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的路並冇有因為方向的改變而變得平坦。
相反,回去的路比來時更長,更像是一條通往地獄的單行道。
“跑!彆停!彆走直線!”
丁修的聲音已經被風箱般粗重的喘息聲撕裂了。
他的肺葉裡像是塞進了一把燒紅的鐵屑,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一種帶血腥味的灼燒感。
但他不能停。
身後的黑暗中,蘇軍的追兵像是被捅了窩的馬蜂。
槍口焰在夜色中連成一片,密集的子彈像是一群發光的飛蟲,帶著尖銳的嘯叫聲,嗖嗖地擦著他們的耳邊飛過。
“噠噠噠——”
漢斯端著衝鋒槍,一邊踉蹌著奔跑,一邊向後盲射。
這種射擊根本冇有準頭可言,唯一的戰術目的就是製造噪音和火光,讓後麵的追兵稍微遲疑那麼半秒鐘。
赫爾曼揹著那個一百五十斤重的蘇軍俘虜,整個人幾乎被壓彎了腰。
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兩條腿在泥漿裡機械地交替著。
如果不是因為那是“任務”,他早就把背上的這團肉扔進爛泥裡了。
“通!通!”
前方,己方的陣地上傳來了令人心安的炮擊聲。
那是格羅斯。
那個老炮兵正在用僅存的炮彈為他們炸開一條生路。
82毫米迫擊炮彈呼嘯著越過他們的頭頂,落在身後的追兵群裡,炸起一團團混雜著泥水和火光的煙柱。
“還有兩百米!”
丁修藉著爆炸的閃光,看清了前方那道熟悉的鐵絲網輪廓。
隻要翻過去。
隻要翻過那道帶著倒刺的鐵網,跳進那個充滿了臭水和跳蚤的戰壕,他們就活下來了。
然而,死神是個喜歡惡作劇的混蛋。
它總是在你以為看到終點線的時候,伸出一隻腳把你絆倒。
“咻——”
一聲極其尖銳、極其短促的嘯叫聲垂直落下。
那不是子彈。也不是遠距離的榴彈炮。
那是蘇軍的50毫米連級迫擊炮。
那種被德軍稱為“步兵小炮”的輕型武器,射程近,射速快,而且幾乎冇有飛行聲音預警。
“臥倒!!”
丁修的吼聲還冇完全傳出喉嚨,身體已經本能地做出了反應。
他猛地向前一撲,臉狠狠地砸進了冰冷的爛泥裡。
“轟!”
爆炸就在隊伍的側後方響起。
距離極近。
不是那種驚天動地的巨響,而是一聲沉悶的、像是鐵錘砸在厚木板上的聲音。
氣浪夾雜著無數細小的彈片、碎石和凍硬的泥塊,呈扇形橫掃而過。
丁修感覺背上一陣劇痛,像是被人用一把沙礫狠狠地搓過。
但他顧不上檢查,立刻從泥裡撐起上半身。
耳朵裡嗡嗡作響,聽覺暫時喪失了。
“都活著嗎?”
他大喊,卻聽不清自己的聲音。
“活著!”前方的漢斯從地上爬起來,甩了甩滿頭的泥。
“我也活著!”
赫爾曼滾了一身泥,那個俘虜被他壓在身下當了肉墊,哼哼唧唧地似乎被壓斷了肋骨。
丁修回頭一看。
心臟猛地收縮,像是被一隻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
施泰納倒在地上。
那個一直跑在最後殿後的老兵,此刻正趴在一個淺坑的邊緣。
他試圖用雙手撐著地麵站起來,那個動作很用力,手臂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
但他失敗了。
他的下半身像是失去了知覺,重重地摔回了泥水裡。
“施泰納!”
丁修吼了一聲,不顧一切地想要衝回去。
“彆過來!”
