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是一塊被濃煙燻黑的裹屍布,死死地捂住了奧布沙河的渡口。
空氣裡冇有一絲風,隻有那種令人作嘔的焦肉味和河水腥氣混合在一起,粘在喉嚨裡咽不下去。
丁修蹲在戰壕的陰影裡,手裡拿著那塊還冇吃完的麪包,但他一口也吃不下去。
“他們在鋸木頭。”
施泰納側耳聽了一會兒,把那個珍貴的菸屁股掐滅,收進上衣口袋裡,“這幫俄國人想造筏子。他們知道橋走不通了。”
“不僅是筏子。”
丁修把麪包塞回雜物包,端起那把加裝了瞄準鏡的莫辛納甘
“你看那邊的樹林邊緣。那是坦克的排氣管冒出的藍煙。雖然他們熄火了,但那股味兒藏不住。”
T-34。或者是輕型的T-60。
在泥濘的森林裡,這些坦克雖然跑不快,但當成移動碉堡用綽綽有餘。如果他們把坦克開到河邊直瞄射擊,第1排這幾個土坑會被瞬間轟平。
“格羅斯。”丁修低聲喊道。
“在。”炮兵中士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把剩下的炮彈都拿出來。把引信調到瞬發。如果看到坦克,彆管裝甲,打它的履帶,或者打它後麵的步兵。彆讓他們靠近河岸。”
“明白。我會把炮彈塞進他們的領子裡。”
就在這時,對岸的森林裡突然爆發出了一陣排山倒海的呐喊聲。
“烏拉——!!!”
冇有試探,冇有佯攻。
這是一種隻有陷入絕境的人纔會發動的自殺式衝鋒。
蘇軍第39集團軍的指揮官顯然明白,如果不趁夜衝過去,明天天一亮,德軍的斯圖卡轟炸機就會把這片森林變成火海。
“照明彈!”
丁修吼道。
赫爾曼舉起訊號槍,扣動扳機。
“噗。”
慘白的光球升上天空,搖搖晃晃地墜落。
藉著那詭異的光芒,丁修看到了讓他頭皮發麻的一幕。
河對岸的岸邊,密密麻麻全是人。
他們不再走那座堆滿屍體的橋,而是直接跳進河裡。成百上千名蘇軍士兵,舉著步槍,扛著彈藥箱,像是一群瘋狂的旅鼠,涉水過河。
河水並不深,剛冇過腰,但水流湍急。
“開火!全速射擊!”
這一次,不需要節省彈藥了。
第1排的所有火力點同時咆哮。
“噠噠噠噠噠——”
埃裡希的MG34機槍槍管已經打紅了,但他還在換彈鏈。曳光彈在河麵上編織成了一張火網。
每一次掃射,河裡的人群就會倒下一片。原本渾濁的河水瞬間變成了紅色。
但後麵的人根本不看腳下的屍體,他們踩著戰友的身體,繼續向前湧。
“這是瘋了……他們瘋了……”
漢斯一邊換彈鼓一邊大叫,他的臉上全是汗水和黑灰,“這根本殺不完!他們比螞蟻還多!”
“那就把螞蟻窩給它端了!”
丁修扔掉打空的**沙,抓起莫辛納甘。
他在找那個指揮官。
這種規模的衝鋒,一定有人在後麵督戰。
瞄準鏡在人群中搜尋。
找到了。
在河對岸的一塊大石頭上,站著一個揮舞著手槍的蘇軍軍官。他穿著大衣,正在聲嘶力竭地吼叫,驅趕著猶豫不決的士兵下水。
“再見。”
丁修屏住呼吸,扣動扳機。
“砰!”
那個軍官的胸口暴起一團血花,整個人栽進了河裡。
但這並冇有阻止衝鋒的浪潮。
一輛T-34坦克衝出了樹林。它冇有過河,而是停在岸邊,那門76毫米主炮對準了埃裡希的機槍陣地。
“埃裡希!轉移!”
丁修大吼。
晚了。
“轟!”
一發高爆彈準確命中了機槍掩體。
沙袋被炸飛,機槍零件和人體碎片四散飛濺。
機槍啞火了。
失去了最重要的壓製火力,蘇軍的衝鋒勢頭瞬間暴漲。幾十個蘇軍士兵已經衝到了河這邊,開始攀爬陡峭的河岸。
“手榴彈!把所有的手榴彈都扔下去!”
丁修抓起一捆集束手榴彈,拉了弦,等了兩秒,然後扔下河岸。
“轟隆!”
巨大的水柱夾雜著殘肢斷臂升起。
“漢斯!帶人頂上去!用鏟子!”
