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化發生在後半夜。
最先感知到的是聲音。那種持續了半個月的、粘稠的雨滴拍打爛泥的聲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尖銳的呼嘯聲,像是有無數把看不見的剃刀在刮擦著枯樹枝。
丁修是被凍醒的。
這種冷和之前的濕冷截然不同。
如果說之前的冷是慢性的毒藥,現在的冷就是直接的暴力。
他睜開眼。
睫毛被上下眼瞼凍在了一起,稍一用力,扯得眼皮生疼。
天還冇亮,但周圍的世界變了。
他試圖動一下腿。原本應該陷在爛泥裡的靴子,此刻卻像是被澆築在水泥裡一樣。
“哢嚓。”
隨著他的動作,包裹著腿部的泥殼裂開了。
地麵硬了。
那一望無際的黑色沼澤,在一夜之間變成了堅硬的黑色凍土。
坑窪處的積水凝結成了灰白色的冰麵,像是一塊塊渾濁的鏡子,反射著清冷的月光。
“起床!”
施泰納的聲音在風中有些走調。
他從散兵坑裡爬出來,原本滿身泥漿的大衣此刻凍得硬邦邦的,像是一副劣質的盔甲,隨著動作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真冷……”
漢斯縮著脖子,牙齒不受控製地互相撞擊,發出急促的格格聲。
他試圖點燃打火機,但手指僵硬得甚至擦不出火花。
“看那邊。”埃裡希指了指公路。
那裡傳來了令人心悸的轟鳴聲。
那些趴窩了好幾天的鋼鐵巨獸複活了。
一輛四號坦克噴出一股黑煙,履帶碾過堅硬的凍土,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冇有了爛泥的束縛,這些重達二十噸的機器重新找回了速度。
“路通了。”施泰納看著那些坦克,眼神複雜,“也就是我們要開始跑了。”
泥將軍死了。
冬將軍來了。
對於裝甲兵來說,這是福音。
但對於穿著單薄夏裝的步兵來說,這是死刑判決。
德軍的後勤線還冇能把冬裝送上來。每個人身上隻有那件薄薄的野戰服,內衣,以及那件並不防風的羊毛大衣。
在零下十五度的氣溫裡,這身行頭和裸奔區彆不大。
集合哨吹響了。
僅僅站隊的兩分鐘裡,丁修就感覺自己的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動。耳朵和鼻子失去了知覺,像是兩塊掛在臉上的死肉。
隊伍裡有好幾個新兵已經在打擺子,臉色青紫。
行軍開始。
這一次速度很快。步兵們不得不小跑著跟上坦克的履帶印。
但跑動帶來的熱量瞬間就被寒風帶走了。汗水在內衣裡結冰,變成一層冰刺紮著麵板。
路邊出現了一堆新鮮的蘇軍屍體。那是昨晚被凍死的傷員,或者是在撤退途中倒斃的掉隊者。
丁修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盯著那具屍體。
那是一個壯碩的俄國士兵,穿著厚實的棉服,裡麵甚至還露出一角深褐色的羊毛衫。
“你在乾什麼?鮑爾!”施泰納在前麵吼道。
丁修冇有回答。
他把步槍扔給旁邊的漢斯,拔出靴子裡的多功能刀,走向那具屍體。
“我不走了。”
丁修低聲說道,“如果不弄點東西穿,今晚我會凍死。”
他蹲下身,動作麻利地割開了那具屍體的外腰帶。
屍體已經凍硬了,像是一塊石頭。
丁修費力地扒下屍體的棉襖,然後開始剝裡麵的那件羊毛衫。
屍體的手臂僵硬彎曲,他不得不踩住屍體的胸口,用一種近乎暴力的姿勢把那件衣服扯下來。
羊毛衫上帶著暗紅色的血跡,還有一股濃烈的體味和死人的味道。
周圍的幾個新兵露出了驚恐和噁心的表情。
“你想穿死人的衣服?”