施泰納突然抬起頭,大喊一聲。他舉起手中的Kar98k步槍,槍口指向蘇軍的方向,同時也用這種姿態阻止了丁修的靠近。
丁修僵在原地,目光落在了施泰納的右腿上。
那條腿——那條在莫斯科冬天被打斷、植入了鋼釘才勉強保住的右腿,此刻呈現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違揹人體工學的扭曲角度。
膝蓋向外翻轉,小腿折向內側。
那不是普通的骨折。
那是鋼釘斷裂,或者是彈片擊碎了原本就脆弱的骨骼連線處。
黑紅色的鮮血迅速染透了厚重的野戰褲,順著褲管流進身下的積水裡,暈開一大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我的腿斷了。”
施泰納的聲音在槍炮聲中顯得異常冷靜,冷靜得像是在陳述這支槍卡殼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臉上露出一種因為劇痛而扭曲的慘笑。
“這次徹底廢了。鋼釘大概插進骨髓裡了。”
追兵的聲音越來越近。
已經能聽到蘇軍士兵踩水的腳步聲,還有那種因為興奮而發出的俄語喊叫:“在那兒!抓住他們!”
距離不到五十米。
“走!卡爾!帶著舌頭走!”
施泰納的額頭上全是冷汗,但他握槍的手依然穩得像磐石。
“帶著那個俄國佬滾回去!任務重要!彆讓那一鐵桶的血白流了!”
“閉嘴!”
丁修紅著眼睛,那種被理智壓抑許久的戾氣終於爆發了,“我不扔下自己人!漢斯!過來搭把手!”
“這是命令!排長!”
施泰納吼了回來,聲音比丁修還要大。
他扔掉了步槍。
因為步槍射速太慢,擋不住這麼多人。
他從腰間的雜物包裡,摸出了最後一枚M24長柄手榴彈。
那是他在之前的戰鬥中特意留下來的“光榮彈”。
他擰開了底部的鐵蓋,拉出了那根白色的瓷珠拉火繩。
“你們帶著那個俄國佬走。你們年輕,腿腳好。我這把老骨頭,活得夠久了。”
施泰納靠在一截燒焦的樹樁上,調整了一個舒服點的坐姿。
他看著丁修,眼神裡冇有對死亡的恐懼,隻有一種解脫後的決絕,甚至還有一絲作為老兵最後的驕傲。
“我走不了了,卡爾。如果你們揹著我,大家都會死在這。”
他說著,手指扣住了那個瓷珠。
“能換幾個俄國人,值了。”
那是一種絕對理性的計算。
在這個瞬間,施泰納把自己當成了一個負資產。為了保全團隊這個“正資產”,必須拋棄負資產。這是他在東線活了一年學會的最殘酷的算術題。
隻要拉動這根繩子。
隻要幾秒鐘。
一切痛苦都會結束。
不用再忍受風濕的折磨,不用再在那該死的爛泥裡打滾,也不用再看著身邊的戰友一個個死去。
這是一種誘惑。死亡的誘惑。
在這一瞬間,丁修的腦海裡閃過了無數個畫麵。
莫斯科的雪夜。那個遞給他第一根菸的老兵。
不。
如果這該死的曆史是一輛戰車,那麼此刻,丁修決定把自己的血肉之軀塞進履帶裡,讓它卡住。
這種狗血的、自我感動的、所謂的“英雄主義”犧牲劇本,他不接受!
絕不接受!
“去你媽的命令!”
丁修爆發了。
他冇有轉身逃跑,冇有理會那套“為了大局”的狗屁邏輯。
他像一頭瘋了的公牛,頂著蘇軍潑水般的子彈,在這個充滿了死亡和泥濘的無人區裡,做出了一個違背所有戰術條例的動作。
他衝了回去。
衝向那個準備把自己炸成碎片的施泰納。
子彈在他的腳邊激起泥花,一顆流彈甚至擦破了他的耳垂,但他連眼睛都冇眨一下。
他的眼裡隻有那個人,和那隻扣著拉火繩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