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蘭,華沙以東約四十公裡,莫德爾的野戰指揮部。
指揮部設在一座被徵用的波蘭莊園的地下室裡。
石砌的拱頂上掛著幾盞應急燈泡,將整個房間照得慘白。
牆上貼著一張兩米見方的作戰地圖,紅藍箭頭像兩群互相撕咬的螞蟻,密密麻麻地覆蓋了從華沙到佈列斯特的整個區域。
瓦爾特·莫德爾元帥站在地圖前,單片眼鏡夾在右眼上,左手插在大衣口袋裏,右手拿著一支紅色鉛筆,在地圖上緩慢地移動。
他的身後站著三個參謀軍官。沒有人說話。
在莫德爾思考的時候,任何多餘的聲音都可能招來一頓劈頭蓋臉的臭罵。
“蘇軍第3坦克軍的突圍方向確認了嗎?”
莫德爾沒有回頭。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砂紙擦過鐵板。
“是的,元帥。”
一名上校參謀走上前一步,指著地圖上拉濟明以北的區域
“根據各方向的接觸報告,被圍的蘇軍第3坦克軍主力正在集中力量向北麵和東北麵突圍。”
“他們的先頭偵察部隊已經在骷髏師第9連的陣地正麵被擊退。”
“現在看來,他們很可能會從多個方向同時發起突圍嘗試。”
莫德爾的紅鉛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圓圈,圈住了沃沃明和拉濟明之間的那片區域。
“口袋。”他低聲說
“一個漂亮的口袋。但不夠緊。”
他轉過身,單片眼鏡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維京師在東麵。戈林師和第19裝甲師在西麵。第4裝甲師在北麵。我們的骷髏師殘部在北麵和東北麵。”
他用鉛筆敲了敲地圖上骷髏師的位置。
“這個方向是口袋最薄弱的地方。骷髏師打到現在隻剩下了骨架。如果蘇軍集中坦克從這裏硬沖”
“他們會衝出去的。”
另一名參謀少校接話道
“元帥,骷髏師在這個方向部署的兵力不足以擋住一個坦克軍的全力突圍。”
莫德爾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地圖前,盯著骷髏師防區上標註的那幾個小小的藍色方塊。每一個方塊代表一個連級單位。
“這個位置上是誰?”他指著最前沿的一個方塊。
參謀翻了翻手中的兵力配置表。
“骷髏師‘圖勒’團第9裝甲擲彈兵連。連長卡爾·鮑爾,。配屬有一輛‘虎王’重型坦克、五輛‘黑豹’G型、十一輛四號H型,以及大約一百一十名步兵。”
“鮑爾?”
莫德爾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個名字他聽過。
不止一次。
“就是那個斯大林格勒的鮑爾?”
“是的,元帥。雙劍銀橡葉騎士鐵十字勳章獲得者。”
參謀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這個人……在前線的名聲比較特殊。”
“什麼意思?”
