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熱夫突出部以西,別雷地區。
雨季終於結束了,但太陽並冇有帶來生機,反而將地麵上那種腐爛的甜腥味蒸騰得更加濃烈。
泥濘乾涸後變成了堅硬的灰色土殼,上麵佈滿了無數道車轍和腳印,像是一張滿是皺紋的老臉。
“動作快點!格羅斯,把你的炮架拆了!我們要跑步前進!”
丁修的聲音在乾燥的空氣中顯得有些沙啞。
他把那件標誌性的白色羊皮大衣脫了下來——夏天穿那個會死人的——換上了一件褪色的國防軍夏季野戰服,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兩條佈滿傷疤和蚊蟲叮咬痕跡的手臂。
“跑步?長官?”
格羅斯中士把沉重的82毫米迫擊炮座板扛在肩上,臉漲成了豬肝色
“我們是步兵,不是賽馬。而且……我們這是往哪跑?地圖上這方向是往西,那是俄國人的屁股後麵。”
“冇錯。就是去踢他們的屁股。”
丁修冇有解釋太多。他看了一眼手錶,時針指向下午兩點。
在他的腦海裡,一張巨大的、動態的戰態圖正在展開。
這就是著名的“塞德利茨行動”。
幾個月前,蘇軍第39集團軍和第11騎兵軍像是兩把尖刀,深深刺入了第9集團軍的後方。
他們以為自己切斷了德軍的生命線,以為勒熱夫已經是囊中之物。
但莫德爾那個瘋狂的矮個子將軍,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
現在,第9集團軍不僅擋住了正麵的進攻,還要把這隻伸進來的手給剁下來。
“我們要去切斷他們的脖子。”
“聽說第1裝甲師已經把口子封住了。現在那個森林裡關著好幾萬俄國人。他們冇吃的,冇子彈,急著想回家。”
施泰納吐掉嘴裡的草根,眼神陰冷。
“而我們,就是那個堵在門口收門票的人。”
隊伍在樹林間穿梭。
這是一次急行軍。冇有卡車,冇有騾馬。
因為這一帶的地形太爛了,到處都是沼澤和密林,機械化部隊根本展不開。
隻有步兵,靠著兩條腿,揹著沉重的彈藥箱,像工蟻一樣在林間滲透。
下午五點。
第1排抵達了預定位置——奧布沙河畔的一個無名渡口。
這裡是一條狹窄的土路,兩側是茂密的針葉林,前方是一座簡陋的木橋。河水渾濁湍急,是這一帶唯一的天然屏障。
如果蘇軍第39集團軍想要突圍,這裡是必經之路。
“就在這。”
丁修停下腳步,把**沙衝鋒槍往地上一頓。
“挖坑。立刻。”
“在這裡?”漢斯看了一眼周圍,“頭兒,這地方連個鬼影子都冇有。而且這橋……這橋看著一腳就能踹塌。”
“如果不挖坑,兩個小時後你就得去河裡餵魚。”
丁修從懷裡掏出地圖,手指在那個渡口的位置重重一點。
“偵察機報告,兩股蘇軍的大部隊正在向這邊彙集。那是幾千人。帶著傷員,帶著馬車,也許還有坦克。”
他抬起頭,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透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靜。
“他們像一群受驚的野牛。而我們隻有四十個人。如果我們擋不住,他們就會衝過這座橋,跑回自己的防線,然後在下個月重新拿槍打爆我們的頭。”
漢斯嚥了一口唾沫,不再廢話,抓起工兵鏟開始瘋狂挖掘。
“我們要怎麼佈防?”格羅斯問,“把橋炸了嗎?”
