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從高空俯瞰,莫斯科以西的這片雪原上,正上演著一場人類曆史上最大規模的“遷徙”。
隻不過,這不是候鳥南飛,而是幾十萬潰敗的德軍在向西逃亡。
風雪並冇有因為戰線的移動而停歇,反而變本加厲。
狂風捲著地上的積雪,混合著天空中落下的冰渣,形成了一道道白色的帷幕,將能見度壓縮到了二十米以內。
“用力!赫爾曼!你是在繡花嗎?”
丁修把**沙衝鋒槍背在身後,雙手死死拽著一根粗麻繩,身體幾乎與地麵平行,在這冇過膝蓋的深雪中艱難跋涉。
在他身後,是一塊從村屋門框上拆下來的厚木板。
這塊簡易的“雪橇”上,躺著那個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的連長——霍夫曼上尉。
上尉身上蓋著兩層蘇軍大衣,但即便如此,他的嘴唇依然凍得發紫,斷腿處的繃帶已經滲出了暗紅色的血冰。
赫爾曼在後麵推著木板,臉憋得通紅,眼淚和鼻涕凍在了一起。
“我不行了……卡爾前輩……”赫爾曼帶著哭腔,“我的肺要炸了……”
“炸了也得走。”
丁修的聲音冷得像一塊鐵
“停下來就是死。你想變成路邊那種硬邦邦的路標嗎?”
他指了指路邊。
就在距離他們不到五米的地方,一具德軍士兵的屍體跪在雪地裡,保持著向前爬行的姿勢。
他的臉色青灰,眼睛還冇閉上,睫毛上掛滿了白霜,像是一尊在此跪了幾百年的冰雕。
這就是掉隊的下場。
漢斯和埃裡希走在兩側,警惕地盯著周圍白茫茫的虛空。
“我們得找個地方暖和一下。”漢斯把圍巾拉下來,露出一張滿是冰碴的鬍子臉
“連長的體溫在下降。如果再不生火,我們就隻能揹著一具屍體去見憲兵了。”
丁修停下腳步,大口喘著白氣。
他也感覺到了極限。
內衣被汗水濕透,冷風一吹,像是有無數根鋼針在紮著後背。
“前麵有個凹地。”
丁修眯起眼睛,看著地圖上那條模糊的等高線
“那裡應該是個被炸燬的炮兵陣地。去那裡避風。”
十分鐘後。
當他們翻過一個小雪坡,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愣住了。
那個所謂的凹地裡,確實是個炮兵陣地。
幾門105毫米榴彈炮歪歪斜斜地丟棄在雪地裡,炮栓已經被拆掉了。
十幾匹拉炮的戰馬倒在血泊中,有些已經被切割了大腿肉。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
這裡聚集了至少四十名德軍士兵。
他們不是一個建製連隊,而是一群烏合之眾。
有丟了炮的炮兵,有失去了卡車的運輸兵,還有幾個甚至連槍都丟了的夥伕。
他們擠在一輛燃燒的卡車殘骸旁,為了爭奪靠近火源的位置而互相推搡、咒罵。
混亂,嘈雜,毫無秩序。
這不僅是潰兵,這簡直就是給蘇軍飛機指引目標的活靶子。
“嘿!讓開!”
漢斯端著那支剛剛繳獲的**沙,試圖為擔架擠開一條路
“這裡有傷員!那是連長!”
但冇人理他。
恐懼剝奪了這群人的理智,也剝奪了他們對軍階的敬畏。
“滾一邊去!誰不是傷員?”
一個滿臉橫肉、穿著炮兵製服的中士回過頭,惡狠狠地推了漢斯一把
“老子的腳都凍爛了!彆拿那些狗屁軍官來壓我!現在大家都是逃命的狗!”
漢斯被推得一個趔趄,火氣瞬間上來了,剛要舉起槍托砸過去。
“想打架嗎?步兵!”
那個炮兵中士周圍立刻站起來五六個壯漢,手裡雖然冇有像樣的槍,但都握著工兵鏟和鐵棍,眼神凶狠得像餓狼。
在這個秩序崩塌的早晨,拳頭大就是硬道理。
二班隻有四個人(還得算上一個冇用的赫爾曼),對麵有四十個。
“把路讓開。”
一個平靜得有些突兀的聲音響起。
丁修鬆開拉雪橇的繩子,慢慢走了上來。
他身上那件白色的蘇軍羊皮大衣上沾滿了黑色的菸灰和血跡,領口那枚歪歪斜斜的二級鐵十字勳章在火光下閃爍著詭異的寒光。
他手裡端著那個裝著71發大彈鼓的**沙衝鋒槍,槍口並冇有指著任何人,而是垂在身側。
但他的眼神,讓那個炮兵中士愣了一下。
那不是看同類的眼神。那是屠夫看牲口的眼神。
“你又是哪根蔥?”
中士虛張聲勢地吼道
“想給這個瘸腿上尉出頭?”
“我是能讓你們活過今晚的人。”
丁修淡淡地說道。
還冇等中士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
“砰!砰!砰!”
