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整整五天,對這幫困獸來說簡直就是一場毫無意義的絞肉和慢性自殺。
丁修靠再一摞用來當沙袋的死屍後麵
這五天裡,他利用黑夜策劃了三次小規模突圍。
每一次都在夜裡摸出陣地廢墟,每一次都被蘇軍更密集的火力網網打回來。
代價極其慘痛。他們以經失去了一大半的人手。
從街壘退下來時的三十多個人,現在隻剩下七個喘氣的。
丁修用力咀嚼著木頭一樣的肉乾。
絕望的情緒在他心底裡像毒草一樣蔓延。
他竟然冇有彆的辦法。
他隻是一個基層的士官連長。
手裡就這幾個人,幾條槍。
對麵的俄國人像鐵桶一樣把紅十月工廠圍得滴水不漏。
而在他們的後方,第6集團軍司令部還在每天通過步話機廣播著元首的承諾。
那些大人物依然堅信曼施坦因的裝甲師會從南邊殺過來解圍。
這種該死的虛假希望害死了前線所有的普通士兵。
因為有指望,就意味著僵化的軍紀還在運作。
那些掛著金屬狗牌的憲兵依然在防線後方遊蕩。
任何企圖放棄陣地向後方潰散的遊勇,哪怕是少了一條胳膊的重傷員,隻要冇有指揮部的書麵撤退令,都會被當場槍斃或者掛在就近的十字路口。
前有蘇軍重炮,後有自己人的絞索。
冇有命令,突圍不了,隻能死在爛泥坑裡。
地下室裡的空氣以經變成了一種有毒的混合物。
這裡不再是庇護所,而是一個正在發酵的水泥棺材。
“咳咳……”
漢斯縮再角落裡,發出拉風箱一樣的咳嗽聲。
他的左腿腫得大了一圈,繃帶變成了黑色,散發著一股爛洋蔥的味道。
他靠著牆。
丁修環視四周。
除了丁修、漢斯、格羅斯和克拉默這四個從勒熱夫爬出來的老鬼,就剩下三個不認識的補充兵。
一個叫施密特,十七歲,發著高燒,縮在大衣裡說胡話。
一個叫鮑曼,是個禿頂的中年預備役,此時拿著一張相片發呆。
一個叫韋伯,前天剛跑進來的散兵,左臂被彈片削掉了一塊肉,正用一塊臟布死死勒著止血。
“水……”施密特昏迷中呻吟。
冇有水。
外麵的積雪早就被連天的炮火炸成了黑色的泥漿,全都是苦澀的硫磺味。
“給他點尿。”
克拉默藉著昏暗的微光擺弄著一捆雷管,頭也不抬,“如果還能尿得出來的話。”
地麵突然震動了一下。
不是那種遠距離重炮的悶響,也不是迫擊炮彈落地的脆響。
那是沉重的履帶碾壓過碎磚塊和混凝土的聲音。
“嘎吱——嘎吱——”
聲音就在頭頂上方的天花板。
灰塵順著頂部的裂縫砸落下來,蓋了眾人滿頭滿臉。
格羅斯猛的抬起頭,那雙殘疾的耳朵極力去捕捉方位。
“坦克。”
格羅斯的臉色慘白,那是失血過多和長期不見陽光造成的病態感。
“就在大門口。很多。”
丁修把滿是纖維的肉乾強行嚥進喉管,抓起旁邊的**沙衝鋒槍。
“準備戰鬥。”
丁修的聲音冇有絲毫起伏。
“頭兒……”
鮑曼把相片塞進口袋,手抖得連槍機都拉不動,“我們還要打嗎?”
“你可以不打。”
丁修轉過頭看著他,“你現在走出去,舉起雙手。看看俄國人的坦克的履帶會不會因為你那張衰臉而停下來。”
鮑曼死死咬著牙,強迫自己拉開了槍栓。
“轟隆!!!”
地下室厚重的鐵門被一發高爆彈直接轟飛。
巨大的氣浪夾雜著火焰和鋒利的彈片瞬間席捲了整個前廳。
韋伯正好站再大門口附近的承重柱邊。
他冇來得及叫出聲,整個人就被爆炸的威力撕成了碎塊。
大團的血肉呈噴射狀糊滿了對麵的白灰牆壁。
“煙霧彈!封鎖門口!”
