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修帶著隊伍重新上路。
他們沿著之前的方向,穿過向日葵田,向著裝甲縱隊前方的區域推進。
走了大約十五分鐘。
霧氣突然開始快速消散。
就像有人拉開了一扇巨大的窗簾,世界突然間從白茫茫的一片變成了灰濛濛的開闊視野。
能見度從十米突然擴充套件到了五十米,然後是一百米,兩百米。
丁修眯起眼睛,透過漸漸稀薄的霧氣向前方看去。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就在他們前方不到一百五十米的一道低矮的土梁後麵,隱約露出了幾個黑乎乎的炮管。
那不是坦克的炮管。那是拖曳式反坦克炮特有的、細長的、帶著防盾的炮管。
四門。
至少四門ZiS-3型76毫米反坦克炮。
它們被精心地偽裝在土梁後方的一排灌木叢裡,炮口並沒有指向丁修他們,而是指向了左側的公路——那裏正是貝克重灌甲團停滯的方向。
如果大霧散去,坦克重新開始推進,第一輛開過那個路段的"虎"式或"黑豹",就會被這四門反坦克炮從側麵打穿。
七十六毫米穿甲彈在這個距離上,足以擊穿"黑豹"的側裝甲。
就算打不穿"虎"式的主裝甲,也能炸斷它的履帶,讓它變成一個不能動彈的活靶子。
原來蘇軍的滲透隊不光是來偵察的。他們還負責為這個反坦克陣地提供前方警戒。
剛才那場遭遇戰把他們的警戒線打掉了。
而現在,大霧也開始散了。
那些蘇軍炮兵顯然被剛才的槍聲吸引了注意力,正拿著步槍和手槍警惕地看著正麵的方向——也就是槍聲傳來的方向。
他們的注意力全在正麵。
而丁修和他的人,因為在追擊中偏離了原來的路線,現在正好處在這個炮兵陣地的側後方。
蘇軍的屁股完全暴露在了他們麵前。
"上帝保佑大霧。"
施羅德不知道什麼時候摸了過來,蹲在丁修身邊。
他透過向日葵桿的縫隙看到了那個陣地,咧嘴笑了,露出帶血的牙齒。
"如果不是這場霧讓我們走偏了,我們現在還在路上推車。這些炮一開火,貝克團的坦克就得被打成篩子。"
丁修沒有笑。
他在快速計算。
四門炮。每門炮至少配三到四個炮組人員,加上彈藥手和警衛,大約二十到二十五個人。
他手裏能投入戰鬥的,除去傷員和留守的,大概有三十多個。
火力上有優勢。
距離上也有優勢。而且對方還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這是教科書式的側擊機會。
"穆勒。"
"在。"
"帶你的排從左邊迂迴。繞到那道土梁的北端。看到我的訊號彈就開火,把他們往南趕。"
"明白。"
"施羅德。"
"在。"
"你帶突擊組從右邊摸過去。帶上所有的手榴彈。訊號彈一亮,你先扔手榴彈,然後衝鋒。”
“重點是那幾門炮。炮栓要麼卸下來帶走,要麼塞個手榴彈進去炸了。"
"沒問題。"施羅德拍了拍腰間掛著的一串M24手榴彈,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機槍租"
沉默寡言的機槍手從後方走過來,肩上扛著剛從蘇軍那裏繳獲的那挺捷格加廖夫,加上他自己的MG42,兩挺機槍讓他看起來像個移動的武器庫。
"你在正麵。訊號彈一響,用兩挺機槍同時開火。交叉壓製。別讓他們有時間轉炮口。"
"瞭解。"
機槍手開始架設MG42的兩腳架。然後把捷格加廖夫放在旁邊,彈盤朝上,隨時可以抓起來就打。
三分鐘後,所有人就位。
丁修從彈藥袋裏摸出一顆紅色訊號彈,裝進了訊號槍。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帶著泥土的腥味和火藥的苦味。
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毫無防備的炮兵陣地。
那些蘇軍炮兵還在盯著正麵的方向。有一個甚至蹲在炮架旁邊,正在往搪瓷杯裡倒熱水。
丁修舉起訊號槍,對著天空扣動了扳機。
"嗵——"
紅色的訊號彈拖著一條煙跡衝上半空,在灰暗的天幕上炸開一朵刺眼的紅花。
"開火!"