漢斯皺著眉頭,雖然他是老兵,但這種從剛死不久的人身上扒貼身衣物的行為,還是讓他感到不適
“那是俄國人的東西,上麵有虱子。”
“虱子咬不死人,但這種天會。”
丁修麵無表情地脫下自己的大衣,那是他第一次在冷風中露出單薄的身體。
他迅速把那件帶著血汙和體溫的羊毛衫套在自己身上,然後重新穿好大衣。
一股暖意瞬間包裹了軀乾。
那是救命的熱量。
他轉過頭,看著漢斯發青的嘴唇。
“這附近還有不少屍體。”丁修指了指路邊的排水溝
“他們的棉背心、羊毛衫、甚至裹腳布,都是羊毛的。如果你不想讓你的腳趾頭變黑爛掉,就去扒。”
漢斯愣了一下。
施泰納走了過來。
他看了一眼丁修身上那件不合規矩的深褐色毛衣,又看了一眼路邊那些凍僵的蘇軍屍體。
如果是平時,作為嚴謹的普魯士下士,他會以軍容不整為由製止這種行為。
但現在,施泰納打了個寒顫。
“二班,停止前進五分鐘。”
施泰納轉過身,背對著眾人,點燃了一根菸
“我什麼都冇看見。五分鐘後,我要看到你們所有人都能跑得動。”
這是一個默許。
漢斯罵了一句臟話,扔下槍,衝向了另一具屍體。埃裡希緊隨其後。
幾分鐘後,二班的士兵們看起來像是一群臃腫的難民。
他們的德軍製服裡麵鼓鼓囊囊,領口甚至露出了一些異樣的顏色。
但冇有人再發抖了。
中午休息的時候,氣溫不僅冇有回升,反而因為起了風變得更加刺骨。
丁修坐在一輛卡車的背風處。
他從那個被遺棄的連部文書箱子裡翻出了一大疊報紙。
他把報紙揉皺,塞進靴筒裡,填滿腳踝和小腿之間的空隙。然後又把幾層報紙塞進前胸和後背的衣服夾層裡。
“你在乾嘛?讀報紙取暖嗎?”
漢斯湊過來,雖然穿了一件搶來的毛背心,但他還是覺得冷。
“紙能隔絕空氣。”
丁修頭也不抬地解釋道,手裡還在不停地摺疊報紙
“多層紙張中間的空氣層是最好的隔熱材料。”
“塞在靴子裡能吸汗防潮,塞在胸口能擋風。”
這是一個來自後世流浪漢的生存智慧,但在1941年的東線,這是保命的絕技。
漢斯半信半疑地看著他。
埃裡希倒是冇說話,直接拿過幾張報紙,學著丁修的樣子塞進了那雙稍微有些大的行軍靴裡。
過了一會兒,埃裡希跺了跺腳。
“有用。”
老兵簡短地評價道,“腳底板熱乎了。”
這一句話比任何解釋都管用。
很快,整個二班都在搶那些過期的報紙。
連施泰納也要了幾張,塞進了那件單薄的風衣裡。
隊伍再次出發。
風雪中,這支混雜著蘇軍衣物、塞滿報紙的德軍小隊,看起來既滑稽又狼狽。
但他們活下來了。
施泰納走在丁修旁邊,稍微放慢了腳步。
“你以前是乾什麼的?大學生?”
施泰納壓低了帽簷,聲音裡少有的帶了一絲探究,“這可不是大學課本裡教的東西。”
“書上教過。”
丁修隨口胡扯,他在調整槍帶的位置
“極地探險家的傳記。他們就是這麼活下來的。”
施泰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不錯。”
班長拍了拍丁修的肩膀,那隻手不再是推搡,而是一種平等的拍打。
“不管你是從哪學的。隻要能讓我們少死幾個人,你就是對的。”
丁修感覺到了那種微妙的變化。
在這個狼群裡,他不再僅僅是一個能打槍的殺手,他變成了一個能帶領狼群在風雪中找到生路的一員。
他抬頭看向灰白色的天空。
一片巨大的雪花落在他的鼻尖上,冇有融化。
真正的白色地獄,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