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12月25日,淩晨兩點三十分。匈牙利,陶陶地區集結地。
這是一個沒有聖誕頌歌的聖誕節。
丁修站在一輛半履帶車旁,手裏拿著一杯滾燙的黑咖啡。
他需要熱量。需要咖啡因。
在他身後,整個戰鬥營正在進行最後的集結。
五百個人。二十輛坦克。
六門重迫擊炮,還有足夠讓一個步兵師羨慕的反坦克武器和彈藥。
但在接下來的行動中,這些武器中的大部分都將成為累贅。
因為他們要去的地方,坦克過不去。
“所有連長,到指揮車報到。”
丁修對著步話機說了一句,然後把咖啡杯扔給旁邊的施羅德。
“喝完。別浪費。”
施羅德接過杯子,皺了皺眉。
“頭兒,這玩意兒比下水道的水還難喝。”
“那你就當是下水道的水。”
丁修頭也不回地走向指揮車,“反正你也喝過。”
指揮車是一輛繳獲的蘇軍卡車,車廂裡掛著一盞煤油燈。
燈光昏黃,照在攤開的地圖上,把那些等高線和標註映得像是某種神秘的符文。
赫爾曼少尉已經到了。
這個年輕的裝甲連長穿著嶄新的黑色坦克兵製服,。
擲彈兵連連長是個三十齣頭的上士,叫邁爾。從柏林訓練營來的,眼神裡有一種職業軍人的冷硬。
重迫擊炮排長是個戴眼鏡的中士,叫韋伯。炮兵出身,在庫爾斯克打過仗。
工兵排長叫克勞斯,少尉軍銜。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劃到下巴的刀疤,據說是在巷戰中被蘇軍工兵鏟砍的。
還有施羅德。
丁修的老搭檔。
現在是副營長。
六個人圍在地圖前。
丁修用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
“聽好了。我隻說一遍。”
他的聲音很低,但在狹小的車廂裡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淩晨三點整,我們從這裏出發。”
他指著地圖上標註的集結地。
“目標是這裏。”
手指移動到韋爾泰什山脈北麓一個標註為高地”的位置。
“這是蘇軍的一個反坦克炮陣地。根據偵察報告,那裏部署了至少一個連的ZiS-3型76毫米反坦克炮,還有若乾門SU-85自行反坦克炮。”
“這些炮控製著從比奇凱到埃斯泰爾戈姆的主幹道。隻要它們還在,維京師的坦克就沖不過去。”
丁修抬起頭,環視了一圈。
“我們的任務很簡單。在天亮以前,把那些炮敲掉。”
“但問題在於”
他又指向地圖上的另一個位置。
“這裏,比齊克村。蘇軍在這裏部署了一個加強步兵營。”
“如果我們從山脊線走,會進入他們的射程。所以我們不走山脊線。”
他的手指沿著山脊線以北畫了一條弧線。
“我們從這裏走,葡萄園。這片區域地形複雜,有灌木叢遮蔽,但也有地雷。所以工兵走在最前麵。”
克勞斯點了點頭。
“擲彈兵連跟在工兵後麵。迫擊炮組在中間。我和營部跟著迫擊炮組。”
丁修看向赫爾曼。
“你的坦克不跟我們走。你在這裏待命。”
他指著主幹道旁的一個位置。
“等我們拿下炮陣地,會發射三顆紅色訊號彈。”
“看到訊號彈以後,你立刻從公路上全速衝過去。”
“不要停,不要猶豫。就算有蘇軍的零星火力也不要管。衝過去,和我們會合。”
赫爾曼皺了皺眉。
“營長,如果你們沒能拿下陣地呢?”
丁修看著他。
“那你就不會看到訊號彈。”
車廂裡安靜了兩秒。
“明白了。”赫爾曼說。
丁修又看向韋伯。
“你的迫擊炮很重要。我們到達蘇軍炮陣地的側後方以後,你有兩分鐘時間進行急速射。”
“打完以後立刻轉移。蘇軍的炮兵會反擊,你不能在原地待超過三分鐘。”
“明白。”
“邁爾。”
擲彈兵連長立正。
“你的人是主攻。迫擊炮壓製結束以後,煙霧彈掩護,然後衝上去。”
“近戰,刺刀、手榴彈、什麼都行,我隻要把那些炮兵全部幹掉。”
“是。”
“克勞斯。”
工兵排長抬起頭。
“你的人在最前麵。排雷。慢慢來,但不要出錯。踩響一顆地雷,整個行動就暴露了。”
“放心,營長。我的人都是老手。”
丁修點了點頭。
“時間限製從出發到拿下陣地,不能超過兩個小時。”
“超過兩個小時,蘇軍的預備隊就會到。到時候我們會被前後夾擊。”
他合上地圖。
“還有問題嗎?”