"噠噠噠噠噠——"
鮑曼的兩挺機槍同時開火。
MG42那令人膽寒的"撕布"聲和捷格加廖夫沉悶的"咚咚"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彈幕,從正麵掃向蘇軍陣地。
子彈打在炮盾上,濺起一串串火星。
打在土樑上,掀起一蓬蓬泥土。打在那些毫無防備的蘇軍身上,發出一連串沉悶的肉體撞擊聲。
那個正在倒熱水的蘇軍炮兵連杯子都沒來得及放下,就被一串曳光彈打穿了後背。
搪瓷杯掉在地上,熱水和鮮血混在一起,在冰冷的泥地上冒著白氣。
"轟!轟!轟!"
左翼,穆勒的排開火了。
步槍和衝鋒槍的彈雨從側麵傾瀉而來,進一步壓縮了蘇軍的反應空間。
右翼,施羅德已經帶著突擊組衝到了五十米以內。
"扔!"
幾十枚手榴彈像黑色的冰雹一樣,劃過頭頂的霧氣,精準地落入了蘇軍的炮兵陣地。
"轟轟轟轟——"
連綿不斷的爆炸聲震耳欲聾。土梁後騰起黑煙和殘肢。
一門ZiS-3的炮架被手榴彈炸斷了一條腿,整門炮歪倒在地上,炮管指向天空。
蘇軍炮兵徹底亂了。
他們還沒從被突然襲擊的震驚中反應過來,施羅德已經帶著人衝進了陣地。
"殺!"
施羅德一馬當先,手裏的StG44在近距離上發揮了恐怖的火力密度。
他一個短點射放倒了兩個試圖用手槍抵抗的炮兵,緊接著用工兵鏟劈翻了第三個。
"啊——"
一個年輕的蘇軍裝填手舉起推彈桿想反抗,被跟在施羅德後麵的一名老兵一槍打穿了膝蓋。
裝填手慘叫著摔倒,手裏的推彈桿滾落在泥水裏。
丁修也沖了上來。
他跳過土梁,落在陣地內部。
腳下踩到了一具還在抽搐的蘇軍屍體,差點滑倒。
"炸炮!"丁修指著那幾門還完好的ZiS-3
"施羅德!把炮栓卸了!卸不了的就塞手榴彈!"
"收到!"
施羅德跑到最近的一門炮前,熟練地撥動炮閂手柄,"哢嚓"一聲抽出了炮栓。
他把炮栓塞進了自己的揹包裡。
"這東西拿回去當紀念品不錯。"他咧嘴笑道。
旁邊另一門炮的炮栓鎖死了,怎麼也拔不出來。
施羅德罵了一句,擰開一枚手榴彈的蓋子,拉燃引信,直接塞進了炮管裡。
"閃開!"
"轟!"
