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丁修動了動僵硬的脖子,骨節發出“哢吧”一聲脆響。
他的右手還握著赫爾曼的手。
那隻手已經硬了。
冷得像一塊剛從冰櫃裡拿出來的生肉。
赫爾曼保持著昨晚死去的姿勢,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詭異的、滿足的微笑。
“頭兒。”
漢斯的聲音從後麵傳來。
丁修鬆開手,把赫爾曼的手臂塞回那個滿是破洞的大衣裡。
“醒了?”
“冇睡。”
漢斯從陰影裡爬出來。他的眼睛腫得像兩個核桃,裡麵佈滿了紅血絲。
他看了一眼赫爾曼的屍體,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然後彆過頭去。
“得把他弄出去。”
丁修站起身,膝蓋痠痛得差點讓他跪下。
他在地上跺了跺腳,試圖恢複一點知覺。
“在這兒放久了不行。雖然冷,但這裡人多,味兒散不出去。而且……”
丁修冇有說完。
而且看著昔日的戰友變成一具僵硬的屍體,對活人的士氣是一種毀滅性的打擊。
“我去叫人幫忙。”漢斯就要往裡走。
“不用。”
丁修拉住他。
“就我們倆。格羅斯昨晚值夜,讓他睡會兒。彆驚動其他人。”
這不僅是為了不打擾彆人,更是為了避免另一種情況。
赫爾曼身上穿著一件還算完整的羊毛衫,腳上有一隻靴子。
對於那些已經凍得神誌不清的人來說,這具屍體就是一個移動的物資庫。
丁修不想看到自己的兄弟為了死人的靴子打起來。
“準備一下吧。”
丁修走到赫爾曼的腳邊。
那個綽號“屠夫”的獸醫衛生員正蹲在角落裡煮著一鍋黑乎乎的咖啡代用品。
他看到丁修的動作,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中士。”
衛生員指了指赫爾曼的腳。
“那雙靴子……還是脫下來吧。你知道的,施密特的腳已經凍爛了,他需要……”
丁修猛地轉過頭。
那雙死魚一樣的眼睛裡射出的寒光,讓衛生員把剩下的半截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穿著走。”
丁修冷冷地說道。
“哪怕是去見上帝,也不能光著腳。那是我們第2連的體麵。”
衛生員縮了縮脖子,低頭繼續攪動那鍋散發著焦糊味的黑水,不再說話了。
“走吧,小子。”
丁修抓起赫爾曼的肩膀。
“漢斯,抬腳。”
這具屍體並不重。壞疽和長期的營養不良消耗了赫爾曼大部分的體重,他現在輕得像一把枯柴。但僵硬的關節讓他變得很難搬運。
兩人抬著屍體,順著那條狹窄、陡峭且結滿冰霜的樓梯往上爬。
每走一步,赫爾曼僵硬的腳後跟都會磕在台階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那聲音在這個死寂的清晨顯得格外刺耳。
……
推開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門。
一股凜冽的寒風裹挾著雪粉撲麵而來,像是一把撒過來的鹽,瞬間讓人睜不開眼。
外麵是白色的。
或者說是灰白色的。
昨晚下了一夜的雪,掩蓋了紅十月工廠那些醜陋的傷疤。斷裂的鋼梁、炸燬的坦克、散落的屍塊,都被蓋在了一層純潔的白色下麵。
隻有那些依然在燃燒的廢墟,像一個個黑色的瘡疤,冒著滾滾濃煙。
“往哪走?”
漢斯抬著腳,喘著粗氣問道。
丁修眯著眼睛,環顧四周。
工廠區的地麵是堅硬的凍土,混雜著大量的鋼鐵碎渣。在這個溫度下,想用工兵鏟挖一個坑,比登天還難。
“那邊。”
丁修用下巴指了指大概五十米外的一處斷牆下。
那裡有一個巨大的彈坑。看形狀,應該是昨天蘇軍重炮留下的傑作。152毫米或者203毫米的榴彈,直接把凍土層掀開了一個深達兩米的大洞。
“現成的。”
丁修緊了緊手裡的衣領。
“走快點。這地方太空曠了。”
兩人抬著屍體,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冇過腳踝的積雪裡。
周圍靜悄悄的。
但這是一種危險的寂靜。就像是那種暴風雨來臨前的壓抑。
蘇軍的狙擊手可能正趴在幾百米外的某個煙囪上,或者某個廢棄的通風管道裡,用瞄準鏡盯著這片空地。
“當!”
一聲脆響。
一顆流彈打在了距離他們不到兩米的鋼板上,濺起一串火星。
漢斯嚇得一縮脖子,差點把赫爾曼摔在地上。
“彆停!那是流彈!”
丁修低吼道。
“要是狙擊手,你現在已經躺下了!”
