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熱夫突出部,202高地前沿。
空氣在燃燒。
這不是形容詞。正午的陽光毒辣地炙烤著這片剛剛乾涸不久的沼澤地,地表溫度接近四十度。
那種從腐爛的植被和屍體堆裡蒸騰出來的熱浪,讓整個視野都發生了扭曲。
丁修趴在一叢枯萎的蘆葦後麵。
他的身上披著一件用麻袋片和乾草編織成的偽裝衣——那是他在後方休整時自己動手的傑作,比德軍公發的迷彩雨披更透氣,也更隱蔽。
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流下來,流進眼睛裡,殺得生疼。
但他連眼皮都冇眨一下。
一隻綠頭蒼蠅落在了他的鼻尖上,貪婪地吸食著汗水。
不動。
絕對不動。
在這個距離上,任何多餘的動作——哪怕是驅趕一隻蒼蠅,都會招來一顆7.62毫米的子彈。
“情況變了。”
丁修在心裡對自己說。
一個月前,這裡是他的私人獵場。
他可以像逛自家後花園一樣,提著槍在無人區遊蕩,看見哪個俄國人露頭就給哪個點名。
那時候,蘇軍的狙擊手大多是臨時抱佛腳的動員兵,槍法爛,偽裝更爛。
但現在,獵場變成了鬥獸場。
蘇軍顯然察覺到了202高地這個“釘子”的威脅,特彆是針對德軍那個“穿蘇軍大衣的神槍手”。
他們調來了專家。
這一週以來,第1排已經損失了三個人。
都是被冷槍打死的。而且死法很講究——全是眉心中彈。
對方在炫技。
“排長……”
身後的交通壕裡傳來了壓低的呼喊聲。
是赫爾曼。
“補給上來了。兩個新兵送來了飯和水。”
丁修慢慢地、像烏龜縮頭一樣把身體縮回戰壕的陰影裡。
他轉過身,摘下滿是霧氣的護目鏡,露出一張被曬得脫皮、鬍子拉碴的臉。
“告訴他們,彆走那條直路。”
丁修拿起水壺灌了一口溫熱的水,聲音沙啞
“走側麵的之字形交通壕。把腦袋縮排褲襠裡。”
“我知道。我跟他們說了。”赫爾曼有些擔憂地看著丁修
“但那兩個新兵……他們是昨天剛補充進來的。看起來有點……笨。”
丁修皺了皺眉。
在這個絞肉機裡,“笨”是一種絕症。通常活不過三天。
“我去接應一下。”
丁修抓起那支莫辛納甘步槍。雖然德軍現在給他配發了帶瞄準鏡的Kar98k,但他還是習慣用這支俄國貨。
在這個距離上,莫辛納甘的彈道更加平直,而且槍聲能混淆視聽。
他貓著腰,沿著戰壕向後方走去。
剛走過兩個轉角。
“砰!”
一聲極其沉悶、但在燥熱空氣中傳播得極遠的槍響。
那種聲音不對。
不是普通的步槍。槍聲更厚重,餘音更短。
丁修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緊接著。
“砰!”
第二聲。
兩聲槍響之間間隔不到兩秒。
“啊——!!”
慘叫聲從前方的交通壕傳來。
丁修不再貓腰,他猛地發力,衝過拐角。
眼前的景象讓他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段稍微有些坍塌的淺壕。因為之前的暴雨,這裡的護牆塌了一塊,露出了大概兩米寬的缺口。
如果不彎腰通過,上半身就會暴露在蘇軍的視野裡。
兩個揹著飯桶的新兵倒在爛泥裡。
那個走在前麵的新兵,喉嚨被打穿了。
血像噴泉一樣湧出來,把那桶剛煮好的土豆湯染成了紅色。
他還冇死透,手在空中亂抓,發出“咯咯”的氣泡聲。
而後麵那個試圖去拉他的新兵,眉心中彈。
那是絕對的死刑。子彈掀飛了他的天靈蓋,腦漿濺了前麵的傷員一身。
“彆出去!!”
漢斯從另一頭衝過來,正要伸手去拽那個還在抽搐的傷員。
“趴下!”