丁修大吼,整個身體瞬間貼著地麵滑向後方堆積的屍體掩體後。
但這起不了任何作用。
蘇軍不再做徒勞的步兵試探衝鋒。他
們把重型自行火炮和噴火兵開了過來,這是推平陣地的屠殺指令。
“呼——!!!”
一條橘紅色的凝固汽油火龍順著炸開的大門狂暴的噴了進來。
高溫接觸到冷空氣劇烈爆燃。
熱浪在一秒鐘內抽乾了地下室內所有的氧氣。
“啊啊啊啊!!!”
縮在大衣裡的施密特直接被飛濺的火苗點燃。
他變成了狂亂的火人,在大廳地麵的黑水裡痛苦的翻滾慘叫。
“彆動!彆過去!”
丁修一把死死掐住想要衝過去撲火的漢斯的後脖頸。
“那是凝固汽油!你上去也是死!”
幾十秒後,叫聲停歇了,那具軀體在原地縮成了一塊焦黑冒煙的廢炭。
“回家……我要回家……”
中年大叔鮑曼的神經徹底崩斷了。
他扔掉手裡的步槍,怪叫著從沙袋後麵直起身。
向著還冇有被火焰封死的背風麵後窗跑去。
“彆去窗邊!”格羅斯大喊。
晚了。
後窗早被蘇軍兩側交叉的機槍陣地鎖死了。
“噠噠噠噠噠!”
密集的金屬流不僅打爛了厚實的木質窗框,也當場打穿了鮑曼的胸腹。
他整個人順著後坐力仰麵栽倒。鮮血在水磨石地磚上迅速暈開,懷裡的相片滑落在一灘渾濁的水坑中。
兩分鐘。
短短的一百二十秒。三個新進來的補充兵死絕了。
大廳的火力壓製網徹底合攏,這裡全完了。
“往裡撤!退進發電機房!”
丁修對著剩下的三個人咆哮。
發電機房處於整棟建築地下室的最深側,全澆築混凝土厚牆,那裡是最終的死路。
四個人貓著腰連滾帶爬的擠進那扇隻夠一人側身穿過的狹窄防爆鐵門。
克拉默負責殿後。
他從帆布袋裡扯出一長串集束手榴彈掛在門閥上。
“轟!”
短距離爆炸當場掀塌了原本就殘破的通道磚體。
石塊和泥土暫時把火焰和準備衝鋒的蘇軍步兵擋在了外側。
狹小的機房裡連應急燈都冇有。
一片黑。
隻有漢斯掏出他那個破打火機,撥動滑輪打出一簇跳動的橘黃小火苗。
所有人靠在滿是機油味的大型電機組外殼上。
大口的搶奪稀薄的氧氣。
呼吸變得困難起來。
外側蘇軍並未著急動用工程裝置清理塌方。
他們乾脆將坦克的排氣管直接對準了發電機房位於外側露出來的通氣盲孔。
刺鼻的有毒廢氣很快往裡麵灌。
“全交代了。”
漢斯頹然的鬆開握槍的手。
手電的微光照在他被硝煙塗成黑白色的側臉上。
“這次真的一步都冇得退了。”
他用另一隻手摸向衣兜,掏出那個早就捏得滿是褶皺的紙菸盒,裡麵還有四根。
這是最金貴的東西。
“抽一口?”漢斯遞過去。
丁修接了一根叼在嘴裡。克拉默和格羅斯也湊過來。
幾個人就著火機把菸頭點亮。
狹窄的封閉空間瞬間多出了四個飄忽的紅點。
一口混雜著毒煙氣和尼古丁的刺鼻霧氣灌進肺部。
那些被壓抑的生存邏輯再一次在這毒氣室內活躍起來。
剛纔絕境下丁修遺忘了一個巨大的座標點。
包圍圈當然出不去。
但有一處連線著內外的喉管一直冇有斷。
那就是讓軍憲們執行絞刑架法令的最大底氣,也就是上層宣稱的補給大動脈。
既然野戰撤退走不通,這條專門空留出的渠道就能試。
哪怕是千分之一的存活率,也好過在防空洞裡被汽車尾氣悶成肉乾。
“把這兒連根炸了吧?”克拉默拍了拍腿上的挎包,“我還有五塊預製的成型炸藥,連整麵承重牆都能送上西天,大家全變灰,誰也不欠誰。”
不用受苦,瞬間超脫,這也是斯大林格勒大多數突擊隊麵臨全軍覆滅時的標準做法。
冇有回答。隻有粗重的喘息和抽菸的紅火忽明忽暗。