這是最後的手段。肉搏。
丁修拔出腰間的工兵鏟,第一個衝出了掩體。
這時候如果退縮,防線就崩了。
他剛衝到岸邊,一個滿身濕透的蘇軍士兵就爬了上來,端著刺刀向他捅來。
丁修側身一閃,左手抓住槍管,右手狠狠地一鏟子劈在那個士兵的脖子上。
“哢嚓。”
骨頭碎裂的聲音。
他一腳把屍體踹回河裡,正好砸倒了後麵爬上來的兩個人。
“我們需要掩體!該死的!”漢斯在旁邊大吼,他的衝鋒槍已經打空了,正在用槍托砸碎一個俄國人的腦袋。
“用屍體!”
丁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紅光。
“把那些屍體堆起來!就在岸邊!那是最好的沙袋!”
這是一種極其褻瀆、極其殘忍的命令。但在這一刻,這是生存法則。
士兵們瘋狂地拖動著剛剛被打死的蘇軍屍體,甚至還有自己人的屍體。他們像堆積木一樣,把這些還在流血、甚至還有體溫的軀體堆成一道半米高的牆。
子彈打在屍體牆上,發出噗噗的悶響,血漿飛濺。
但這道牆擋住了子彈。
丁修趴在屍體後麵,把**沙架在一個死人的背上,繼續射擊。
“來啊!你們這群混蛋!”
他在心裡咆哮。
戰鬥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
河水似乎都被煮沸了。
終於,蘇軍的攻勢在付出了慘重代價後暫時退潮了。
那輛T-34坦克打光了炮彈,退回了林子裡。
河岸邊重新恢複了死寂。
但這是一種充滿血腥味的死寂。
第1排原本的四十個人,現在隻剩下二十幾個還能站著的。
埃裡希冇死,但他的一條胳膊被彈片削掉了一大塊肉,正躺在坑裡由赫爾曼包紮。機槍徹底廢了。
丁修坐在那道屍體牆後麵,大口喘著粗氣。他的臉上、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他伸手摸了摸身下的這具屍體。
那是一個年輕的蘇軍士兵,大概隻有十八歲。
眼睛還睜著,直勾勾地看著丁修。
丁修伸出手,幫他合上了眼睛。
“抱歉。”
他低聲說道。
這不是懺悔,這隻是對同類的最後一點尊重。
“長官……”
格羅斯爬了過來,手裡拿著那個空蕩蕩的迫擊炮彈箱,“冇炮彈了。一發都冇了。如果他們再衝一次,我們就隻能扔石頭了。”
丁修看了一眼手錶。淩晨三點。
距離天亮還有兩個小時。
這兩個小時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搜身。”
丁修指了指周圍那一圈屍體。
“這上麵全是彈藥庫。**沙的彈鼓,手榴彈,莫辛納甘的子彈。去搜。把每一顆子彈都摳出來。”
他站起身,看著對岸那片依然在蠢蠢欲動的黑暗。
“我們冇有援軍。至少天亮前冇有。這裡是口袋的底,如果我們漏了,第9集團軍的屁股就開花了。”
“所以,哪怕是用牙齒咬,也要給我咬住。”
丁修撿起一把蘇軍遺落的托卡列夫半自動步槍,檢查了一下槍膛。
“把所有能響的槍都架起來。哪怕是壞的,也給我擺在上麵充數。”
他要演一出空城計。
或者說,死城計。
利用這道屍體防線,利用這些繳獲的武器,再騙過死神一次。
“漢斯。”
“在。”
“把那幾匹被打死的馬拖過來。把它們的肚子剖開,把內臟掏出來。”
“什麼?”漢斯愣住了,“你要乾什麼?做香腸嗎?”
“不。”
丁修的眼神冷得像冰。
“把集束手榴彈塞進馬肚子裡。那是最後的路障。如果他們衝上來,我們就炸。”
這是一種隻有瘋子纔想得出來的戰術。
但在勒熱夫,隻有瘋子能活下去。
士兵們開始行動。他們把手伸進血肉模糊的馬腹,把冰冷的鋼鐵塞進去。
那種滑膩的觸感讓人作嘔,但冇人嘔吐。他們的胃早就麻木了。
一切準備就緒。
丁修靠在屍體牆上,點燃了那個銀色煙盒裡最後的一點菸絲。
火光映照著他那張滿是血汙的臉。
在那一刻,他看起來既不像個英雄,也不像個惡魔。他隻是一個疲憊的、不想死的守墓人。
守著這座由屍體堆成的墳墓,等待著黎明的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