炮管從內部被炸裂了。
原本筆直的炮管像一朵盛開的鐵花,向外翻卷開來。
另外兩門炮也以類似的方式被摧毀。
不到三分鐘,四門反坦克炮全部變成了廢鐵。
戰鬥結束了。
陣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七八具蘇軍屍體。
有幾個還在呻吟的傷員被德軍士兵用補槍或刺刀解決了。
丁修站在一門被炸毀的炮旁邊,看著那個裂開的炮管。
炮膛裡還推著一發穿甲彈——如果這發炮彈打出去,路上的某輛"黑豹"的側裝甲肯定會被擊穿。
"少了這四門炮,貝克團至少能少損失兩輛坦克。"
穆勒走過來,一邊包紮著臉上的傷口,一邊說道。
"兩輛坦克。"丁修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在這個戰場上,兩輛坦克可能就意味著幾十條命。
也可能意味著一個據點的得失。
"蒐集彈藥。把蘇軍的武器能帶的都帶上。十分鐘後出發。"
士兵們開始在陣地上翻找有用的東西。彈藥箱、乾糧、水壺、訊號彈——在這種缺乏補給的行軍中,任何東西都是寶貝。
施羅德從一個蘇軍軍官的屍體上翻出了一個皮質檔案包。
他開啟看了一眼,裏麵是一張標註了德軍坦克縱隊行軍路線的草圖,還有一份用俄文寫的通訊頻率表。
"好東西。"施羅德把檔案包扔給丁修,"這說明他們對我們的行軍路線掌握得很清楚。"
丁修翻開那張草圖。
上麵用紅色鉛筆標註了貝克重灌甲團的大致位置和前進方向,甚至連"虎"式坦克的數量都有粗略的估算。
雖然不完全準確,但已經足夠讓蘇軍提前部署反坦克陣地了。
"這份東西要交給團部。"丁修把檔案包塞進胸前的口袋裏。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遠方。
此時,大霧已經完全散了。烏克蘭大平原的景色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展露無遺。
到處都是黑色的爛泥、被炮火翻過的田地和焦黑的樹樁。
遠處的公路上,坦克的引擎聲重新轟鳴起來。貝克團的裝甲巨獸們開始轉動履帶,碾過泥濘,緩緩向前開進。
大霧散了,坦克可以重新推進了。
而擋在他們前進路線上的那個致命陷阱,已經被丁修的人拔掉了。
"連長。"穆勒走過來,擦了擦嘴角的血跡,"接下來怎麼走?"
丁修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塊沾滿泥漿的手錶。
上午九點。
"回公路。跟上坦克。"
他把槍掛在胸前,邁開步子向著公路的方向走去。
"俄國人變了。"
施羅德走到丁修身邊,難得地沒有咧嘴笑。
他手裏提著那把還在滴血的工兵鏟,看著向日葵田裏那些灰綠色的屍體。
"以前他們隻會喊著烏拉衝鋒,像一群沒腦子的牲口。現在……"
施羅德指了指那個被他用鏟子劈死的機槍手。
"那個傢夥的陣地選得很專業。交叉射界,互為掩護。而且他們的滲透隊和炮兵陣地之間有明確的警戒線和訊號係統。這不是一群農民能做出來的。"
丁修沒有說話。
他知道施羅德說得對。
1941年的蘇軍和1944年的蘇軍,已經是兩支完全不同的軍隊。
那些曾經隻會用人命填坑的指揮官,現在學會了戰術配合、精確射擊和情報偵察。
那些曾經連步槍都拿不穩的徵召農民,現在變成了能在近距離白刃戰中和德軍老兵一對一廝殺的精銳。
戰爭教會了他們一切。
而德軍呢?
德軍在不斷地失去。失去坦克,失去飛機,失去彈藥,失去老兵。每一天都在變弱。
而蘇軍每一天都在變強。
這道此消彼長的曲線,在丁修的腦海裡清晰得像一把刀。
"走吧。"
丁修扔掉煙頭——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點的煙——用靴子碾滅。
"前麵的路,會比這爛泥塘難走一百倍。"
遠處,傳來了重炮的轟鳴聲。
那不是德軍的炮聲。
那種密集的、鋪天蓋地的、像是暴風雨前的悶雷一樣的聲響,是蘇軍重炮群特有的火力準備節奏。
它們在等著貝克團的坦克開過來。
那是蘇軍在為了迎接他們而奏響的喪鐘。
丁修帶著他的人回到了公路上,跟在那些隆隆前進的鋼鐵巨獸後麵,繼續向前走。
向著那個看不見盡頭的、越來越深的泥潭走去。
他不知道前方還有多少門反坦克炮在等著他們。
也不知道還有多少場遭遇戰會在下一個拐角爆發。
他隻知道一件事。
"出發。"
丁修提起槍,再次走進了那片看不見盡頭的向日葵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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