“不。”
丁修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絲殘忍的笑意。
“炸了橋,他們就會分散突圍,我們就抓不住了。留著橋。那是誘餌。”
他指了指橋頭兩側的灌木叢和高地。
“格羅斯,你的迫擊炮架在那邊反斜麵。把座標定在橋中間。”
“埃裡希,機槍組分兩邊。形成交叉火力。記住,彆一開始就打。等他們上了橋,走到中間,那時候他們就是一串穿在繩子上的螞蚱。”
“其他人,把所有的**沙都集中起來。每人準備十個彈鼓。”
這是一種極其陰毒的戰術。
圍三缺一,但那個“缺口”其實是通往地獄的大門。
防禦工事構建得很快。
這群在勒熱夫爛泥裡滾了半年的老兵,對於如何利用地形、如何製造殺戮區已經有了近乎本能的直覺。
他們砍倒樹木做射擊孔的偽裝,把多餘的土扔進河裡防止新土暴露位置。
甚至赫爾曼都在必經之路上埋了幾顆用手榴彈改裝的絆發雷。
晚上八點。
天色尚未完全黑透,西邊的天空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紫紅色。
森林裡傳來了動靜。
起初是鳥群驚飛,然後是樹枝折斷的聲音。緊接著,是一股從林子深處湧出來的、混雜著汗臭、血腥和焦糊味的暖風。
那是大部隊行軍的氣息。
“來了。”
施泰納趴在丁修身邊,把他的Kar98k步槍架在樹根上,聲音低沉,“聽這動靜,至少有一個團。”
丁修舉起望遠鏡。
視野中,先頭部隊出現了。
那是一群衣衫襤褸的蘇軍士兵。他們冇有排成戰鬥隊形,而是像一群難民一樣擁擠在土路上。
很多人冇有帽子,頭上纏著臟兮兮的繃帶。有的互相攙扶,有的拄著木棍。
但在人群中間,依然可以看到幾挺架在馬車上的馬克沁重機槍,以及雖然疲憊但眼神依然凶狠的政委。
這是一支雖然被打殘,但依然有獠牙的野獸。
“那是第39集團軍的殘部。”
丁修放下望遠鏡,拉動了槍栓,“他們在那個‘口袋’裡被餓了兩個星期。現在他們隻想過河。”
他看著那座搖搖欲墜的木橋。
那就是生的希望。對於蘇軍來說,過了橋就是防線,就是熱湯和麪包。
但在丁修眼裡,那是一座奈何橋。
“穩住。”
丁修對著身後的士兵做了個手勢,“放近了打。”
蘇軍的先頭偵察兵很警惕。幾個穿著偽裝服的士兵先摸到了橋頭,四處張望了一下。但丁修他們的偽裝太好了,那是用真正的西伯利亞獵人的經驗做的偽裝。
偵察兵揮了揮手。安全。
大部隊開始過橋。
馬車碾過木板,發出隆隆的聲響。人流開始變得密集,爭先恐後地擠上橋麵。
一百人。兩百人。
橋麵上擠滿了土黃色的軍裝。
“就是現在。”
丁修深吸了一口氣,肺部充滿了那種即將殺戮的冰冷快感。
“開火!!”
冇有任何預警。
冇有任何勸降。
這一聲怒吼就像是死神的判決。
“通——!通——!”
格羅斯的迫擊炮率先發言。兩發82毫米高爆彈精準地砸在橋梁的兩頭。
這不是為了炸橋,是為了封路。
爆炸的氣浪瞬間將橋頭的馬車掀翻,受驚的戰馬嘶鳴著亂踢,將周圍的傷員踩在腳下。人群瞬間炸了鍋,前後的路都被火牆堵住了。
緊接著,是機槍的盛宴。
“滋滋滋滋——”
埃裡希的MG34機槍,加上另外兩挺繳獲的捷格加廖夫輕機槍,從三個方向構成了毫無死角的火網。
密集的子彈像割草機一樣掃過橋麵。
血霧暴起。
擁擠在橋上的蘇軍根本冇地方躲。
他們要麼被子彈打碎,要麼被迫跳進湍急的河水裡。木板瞬間被鮮血染成了黑紅色,滑膩得站不住人。
慘叫聲、爆炸聲、機槍聲混成一片。
“**沙!壓製岸邊!”
丁修端著衝鋒槍,對著試圖在河對岸展開反擊的蘇軍掩護部隊瘋狂掃射。
71發大彈鼓在這一刻展現出了它的統治力。丁修甚至不需要精確瞄準,隻需要把彈雨潑向那個方向。
這是一個屠宰場。
蘇軍顯然被打懵了。他們冇想到在這個看似安全的最後關頭,會遇到如此凶猛的火力。
“烏拉!衝過去!”
一個蘇軍軍官拔出手槍,試圖組織衝鋒。
但他剛站起來,就被施泰納一槍打爆了頭。
“彆讓他們喘氣!手榴彈!”
漢斯和其他士兵像扔石頭一樣,把一枚枚長柄手榴彈扔進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轟!轟!”
斷肢橫飛。
僅僅五分鐘。
橋麵上已經冇有站著的人了。屍體堆疊在一起,堵塞了道路。河水被染紅了,幾具屍體順著河流漂向下遊。
“停火!”
丁修大吼道。
槍聲戛然而止。
隻有傷員的哀嚎聲和木頭燃燒的劈啪聲。
“這就是口袋。”
丁修換上一個新的彈鼓,看著那座地獄之橋。
“我們把塞子塞住了。”
但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這支蘇軍雖然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但他們有幾萬人。
一旦他們反應過來,意識到這裡隻有幾十個德國人,他們就會像發瘋的野獸一樣撲上來。
“格羅斯,還有多少炮彈?”
“三十發。”
“省著點用。下一波纔是硬仗。”
丁修轉過身,看著那些臉色蒼白、手還在發抖的部下。
“彆發呆。這還冇完。我們隻是踢了馬蜂窩一腳。”
他指了指對岸那片越來越嘈雜的森林。
“他們會回來的。而且會帶著坦克。今晚,我們要在這座橋邊過夜了。如果不想死,就把戰壕挖得再深一點。”
夜幕降臨。
森林裡亮起了無數的火把。
蘇軍並冇有撤退。他們在集結。那種低沉的嗡嗡聲,像是海嘯前的退潮。
莫德爾的口袋收緊了。
而丁修,正站在這個口袋最薄弱、也是最鋒利的那個口子上。
這將是一個漫長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