“士兵們給他起了個外號。叫‘鮑爾的詛咒’。因為他參加過的大型戰役幾乎全部以失敗告終。”
“除了哈爾科夫反擊戰贏了一次以外,其餘全輸了。但他本人卻一直活著。”
參謀推了推眼鏡。
“前線的說法是誰和鮑爾編在同一個戰區,誰就倒黴。因為他去哪兒,哪兒就變成絞肉機。”
莫德爾沉默了幾秒。
他低頭看著兵力配置表上那行簡短的文字。
卡爾·鮑爾。骷髏師。
從1941年到1944。差不多整整三年。
這個人參加了東線幾乎所有最殘酷的戰役。
“倒黴蛋。”莫德爾輕聲說了一句。
不是嘲諷。
是一種來自老軍人的、帶著某種黑色幽默的感慨。
“這傢夥活得確實有點倒黴了。”
莫德爾又看了一眼地圖。
在那個標註著“鮑爾”的小藍方塊周圍,是整個包圍圈北麵最大的缺口。
一輛“虎王”、五輛“黑豹”、十一輛四號
這點家底放在開闊地伏擊戰裡綽綽有餘,但要用來正麵擋住一個坦克軍的決死突圍
“他擋不住的。”莫德爾平靜地說。
“那怎麼辦?”參謀問。
“他不需要擋住。”
莫德爾拿起鉛筆,在地圖上畫了幾道線
“他隻需要讓蘇軍付出足夠大的代價。咬住他們。撕下他們一塊肉。讓他們就算衝出去,也變成一支沒有牙齒的殘廢部隊。”
他放下鉛筆。
“傳令下去。骷髏師北麵陣地的任務是最大限度殺傷突圍之敵。不要求死守。但要讓蘇軍在這個方向上留下儘可能多的殘骸。”
“是。”
參謀轉身走了。
莫德爾獨自站在地圖前,又看了一會兒。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鮑爾”那個小藍方塊上。
“倒黴蛋啊。”他又低聲重複了一遍。
然後他摘下單片眼鏡,用手帕擦了擦,重新夾上。
接下來的事情,就看前線那些人自己了。
同一時間。
拉濟明與沃沃明之間的無名丘陵地帶。丁修的陣地。
綠頭蒼蠅繞著白天留下的橡膠殘骸打轉,翅膀摩擦出令人煩躁的聲響。
丁修坐在一截斷裂的白樺樹榦上。手裏拿著半塊發硬的麵包,慢慢將其掰碎塞進嘴裏用力咀嚼。
施羅德蹲在兩米外的一處淺坑裏,正一遍遍擦拭MG42機槍的槍機導軌。
工兵提著一個沉重的彈藥箱從交通壕的拐角處走過來,放在沙袋旁。
“連長,雷區已經按您的要求全部佈置完畢。正麵兩條反坦克地雷帶,兩側的窪地和灌木叢邊緣鋪滿了S型跳雷。反坦克壕溝也加深了半米。”
丁修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抓起靠在沙袋上的StG44突擊步槍,拉動拉機柄,推彈上膛。
“把所有的鐵拳反坦克火箭筒集中到第一線。按照三人一小組分發下去。”
穆勒點點頭,迅速轉身跑去傳達命令。
大地開始顫抖。
不是零星的炮擊。是無數重型履帶同時碾壓大地產生的低頻共振。戰壕邊緣乾結的泥塊紛紛滑落。
“全體準備戰鬥!所有人進入掩體!沒有我的開火口令,任何人不許開槍!”
海因裡希半個身子探出虎王坦克的指揮塔,將夜視望遠鏡貼在眼前。
“正南方!大規模裝甲目標接近!沒有戰術陣型,全速衝鋒!數量至少七八十輛以上!”
黑暗的盡頭,一道由幾十輛T-34坦克並排組成的鋼鐵高牆轟然撞破夜幕。
履帶狂轉,車底揚起漫天黑色泥漿。後方跟隨著密密麻麻的蘇軍步兵。
距離八百米。
“開火!”海因裡希砸下指令。
虎王坦克龐大的車身劇烈一顫。88毫米主炮噴出一團長達數米的耀眼火球。穿甲彈以每秒一千米的初速撕裂空氣。
沖在最前方的一輛T-34/85炮塔正麵當即爆出一團刺眼的火花。
金屬射流貫穿駕駛艙,引爆內部彈藥架。
數噸重的炮塔被氣浪掀飛,在半空中翻滾燃燒,砸在另一輛坦克的引擎蓋上。
陣地兩側,邁耶爾指揮的黑豹坦克連和四號坦克排在同一瞬間發出怒吼。
十幾道粗大的火舌交織成密不透風的死亡大網。最前排的五六輛T-34接連爆炸。
那股綠色的鋼鐵洪流根本沒有減速。
後續的蘇軍坦克完全無視友軍的死亡,直接用車體撞開前方癱瘓的殘骸,碾壓著滿地的金屬碎片繼續狂飆。
蘇軍的85毫米主炮開始盲目還擊。
一發高爆彈落在距離丁修幾十米外的交通壕邊緣,將幾個士兵連同沙袋一起掀上天空。
“反坦克炮!開火!”