幾秒鐘後。
“去古姆拉克。”
丁修將嘴裡的菸灰頂端蹭掉,報出一個名字。
“什麼?”格羅斯貼近問。
“去古姆拉克機場。”
丁修直起身體,冰冷的眼神直勾勾盯在其餘三人臉上。
“既然打冇活路,縮在這裡也會被熏死。機場是這個死亡口袋最後的氣管,高層的檔案、將官和那些瀕死的爛肉都要從那裡抬上去。”
“我們在防線是潰兵,但到了後方就是被登記在冊的重傷撤離人員。”
雖然大家都知道跑道上凍死了幾萬個想要登機逃跑的傷兵
甚至在停機坪為了機艙位直接爆發內戰火拚的事也不在少數,那座機場本身就是人間地獄最大的火葬場。
但在四麵全部黑死的局麵中,這是最後閃出白光的一條生路指引。
那些拿槍盯著潰兵後背的憲兵也是這個希望存續的最大證據,有維持秩序的惡狗存在,證明這扇門一定還是開著的。
“走?”漢斯摸著自己冇直覺的大腿,疼得直吸冷氣
“外麵是一萬個伊萬,我們在地下五米的鐵牢裡。”
丁修冇說話。他用皮靴在地上找準了一塊邊緣沾滿汙泥的地磚。這是他最開始選在這裡過冬的底層原因。老工業圖紙的設計漏洞從來不會向地麵通報。
“廢棄排汙主道。”
丁修走到角落蹲下。那有一塊長方形的厚重檢修蓋板,已經鏽死了很久。
“從這座建築建廠之初它就報廢了。管道連著下城區沉澱池。兩公裡。直接越過了地麵三道最要命的機槍防線。”
那這意味著在暗無天日的黑溝裡麵,踩著齊腰深的腐肉和糞便前進兩千多米,到了出口再翻越整個冰天雪地去那個飄渺的終點站。
這種逃亡在正常軍隊判定中跟純粹投水自殺冇區彆。
“乾了。”
瘋子克拉默第一個抄起了衝鋒槍,眼珠子裡佈滿血絲。
“死在這算什麼本事,我倒要看看俄國人的排糞溝什麼味道。”
格羅斯點點頭,從胸口裡掏出所有雜物丟到地上減重。
漢斯把最後一口香菸吸完。“那帶路吧。頭兒。”
丁修冇有遲疑,“炸開。控著當量。”
克拉默摸出一小塊炸藥精準的敷在四角的螺栓根部。退開三米隱蔽。
“噗嗤——”沉悶的一股聲浪帶著濃黑色的汙泥向上一掀。金屬板應聲跌入黑暗當中。
巨大的沼氣、工業機油混合下水道沉積百年的極品惡臭直沖天靈蓋。那是自由唯一的氣息。
丁修打頭陣第一個滑入深溝。刺骨的冰水摻雜著噁心的不明漂浮物瞬間吞冇了防寒大衣的下半截。凍得肌肉發抖。
漢斯架著格羅斯的肩膀順勢滾入溝底。
走在隊伍結尾處的克拉默藉著手感,將其餘所有的雷管炸藥緊緊的綁紮在發電機組最大的主結構連線點上。
大概十公斤軍用高爆軍火。扯出一根長長的阻燃慢引信拉環。
五分鐘刻度。
“送這幫娘養的斯拉夫人最後一程。”
克拉默一把拔掉火花塞鑽進漆黑的汙水孔。
十分鐘後。在伸手不見五指的老管道裡麵摸索著排好隊形的四個渾身汙物泥漿的士兵向前行進了差不多三百多米。
巨大的氣壓沉悶的從身後的地下深處狂暴的釋放開來。甚至引得整個管道產生了迴響式的地震。
那是機房徹底連同地下基座一同歸於湮滅的聲音。
幾十噸樓板會在一瞬間將撲到上麵的所有武裝分子拍進泥層底下做標本。
那些被編散進去的炮灰、一路跟上來的熟人麵孔、甚至是所謂的陣地編號,全都隨著大樓廢墟變成了土堆上的一部分。連根毛都不剩下。
這是最後的終結。一切的軍事組織建製就在這道聲波內粉碎歸零。
在這深淵裡的老管道底部,向著最後一次逃脫豪賭跋涉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