

“那就半個小時。能修多少修多少。修不好的炸掉。”

“好。半個小時後在塔塔班亞以南的十字路口匯合。”

“明白。邁耶爾完畢。”

丁修放下步話機。

他最後看了一眼比奇凱的方向。

在暮色中,蘇軍陣地上開始亮起零星的燈火。探照燈的光柱在黑暗中掃過冰封的原野。

那是一個永遠無法跨越的距離。

布達佩斯城裏的七萬人

他們現在也許正在無線電前等待著援軍到來的訊息。

他們等來的不是解圍的裝甲洪流。

他們等來的是一份撤退命令。

丁修轉過身,跳上半履帶車。

“走。”

車隊開始移動。坦克在前,半履帶車在中間,步兵跟在最後。

方向不是向東。

是向西。

是來時的路。

施羅德坐在丁修旁邊,沉默了很久。

“頭兒。”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銹鐵。“我們是不是白打了?”

丁修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車窗外那片正在被暮色吞噬的原野。

在來路上,他知道會看到什麼被擊毀的蘇軍坦克殘骸、被炸爛的路障、被彈片犁過的農田、還有那些來不及掩埋的德軍士兵的屍體。

十二天打出來的五十公裡。

現在要在二十四小時內走回去。

“是。”

丁修說出了這個字。

“白打了。”

施羅德沉默了。

“換來了五十公裡的推進。然後被告知撤退。”

“這就是西西弗斯的石頭。”

“什麼?”施羅德沒聽懂。

“一個古希臘的故事。一個人被罰把一塊巨石推上山頂。每次快到山頂的時候石頭就會滾下來。然後他要重新推。永遠推不到頂。”

丁修看著車窗外漸漸遠去的比奇凱防線。

在暮色中,蘇軍的探照燈亮了起來。光柱在黑暗中掃過冰封的原野,像是一隻巨大的白色手指在搜尋獵物。

“我們就是推石頭的人。推上去,滾下來。再推上去,再滾下來。”

“直到把推石頭的人壓死。”

施羅德沉默了很久。

“那他們還會讓我們再推嗎?”

丁修沒有回答。

因為他知道答案。

當然會。

康拉德I號失敗了。

但柏林不會罷休。元首不會罷休。

他們會發動康拉德II號。

換一個方向,換一條路線。然後命令他們再推一次。

然後石頭再滾下來。

再推。再滾。

直到把最後一滴血流乾。

車隊在黑暗中緩緩向西移動。引擎的轟鳴聲在寒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沉悶。

在他們身後,蘇軍的陣地上傳來了一陣密集但壓抑的歡呼聲。

那是蘇軍的觀察哨發現德軍在撤退。

他們在慶祝。

丁修沒有回頭。

他靠在車鬥的鋼板上,閉上了眼睛。

在他的腦海裡,那張巨大的沙盤依然清晰可見。

兩個巨大的紅色鉗子。一個微小的、脆弱的藍色箭頭。

藍色箭頭現在正在縮回去。

像一隻受傷的手,從火焰中縮了回來。

但火焰還在那裏。

而且會越燒越大。

“報告。”

通訊兵從後座探過頭來。

“師部轉發集團軍群命令補充。所有參戰部隊在撤回出發陣地後立即進行整補。彈藥和油料將在四十八小時內通過鐵路運抵。”

“還有”

通訊兵猶豫了一下。

“集團軍群司令部正在規劃‘康拉德II號’行動。初步方案是從北線皮利斯山脈方向發起新的突擊。具體命令待下達。”

康拉德II號。

丁修睜開眼睛。

他看了施羅德一眼。

施羅德也看著他。

兩個人的眼神裡有同樣的東西。

不是驚訝。不是憤怒。

是一種已經被磨光了稜角以後的、死水一般的平靜。

“又來了。”施羅德吐了口唾沫。“換個方向再撞一次。”

“是。”

丁修把那張寫滿格子的地圖從口袋裏掏出來,看了最後一眼。

上麵畫著所有的部署。陣位。火力點。彈藥分配。

他把地圖揉成一團,扔出了車窗。

紙團在冰冷的空氣中翻滾了兩下,落在了黑暗的路麵上,被後麵一輛四號坦克的履帶碾成了碎片。

“換一張新地圖。”

丁修對通訊兵說。

“皮利斯山脈的。”

通訊兵翻了翻檔案包,抽出了一張匈牙利北部的地形圖。

丁修接過來,攤在膝蓋上。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那片標註著密集等高線的區域皮利斯山脈。那是一片崎嶇的、覆蓋著積雪的丘陵地帶。道路狹窄。地形複雜。

把裝甲師塞進山裡打。

丁修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瘋了。”他低聲說。

但他知道命令會來。

因為元首的命令。

因為那五個字。

那五個字把所有的反對都壓下去了。把所有的理智都碾碎了。把所有的人都趕上了一條註定失敗的路。

然後在失敗以後,再換一條路。

再失敗。

再換。

直到沒有路可換。

車隊繼續向西。

在車隊的最後麵,那兩輛沒彈藥的SU-85拖著疲憊的車身,緩緩跟著大隊。它們的引擎發出吃力的喘息聲。油量表的指標已經快要觸底了。

丁修通過後視鏡看著它們。

“回去以後,”他對施羅德說,“把那兩輛SU-85的油抽乾。。”

“那SU-85呢?”

“推到路邊。炸掉。”

施羅德愣了一下。

“炸掉?它們不是還能開嗎?”

“沒有彈藥的坦克就是廢鐵。留著它們隻會消耗油料。”

丁修的聲音裡沒有任何猶豫。

“下一次行動是在山裏。山路窄。SU-85太重了,過不去。帶上它們隻會拖慢整個車隊。”

施羅德沉默了幾秒。

“頭兒,那些車組的人呢?那個薩克森人駕駛員——他在那兩輛車裏打了十二天了。”

“讓他們換到黑豹或者半履帶車上。我缺人,不缺鐵殼子。”

丁修把新地圖摺好,塞進口袋。

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兩輛SU-85。

“再見,老夥計。”

丁修低聲說了一句。然後轉過頭,不再看它們。

車隊消失在了匈牙利冬夜的黑暗中。

在他們身後,比奇凱外圍的蘇軍防線上,燈火通明。

三十公裡。

永遠的三十公裡。

布達佩斯的七萬人,將不會等到援軍。

而丁修和他的人,將繼續在這片被詛咒的土地上,推那塊永遠推不到頂的石頭。

直到石頭把他們全部壓碎。

或者直到戰爭把所有的石頭和所有推石頭的人一起碾成齏粉。

無論哪種結局,都不會太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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