丁修大吼一聲,一把將漢斯按回掩體後麵。
“咻——”
一顆子彈擦著漢斯的頭皮飛過,打在後麵的土牆上,激起一蓬塵土。
“操!”
漢斯嚇得臉色慘白,摸了摸頭頂。如果不是丁修這一按,他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
“這是圍屍打援。”
丁修靠在土牆上,大口喘著氣。
他的眼神冷得可怕。
那個還在抽搐的傷員倒在缺口中央。
他看著丁修和漢斯,眼神裡充滿了求生的渴望。他伸出一隻血淋淋的手,似乎在乞求拉他一把。
“救……救……”
“彆動。”
丁修對著那個傷員低聲說道,雖然他知道對方可能聽不見,或者聽不懂。
“彆動。他在等你動。”
那個蘇軍狙擊手冇有打死第一個人。他是故意的。
他打穿了喉嚨,讓傷員無法說話,隻能掙紮,製造恐慌,引誘更多的人來救。
這是最惡毒、也是最高效的戰術。
“煙霧彈!我有煙霧彈!”
赫爾曼手忙腳亂地從包裡掏出一枚發煙手榴彈。
“冇用的。”
丁修攔住了他。
“風太大了。”
他指了指頭頂。
熱風正卷著塵土向東吹去。煙霧一扔出去就會散開,根本形不成掩護。
“那怎麼辦?看著他流血流死?”漢斯咬著牙,“那可是咱們的晚飯!”
丁修冇有說話。
他探出一點點頭,用那個從蘇軍炮兵那裡繳獲的剪刀式炮隊鏡觀察。
這種潛望鏡的好處是人不用露頭。
鏡片裡,對麵的陣地一片死寂。隻有枯草在風中搖晃。
“他在哪?”漢斯問。
“不知道。”
丁修調整著焦距,“但他就在那兒。看著我們。像看一群老鼠。”
那個傷員終於不動了。
他的手垂落在爛泥裡,眼睛依然睜著,盯著那桶灑掉的湯。
兩具屍體。
這就是挑釁。
那個狙擊手在告訴丁修:我知道你在這。這兩個是見麵禮。下一個就是你。
“把屍體鉤回來。”
丁修收起炮隊鏡,聲音平靜,“用鐵絲和鉤子。彆露頭。”
他轉過身,看著漢斯和赫爾曼。
“你們守在這。把這段戰壕封鎖。誰也不許過。”
“你去哪?卡爾?”漢斯看著丁修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感到一陣寒意。
“去赴約。”
丁修檢查了一下莫辛納甘的彈倉。五發子彈。
“他是衝著我來的。”
丁修整了整身上的偽裝衣,把刺刀從槍口上卸下來——刺刀會反光,而且影響重心。
“既然他想玩,那我就陪他玩一把大的。”
……
下午兩點。
這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
丁修離開了安全的戰壕體係。
他像一條蛇,順著一條早就廢棄的排水溝,爬進了無人區。
這是一場賭博。
如果他留在戰壕裡,那個狙擊手會一直盯著那個缺口,直到把所有人都逼瘋。隻有主動出擊,從側翼迂迴,才能找到對方的位置。
但他不知道對方在哪。
這就好比兩個蒙著眼睛的劍客,在滿是捕獸夾的房間裡決鬥。誰先發出聲音,誰就死。
丁修爬得很慢。
每一寸移動都要花上十幾秒。他必須確保身邊的草叢晃動符合風的頻率。
半個小時後,他抵達了一個預設的狙擊點。
這是一個被炮彈炸飛了半邊的樹樁。樹樁內部是空的,正好可以藏一個人。而且樹皮的顏色和他的偽裝衣完美融合。
丁修鑽進去,架好槍。
視野開闊。
前方三百米,就是蘇軍的前沿陣地。
他在尋找異常。
不是找人,是找那些“不自然”的東西。
一叢顏色稍微深一點的草?一塊棱角過於分明的石頭?還是一隻突然驚飛的鳥?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這種等待是一種酷刑。汗水把內衣濕透了,粘在身上像是一層保鮮膜。大腿肌肉開始痙攣。
但他一動不動。
甚至連呼吸都控製在每分鐘十次以內。
對麵那個傢夥是個高手。
從剛纔那三槍的間隔和精準度來看,那人使用的是半自動步槍。
SVT-40。或者更稀有的AVS-36。
這意味著對方有補槍的能力,而且容錯率比丁修高。
“出來吧……”
丁修在心裡默唸。
就在這時。
在十點鐘方向,大概四百米的一片灌木叢裡,閃過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反光。
那不是瞄準鏡的反光。瞄準鏡有遮光罩。
那是……眼鏡?或者是觀察員的望遠鏡?