三門Pak40從側翼加入屠殺。又有三輛T-34被開膛破肚。
但數量太多了
第二梯隊緊緊跟上,夾雜著SU-85坦克殲擊車。
領頭的幾輛T-34碾上了第一道反坦克雷區。連環爆炸震耳欲聾。
四五輛坦克被炸斷履帶癱瘓在原地。
但後麵的坦克繞開爆炸點強行通過。
“機槍!壓住後麵的步兵!”
丁修端起StG44,對準火光中的人群扣下扳機。三個蘇軍步兵胸口爆出血花,翻滾著栽倒。
施羅德架起MG42瘋狂咆哮。曳光彈拉出紅色死亡軌跡,大批蘇軍步兵成排倒下。
兩百米。一百五十米。
“鐵拳組!上!”
十幾個反坦克小組扛著鐵拳從戰壕裡探出上半身。
十多枚帶著白煙的成型裝葯彈頭撲向目標。
最前方一輛T-34被連續兩枚鐵拳擊中側裝甲。
金屬射流切開鋼板,炮塔噴著烈焰滾落。
另一輛SU-85被擊中正麵,履帶炸飛,車身栽進泥裡。
蘇軍的反擊同樣致命。一輛T-34停在一百米外,一發85毫米高爆彈精準落入散兵坑。
那兩個老兵被直接氣化。
虎王坦克不斷發出震天咆哮,每一發炮彈帶走一輛蘇軍戰車。
黑豹反斜麵交替倒車射擊。
蘇軍的衝鋒猶如發瘋的野獸群。
當第一批幾十輛坦克變成燃燒的廢鐵後,第二批、第三批立刻跟上。
“右翼!防線出現缺口!”
右翼的通訊員捂著耳機大喊。
十幾輛T-34憑藉數量優勢,硬生生頂著兩輛四號坦克的火力,從陣地右側邊緣擠壓過來。
兩輛四號坦克在極近距離連開數炮,擊毀了三輛T-34。
但很快被從側麵繞過來的四五輛蘇軍坦克集火。
穿甲彈撕裂四號薄弱的側裝甲,引發衝天大火。
丁修拔出手榴彈咬掉拉環,擲向一輛試圖突破戰壕的T-34。
手榴彈在履帶邊炸開,沒能造成致命傷。
那輛T-34直接壓過右側一段防空壕。
隱藏在壕溝裡的幾個步兵被履帶碾碎。
那輛T-34沖入戰壕後方,被預備陣位上的黑豹坦克一炮轟穿後座引擎,當場趴窩燃燒。
三個小時的血戰。
陣地前方倒下的蘇軍步兵數以千計。
被擊毀、燒毀、癱瘓的各型坦克多達近百輛,像一片龐大的鋼鐵墳場。
但蘇軍的人數實在太多了。困獸之鬥爆發出的能量是毀滅性的。
儘管正麵遭遇重創,蘇軍最終還是依靠那股發瘋般的人海和坦克群,踩著堆積如山的自己人的屍體和殘骸,從右翼灌木林和左側淺灘的火力網邊緣,撕開了一道滿是血汙的豁口。
大約三十多輛坦克和數千名渾身是血的蘇軍步兵,跌跌撞撞地穿透了邊緣的阻擊線,向北逃竄。
丁修沒有下令追擊。
他握著發燙的步槍槍管,靠在已被炸得殘破不堪的交通壕土壁上。大口喘著粗氣。
天空漸漸泛起灰濛濛的魚肚白。
丁修提著槍走上高地視察。
整個開闊地找不到一塊完好的土地。
幾十輛蘇軍坦克殘骸以各種扭曲的姿態趴在泥坑裏。
地上的步兵屍體層層疊疊。
“傷亡情況。”
穆勒拿出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
“連長,清點完畢。陣亡十一人,重傷十個,輕傷二十多個。兩輛四號坦克全毀,一輛黑豹左側負重輪受損正在搶修,反坦克炮損失兩門。”
丁修微微點了點頭。
那些逃出去的蘇軍,丟下了三分之二的重武器和一半的人命。這個方向的突圍部隊被重創了。
“讓醫護兵抓緊處理傷員,其餘人就地補充彈藥。”
施羅德拎著幾個水壺走過來,遞給丁修一個。
丁修擰開水壺灌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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