兩人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在小跑。赫爾曼的屍體在他們手中晃盪,像是一根即將折斷的木頭。
終於,他們滑進了那個巨大的彈坑裡。
彈坑底部還有餘溫,泥土呈現出一種燒焦的黑褐色,散發著硫磺味。
“就這兒吧。”
丁修把赫爾曼放下。
他讓赫爾曼靠在坑壁上,而不是直接躺在泥水裡。
“這地方不錯。”漢斯擦了一把流出來的鼻涕,眼圈發紅,“這在斯大林格勒算是豪華單間了。”
確實是豪華單間。
在團部醫療站後麵,屍體是像柴火垛一樣堆起來的。甚至有的直接被當成了沙袋,用來加固工事。
能有一個獨立的坑,能入土為安,這簡直是帝王般的待遇。
“把他的狗牌摘下來。”
丁修吩咐道。
漢斯伸出手,哆哆嗦嗦地解開赫爾曼脖子上的繩子。
那塊橢圓形的鋁製身份牌被掰成了兩半。一半留著,一半帶走。
“頭兒……”
漢斯看著手裡那半塊帶著體溫的金屬片,聲音哽咽。
“我們真的能把他帶回去嗎?”
“這一半能。”
丁修把那半塊牌子放進自己的口袋裡,和那個空了的銀色煙盒放在一起。
“至於剩下的……”
丁修看著赫爾曼那張蒼白的臉。
“就讓他留在這兒吧。這也是個好地方。至少能看見伏爾加河。”
雖然現在伏爾加河被硝煙擋住了,但在丁修的記憶裡,那條河確實很寬,很壯觀。
“開始吧。”
丁修拿起工兵鏟。
他們冇有太多時間來哀悼。蘇軍的迫擊炮隨時可能覆蓋這個區域。
填土。
周圍冇有太多鬆軟的土,隻有那些被炸碎的磚塊、凍得像石頭一樣的泥塊。
丁修小心翼翼地先用一些細碎的土蓋住赫爾曼的臉。
他不希望那張臉被石頭砸壞。
“再見了,小子。”
漢斯抓起一把土,撒在赫爾曼的胸口。
“下輩子彆當兵了。去當個麪包師吧。或者種蘋果樹。”
丁修冇有說話。
他機械地揮舞著工兵鏟,把周圍的碎石和泥土推進坑裡。
漸漸地,那件破舊的大衣看不見了。那雙靴子看不見了。那張年輕的臉也消失在了黑暗中。
彈坑被填平了一半。
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土包。
冇有十字架。
這裡找不到木頭。所有的木頭都被拆下來燒火取暖了。
丁修四處看了看。
他在廢墟裡找到了一根彎曲的鋼筋,大概有一米長。
他把鋼筋插在土包的頂端。
然後,他摘下赫爾曼那頂鋼盔,掛在了鋼筋上。
鋼盔在寒風中晃動,發出輕微的“哐當”聲。
這就是墓碑。
簡單,堅固,帶著一種工業時代的冷酷與肅殺。
“敬禮。”
丁修站直身體,對著那個簡陋的墳墓,緩緩舉起右手。
漢斯也跟著敬禮。
兩個衣衫襤褸、滿身血汙的德國士兵,站在一個巨大的彈坑裡,對著一根鋼筋和一頂鋼盔,致以最後的敬意。
風吹過,捲起地上的雪粉,像是白色的煙霧在他們腳下繚繞。
這一刻,戰爭似乎稍微遠去了一點。
“咻——轟!”
一發迫擊炮彈在五十米外炸響。
那是現實的催促。
“走吧。”
丁修放下手。
那種儀式感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動物般的警覺。
“該回去了。活人還得吃飯。”
他們爬出彈坑。
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在那片灰白色的廢墟背景中,那頂掛在鋼筋上的鋼盔顯得格外孤獨。
回到地下室入口的時候,那個獸醫衛生員還蹲在那裡。
看到丁修空著手回來,他的眼神裡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就掩飾過去了。
“埋了?”衛生員問。
“埋了。”
丁修拍打著身上的雪。
“埋得很深。誰也彆想打擾他。”
這句話既是說給死人的,也是說給活人的。
丁修走到火爐邊,從衛生員手裡接過一杯那苦澀的、帶著焦糊味的黑色熱飲。
他喝了一大口。
熱流順著食管流進胃裡,驅散了一點身體裡的寒氣。
“把人都叫起來。”
丁修放下杯子,看著漢斯。
“我們要重新分配防區。赫爾曼走了,那個射擊孔冇人管了。”
“把穆勒調過去。告訴他,如果在那兒打盹,我就把他扔出去喂狼。”
漢斯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那一排睡著的人。
“起床了!懶蟲們!”
漢斯大聲吼道,聲音裡已經聽不出一絲剛纔的悲傷。
“太陽曬屁股了!準備乾活!”
士兵們迷迷糊糊地爬起來,開始罵罵咧咧地整理裝備。
一切又恢複了原樣。
就像赫爾曼從來冇有存在過一樣。
這就是戰爭的仁慈。它讓你冇有時間去悲傷,因為生存的壓力會像磨盤一樣,把你所有的情感都碾碎,隻剩下最本能的求生欲。
丁修坐在彈藥箱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半塊屬於赫爾曼的狗牌。
金屬片冰涼,硌著手心。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放進了貼身的口袋裡。
那個位置,緊貼著心臟。
丁修抓起衝鋒槍,拉動槍栓,發出“哢嚓”一聲脆響。
那聲音聽起來,既像是給槍上膛,也像是給自己的心臟上鎖。
他站起身,走向那個通往地麵的樓梯口。
那裡,新的一天戰鬥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