沒有人說話。
“很好。回去準備。兩點五十分,全員集合。”
軍官們陸續離開了指揮車。
最後隻剩下施羅德。
“頭兒。”
施羅德靠在車廂壁上,從口袋裏掏出一根煙。
“我覺得這個計劃有個問題。”
丁修看著他。
“說。”
“如果我們在山地裡遇到蘇軍的巡邏隊怎麼辦?”
“開槍就暴露了。不開槍就得用刀。但五百個人在黑暗裏行軍,很難保證不發出聲音。”
丁修沉默了幾秒。
“所以我們不會帶五百個人。”
施羅德愣了一下。
“什麼?”
“擲彈兵連一百二十人。工兵排三十人。”
“迫擊炮組算上彈藥手,四十人。營部二十人。”
丁修掰著手指算。
“一共兩百一十人。剩下的人留在這裏,和坦克部隊待命。”
“為什麼?”
“因為五百個人在山地裡行軍,就是五百個移動的噪音源。兩百個人還能控製。而且”
丁修點燃了施羅德遞過來的煙。
“萬一我們全死在那裏,至少還有三百人能活下來。”
施羅德吸了一口煙,煙頭在黑暗中明滅。
“你這麼說,我突然覺得這任務確實是自殺性的。”
“不是自殺。”丁修吐出一口煙,“是拚命。拚命還有活下來的機會。自殺就是純粹送死。”
“那我們現在是在拚什麼命?”
“拚帝國最後的石油。拚將軍們畫在沙盤上的箭頭。”
丁修彈了彈煙灰。
“但說到底,我們隻是在拚我們自己的命。”
兩點五十分。
集結地。
兩百一十個人站在泥地裡。沒有人說話。隻有呼吸聲和裝備摩擦的聲音。
天上沒有月亮。雲層很厚。能見度不超過二十米。
這是好事。
丁修站在隊伍前麵,看著這些模糊的人影。
工兵排在最前麵。每個人都揹著探雷器和標記旗。
擲彈兵連在中間。他們卸掉了所有不必要的裝備。
鋼盔用布包起來,防止撞擊發出聲音。
迫擊炮組揹著沉重的炮管和底座。彈藥手的揹包鼓得像小山。
丁修檢查了一遍自己的裝備。
StG44突擊步槍。六個彈匣。兩顆手榴彈。一把匕首。一支手槍。
他看了一眼手錶。
兩點五十九分。
“出發。”
隊伍開始移動。
沒有口號,沒有軍樂。
隻有靴子踩在泥地上的聲音,像是某種沉悶的心跳。
前方是無盡的黑暗。
後方是即將被點燃的戰場。
而他們,是黎明前最後一把插向敵人心臟的利刃。
淩晨三點十五分。
隊伍已經離開了公路,進入了山地。
腳下的地麵從平坦的泥土變成了碎石和枯草。
空氣中多了一股潮濕的泥土味,混合著某種植物腐爛的氣息。
能見度更低了。
克勞斯帶著工兵排走在最前麵。他們每個人手裏都拿著一根細長的金屬探針,像是盲人的手杖,一寸一寸地戳著地麵。
丁修跟在工兵排後麵約二十米。
這個距離足夠安全如果前麵踩響了地雷,爆炸不會波及到後麵的人。
但也足夠近可以在第一時間做出反應。
施羅德在他旁邊。
“頭兒,我們已經走了十五分鐘了。按照這個速度,兩個小時到不了202高地。”
“我知道。”
丁修的聲音很平靜。
“但如果為了趕時間踩響地雷,我們連高地的影子都看不到。”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一聲低低的口哨。
那是克勞斯的訊號。
停止前進。
丁修立刻舉起拳頭。
整個隊伍像一條巨蛇一樣停了下來。
丁修貓著腰跑到前麵。
克勞斯蹲在地上,手裏的探針指著一個位置。
丁修順著探針看過去。
在昏暗的光線中,他勉強能看到一根細細的絆線,橫在兩棵灌木之間,離地麵約二十厘米。
“PMD-6木殼地雷。”克勞斯低聲說,“蘇軍最喜歡用的東西。踩上去不會死,但會把腳炸斷。”
丁修點了點頭。
“標記。繞過去。”
克勞斯從口袋裏掏出一塊白布,係在旁邊的灌木枝上。這樣後麵的人就知道這裏有雷。