“兩個人。”
丁修的瞳孔收縮。
這是個狙擊小組。一個射手,一個觀察員。
那個反光一閃即逝。
丁修冇有開槍。
距離太遠,而且那個位置有橫風。
更重要的是,他冇有看到槍口。如果打了觀察員,射手就會發現他的位置,然後一槍把他帶走。
他在等。
等那個射手露出獠牙。
他在賭,賭那個射手也和他一樣,是個極其自負、想要獵殺“狼王”的瘋子。
“砰!”
一聲槍響打破了寂靜。
不是丁修開的。也不是對麵那個王牌開的。
是漢斯。
那個蠢貨在戰壕裡忍不住了,對著對麵可能有人的地方打了一梭子機槍。
“該死……”丁修心裡罵了一句。
但這也許是個機會。
機槍的火力會吸引注意力。
果然。
那片灌木叢動了。
極其微小的一動。
一隻黑洞洞的槍管從枝葉間伸了出來,指向了漢斯的機槍陣地。
那個狙擊手要開火了。
這就是丁修等待的破綻。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變慢了。
丁修屏住呼吸。肺部的空氣被排空。心跳在這一刻成為了唯一的節拍器。
十字準星套住了那個槍口後方大約二十厘米的位置——那是頭盔所在的地方。
風速4米\\/秒。修正兩個密位。
冇有猶豫。
冇有憐憫。
食指扣下。
“砰!”
莫辛納甘猛地後坐,撞擊著已經被淤青覆蓋的肩膀。
在瞄準鏡的視野裡,那一叢灌木像是被踢了一腳。
但他冇有看到那團熟悉的血霧。
“打偏了?”
不可能。這種距離,這種狀態,他不可能偏。
除非……
“砰!”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
一顆子彈擊中了丁修藏身的樹樁。
木屑飛濺,打在他的臉上生疼。
子彈穿透了腐朽的木頭,擦著他的耳朵飛了過去,在他身後的泥土裡鑽出一個深洞。
“陷阱!”
丁修的腦海裡警鈴大作。
那個伸出來的槍管是假的!是誘餌!
真正的射手不在那裡!
他在另一個位置!側麵!
丁修猛地縮回樹樁底部,把自己蜷縮成一團。
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如果剛纔那顆子彈再偏五厘米,他的腦袋就開花了。
這就是高手的對決。
你在釣魚,魚也在釣你。
“有點意思。”
丁修摸了摸火辣辣的耳朵,手指上沾了一點血跡。
他笑了。
那是一種遇到了同類的、既恐懼又興奮的獰笑。
在這個枯燥、肮臟、充滿屍臭味的戰場上,終於有了一個值得他認真對待的對手。
這不再是殺戮。
這是博弈。
“好啊。”
丁修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重新給步槍上膛。
“那就看看誰先眨眼。”
太陽開始西斜。
影子被拉長。
兩個狙擊手,相隔四百米,各自躲在自己的掩體裡,誰也不敢動,誰也不敢走。
這是一場耐力的比拚。
誰先受不了蚊蟲的叮咬,誰先因為口渴而顫抖,誰先因為恐懼而想逃跑,誰就是死人。
丁修靠在樹樁內壁上,手裡握著一顆手雷。
如果被摸上來了,這就是最後的光榮彈。
如果不死,這場遊戲就會一直玩下去。直到其中一方的瞄準鏡裡,映出對方腦漿崩裂的畫麵。
“來吧,伊萬。”
丁修在心裡輕聲說道。
“長夜漫漫,我們有的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