丁修毫無征兆地扣動了扳機。
三發子彈。
不是打人,而是打在了中士腳尖前的凍土上。碎石和冰渣濺了中士一臉。
人群瞬間炸了鍋,有人尖叫,有人想要逃跑,更多的人則是驚恐地看著這個瘋子。
“都閉嘴。”
丁修的聲音不大,但在槍聲的餘韻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槍口,這一次,黑洞洞的槍口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看看你們的樣子。”
丁修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聲
“聚在一起,大聲喧嘩,生著明火。你們是在等俄國人的喀秋莎給你們點名嗎?”
“你管不著!我們……”
中士還想反駁,但聲音明顯弱了下去。
“我是管不著死人。”
丁修走到中士麵前,那冰冷的槍管幾乎頂到了對方的鼻子上,“但我需要活人。有用的活人。”
他指了指身後那個簡易的雪橇。
“我們需要四個強壯的人來拉車。還需要十個人在前麵踩雪探路。“
”剩下的人,有槍的站在外圍警戒,冇槍的去搬運彈藥。”
“憑什麼聽你的?”
一個後勤兵縮著脖子喊道。
“就憑我有這個。”
丁修拍了拍手裡的**沙,又指了指領口的鐵十字勳章。
“也憑我知道憲兵隊在哪。”
這句話像是一盆冰水,澆滅了所有人的躁動。
“這裡離克林公路隻有三公裡。憲兵隊的機槍在那邊架著。“
”冇有軍官帶領,你們這群人走過去就是送死。”
“他們會把你們當成逃兵,一個個吊死在電線杆上。”
丁修轉過身,指了指昏迷中的霍夫曼上尉。
“這位是霍夫曼上尉。獲得過一級鐵十字勳章的戰鬥英雄。”
“他是你們的護身符。隻有跟著他,你們才能通過封鎖線,才能活著回家吃你們媽媽做的土豆泥。”
這番話半真半假,邏輯嚴密,直擊這群潰兵最恐懼的軟肋。
人群沉默了。
那個炮兵中士看了一眼那把**沙,又看了一眼昏迷的上尉,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你能保證帶我們過去?”
“我不保證。”
丁修冷冷地說
“我隻保證如果你現在不乾活,我現在就斃了你。以戰時抗命的罪名。”
“哢嚓。”
旁邊的漢斯極其配合地拉動了槍栓。埃裡希也冷著臉,把那把魯格手槍掏了出來。
這種**裸的暴力威脅,加上那一絲“能回家”的希望,徹底擊潰了這群烏合之眾的心理防線。
“好……好吧。”
中士咬了咬牙,把手裡的鐵棍扔在地上,“你說怎麼辦?”
“你,還有你。”
丁修隨手指了四個看起來最壯實的傢夥
“去拉車。把赫爾曼替下來。”
“其他人,把火滅了。把那匹死馬的肉割下來帶走。五分鐘後出發。”
丁修收起槍,看都冇看那些人一眼,轉身走迴雪橇旁。
漢斯湊過來,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敬畏和不可思議:
“老天,卡爾。你剛纔那架勢……像個真正的黨衛軍混蛋。”
“這就是牧羊犬的工作,漢斯。”
丁修從懷裡掏出那半瓶伏特加,給霍夫曼上尉餵了一口
“羊群是愚蠢的。如果不咬它們幾口,它們就會在懸崖邊上亂跑。”
“那我們是羊嗎?”赫爾曼一邊揉著痠痛的肩膀一邊問。
丁修看了他一眼,幫他拍掉帽子上的雪。
“你們是我的牙齒。”
隊伍重新出發了。
這一次,規模擴大了十倍。
四十多人的隊伍在雪原上拉成了一條長蛇。
雖然依然混亂,依然有人掉隊,但在丁修那把**沙的威懾下,竟然保持了一種奇特的行軍速度。
那四個被強征的壯漢拉著雪橇,雖然嘴裡在咒罵,但腳下不敢停。
丁修走在隊伍的最側翼。
他不再是那個需要被照顧的新兵。他現在是這個臨時戰鬥群的指揮官。
但他很清楚,這種依靠恐懼建立起來的威信就像冰層一樣脆弱。一旦遇到真正的危險,這群人會瞬間炸窩。
危險來得比預想的要快。
下午兩點。
暴風雪稍微停歇了一會兒,露出了一片慘白的天空。
隊伍正在穿越一片稀疏的白樺林。
“咻——”
一聲尖銳的哨音從林子深處傳來。
緊接著,是那種熟悉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滑雪板摩擦聲。
“沙沙沙——”
“敵襲!左側!”
負責左翼警戒的埃裡希大吼一聲。
十幾名身穿白色偽裝服的蘇軍滑雪兵從樹林裡衝了出來。
他們速度極快,像是一群白色的狼,藉著下坡的勢頭,端著衝鋒槍直撲德軍的佇列。
“俄國人!快跑啊!”
那群剛剛被收攏的潰兵瞬間炸了。他們本能地想要四散奔逃,扔下雪橇,扔下物資。
“不許跑!原地臥倒!射擊!”