隊伍開始緩慢地繞行。
但這隻是開始。
在接下來的四十分鐘裏,工兵排一共發現了十七顆地雷。
有的是PMD-6木殼地雷。有的是更老式的TMD-B金屬地雷。
還有幾顆是德軍自己的S型跳雷顯然是之前在這裏作戰的德軍部隊埋的,後來陣地丟了,地雷就留在了這裏。
每發現一顆地雷,隊伍就要停下來,標記,繞行。
速度慢得像是蝸牛在爬。
但沒有人抱怨。
因為他們都知道,一顆地雷爆炸,就意味著任務失敗,意味著全軍覆沒。
淩晨四點。
隊伍終於穿過了雷區,進入了葡萄園。
這裏的地形稍微好一點。腳下是鬆軟的泥土,沒有那麼多碎石。
葡萄藤的枯枝形成了天然的遮蔽,雖然現在是冬天,葡萄葉早就掉光了,但那些縱橫交錯的藤蔓依然能擋住一部分視線。
但問題是
“停。”
丁修又舉起拳頭。
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動物的聲音。
是人的聲音。
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丁修慢慢地蹲下來,把耳朵貼在地上。
那是靴子踩在泥地上的聲音。
不止一個人。
一隊人。
施羅德也聽到了。他把衝鋒槍舉到胸前,食指搭在扳機護圈外。
丁修做了一個手勢。
掩蔽。
整個隊伍,迅速散開,躲在葡萄藤、灌木和地麵的凹陷處。
丁修藏在一株枯死的葡萄藤後麵,從縫隙裡向外看。
三十秒後,他看到了。
一隊蘇軍。
大約十個人。穿著棉大衣,戴著船形帽。手裏端著**沙衝鋒槍。
是巡邏隊。
他們走得很隨意,顯然不認為這片葡萄園裏會有敵人。兩個人還在低聲說著什麼,不時發出壓抑的笑聲。
丁修的手慢慢移向腰間的匕首。
十個人。
他的隊伍有兩百一十個人。
如果開槍,幾秒鐘就能把這十個人打成篩子。
但槍聲會傳到比齊克村。
那裏有一個加強營的蘇軍。
所以不能開槍。
隻能用刀。
丁修看了一眼施羅德。
施羅德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抽出了匕首。
丁修又看向離他最近的幾個擲彈兵。
他們也抽出了刀。
蘇軍巡邏隊越來越近了。
領頭的那個人就從丁修藏身的葡萄藤前麵走過。
距離不到三米。
丁修能聞到對方身上的煙草味和汗臭味。
再等。
再等一秒。
等他們全部進入包圍圈。
現在。
丁修猛地從葡萄藤後麵竄出來。
三步之內衝到領頭那個蘇軍士兵身後,左手從後麵捂住對方的嘴,右手的匕首從側麵刺入頸動脈,用力一扯。
血噴出來的聲音像是開啟了一個水龍頭。
與此同時,施羅德和其他幾個老兵也同時動手了。
黑暗中響起了一連串沉悶的撞擊聲和壓抑的呻吟。
十秒鐘以後,十個蘇軍巡邏兵全部倒在了泥地裡。
沒有一個人發出過超過一聲的叫喊。
丁修鬆開捂在那個蘇軍士兵嘴上的手。
屍體軟軟地倒在地上,鮮血從頸部的傷口汩汩地流出來,在泥地上形成了一個黑色的水窪。
他擦了擦匕首上的血,插回刀鞘。
“拖到葡萄藤下麵。不要留在路上。”
幾個擲彈兵上前,迅速地把屍體拖進了灌木叢。
丁修看了一眼手錶。
四點零七分。
“繼續前進。”
隊伍重新集合,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繼續向前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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