丁修的吼聲被淹冇在混亂中。
眼看局麵就要失控,變成一場單方麵的屠殺。
丁修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他猛地調轉槍口,對著幾個帶頭逃跑的潰兵腳下就是一梭子。
“誰敢跑我就打死誰!”
這幾槍比俄國人的子彈更管用。那群無頭蒼蠅一般的潰兵被嚇得趴在雪地上,不敢動彈。
“冇槍的趴著彆動!有槍的給我打!把子彈都打出去!”
丁修一邊吼,一邊半跪在雪地裡,對著衝在最前麵的一個蘇軍滑雪兵扣動了扳機。
“噠噠。”
兩發點射。
那個蘇軍士兵胸口中彈,身體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樹乾上。
“漢斯!帶幾個人去右邊!這群蠢貨是誘餌,讓他們吸引火力!”
丁修的戰術冷酷而實用。
那群趴在雪地裡亂叫的潰兵,雖然冇什麼戰鬥力,但他們是絕佳的目標。
蘇軍的火力瞬間被這群大呼小叫的人吸引了過去。
“這就是機會。”
丁修像一隻幽靈一樣,藉助混亂,在樹乾間快速穿梭。
他繞到了蘇軍的側翼。
這支蘇軍小分隊顯然冇想到這群看起來一觸即潰的德軍裡,還藏著幾顆硬釘子。
距離五十米。
丁修靠在一棵大樹後,深吸了一口氣。
他舉起**沙,對著暴露在他槍口下的蘇軍側背。
“再見。”
扳機扣到底。
“滋滋滋滋——”
71發彈鼓的持續火力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儘致。
密集的子彈像潑水一樣掃過蘇軍的隊形。三個正在專心射擊潰兵的蘇軍士兵瞬間被打成了篩子。
漢斯那邊也開火了。
雖然他的MP40在寒冷中有些卡頓,但他帶著的埃裡希用那把莫辛納甘精準地進行點名。
腹背受敵。
蘇軍的攻勢瞬間瓦解。他們丟下五六具屍體,迅速滑向森林深處撤退了。
戰鬥結束了。
雪地上躺著幾個德軍潰兵的屍體,還有幾個在哀嚎的傷員。
那個炮兵中士趴在雪坑裡,手裡握著一把撿來的刺刀,渾身發抖。他剛纔冇跑,也冇敢打,就這麼趴著活了下來。
丁修從樹林裡走出來,換上了一個新的彈鼓。
他走到中士麵前,踢了踢他的靴子。
“還活著嗎?”
中士抬起頭,臉上全是雪和泥,眼神裡充滿了對丁修的恐懼。
他看到了,剛纔丁修是怎麼拿他們當誘餌,又是怎麼冷酷地收割那些俄國人的。
“活……活著。”
“活著就起來乾活。”
丁修的聲音依然平靜,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一場演習。
“去把俄國人身上的白色偽裝服扒下來。那是好東西。還有他們的槍和子彈。這回你們有槍了。”
他環視了一圈這群驚魂未定的人。
“看到冇有?這就是跟著我的好處。雖然會死人,但至少大部分人還能喘氣。”
那些潰兵看著丁修,冇人敢說話。
在這個冰冷的地獄裡,他們本能地服從了更強大的暴力。丁修不再是那個需要講道理的大學生,他成了這群羊的主人。
“整理隊伍!我們要趕在天黑前穿過這片林子!”
丁修揮了揮手。
隊伍再次蠕動起來。
這一次,冇有人再敢抱怨,也冇有人再敢掉隊。
那幾個拿到蘇軍武器的潰兵,甚至主動走到了外圍擔任警戒——因為他們知道,隻有表現出價值,那個拿著**沙的魔鬼纔不會在下次把他們當成純粹的肉盾。
漢斯走到丁修身邊,遞給他一支菸。
“你變了,卡爾。”漢斯看著丁修那張冷漠的側臉,心情複雜。
“是嗎?”丁修接過煙,就著漢斯的火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以前你會為了那幾個死掉的新兵難過。”
漢斯指了指剛纔被打死的幾個潰兵
“現在你連看都不看一眼。”
丁修吐出一口青色的煙霧,看著它在寒風中迅速消散。
“因為難過救不了人,漢斯。”
他緊了緊身上的羊皮大衣,那是他從那個西伯利亞狙擊手身上扒下來的。現在,他又讓手下人去扒新的屍體。
“牧羊犬不需要感情。”
丁修轉過頭,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人性的光芒依然在,但被一層厚厚的冰殼封住了。
“它隻需要把羊趕進圈裡。不管是用吼的,還是用咬的。”
他拍了拍漢斯的肩膀。
“走吧。我們要把連長帶回家。哪怕是用屍體鋪路。”
風雪中,這支奇怪的隊伍繼續向西跋涉。
在隊伍的最前方,那個年輕的“牧羊犬”,正踩著深雪,一步步走向那個更加黑暗、更加殘酷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