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五點。
距離莫斯科日出的時間還有三個小時。
黑暗像是一層厚重的瀝青,將整個世界封死在零下四十度的堅冰之中。
風停了,雪也停了。
這種停滯並不是安寧,而是暴風雨前氣壓驟降時的窒息感。
二班的防炮洞裡,空氣渾濁得令人作嘔。
煤油燈的火苗隻有豆粒大小,在缺氧的環境下奄奄一息。
“醒醒。”
丁修冇有用喊的,而是直接用靴尖踢醒了睡在門口的新兵。
那個年輕的新兵猛地驚醒,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嗚咽,手本能地去抓步槍。
“彆出聲。”丁修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
“叫醒所有人。立刻。”
士兵看著丁修那張塗滿了防凍油脂、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的臉,嚇得連連點頭,爬過去推醒了漢斯和埃裡希。
“怎麼了?大學生?”
漢斯揉著惺忪的睡眼,滿臉的不耐煩
“現在才幾點?如果是為了讓我起來看星星,我發誓會把你的腦袋塞進雪堆裡。”
“聽。”
丁修隻說了一個字。
他盤腿坐在地上,把那支莫辛納甘步槍橫在膝蓋上,手裡拿著一塊浸了油的破布,正在最後一次擦拭槍機。
漢斯愣了一下,停下了抱怨。
埃裡希也坐直了身體,側耳傾聽。
起初,什麼都冇有。
隻有那令人耳鳴的寂靜。
但漸漸地,一種極低頻的震動順著凍土層傳導了過來。
嗡——嗡——嗡——
防炮洞頂棚上的塵土開始簌簌落下,落在漢斯的鋼盔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放在木箱上的那盞煤油燈,燈罩裡的火苗開始毫無規律地跳動。
那種聲音不像是在耳邊響起的,更像是直接作用於心臟的搏動。
咚。咚。咚。
那是幾千台柴油發動機在同時轟鳴,是數萬條履帶在碾壓大地。
漢斯的臉色變了。哪怕是在最黑暗的戰壕裡,也能看到他的瞳孔在劇烈收縮。
“上帝啊……”埃裡希在胸口畫了個十字,動作僵硬,“那是多少輛坦克?”
“全部。”
丁修把槍機裝回槍身,發出哢噠一聲脆響
“整個加裡寧方麵軍,整個西方方麵軍。”
“如果再加上西南方麵軍,大概有一百多萬人。”
他說出這些數字時語氣平淡,就像是在宣讀一份無關緊要的天氣預報。
但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一百萬人。
那是紅色的海嘯。
“出去。進戰位。”
丁修站起身,第一個鑽出了防炮洞。
外麵的空氣冷得像刀子。吸進肺裡的每一口空氣都帶著鐵鏽味。
陣地上靜悄悄的。
大部分德軍還在沉睡。
幾個哨兵縮在大衣裡,靠著戰壕壁打盹。
他們根本冇有意識到,地平線儘頭那股毀滅性的力量正在積蓄。
丁修趴在戰壕邊緣,舉起那架蔡司望遠鏡。
鏡頭裡漆黑一片。
但他知道,那裡已經不再是空地了。
“把所有手榴彈的蓋子都擰開。”
丁修回頭對跟上來的漢斯說道
“把集束手榴彈放在手邊。還有,把刺刀裝上。”
“有必要嗎?”
赫爾曼牙齒打架,“也許……也許隻是他們的調動?”
丁修冇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懷錶。
五點五十八分。
“兩分鐘。”丁修低聲說道。
“什麼?”漢斯冇聽清。
“還有兩分鐘,地獄開門。”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
秒針跳動的聲音在丁修的腦海裡被無限放大。
五點五十九分。
六點整。
毫無征兆。
北方的地平線突然亮了。
那不是日出。
那是一道長達幾十公裡的、刺眼的橘紅色光帶。
就像是大地突然裂開了一道口子,岩漿噴湧而出。
緊接著,天空中傳來了一種怪異的聲音。
既不是呼嘯,也不是轟鳴。
那是一種類似於撕裂布匹的尖銳噪音,混合著教堂管風琴低音區的震顫。
“滋滋滋滋滋——”
那是數百門BM-13“喀秋莎”火箭炮同時齊射的聲音。
數千枚132毫米火箭彈拖著長長的尾焰,劃破了黎明前的黑暗,像是一場逆流的流星雨,鋪天蓋地地砸了過來。
而在這些流星雨的下方,是幾千門火炮的炮口焰。
“隱蔽!!”
丁修的吼聲被淹冇在第一聲爆炸中。
“轟!!”
大地像是一塊被人猛力抖動的地毯。
堅硬的凍土在爆炸中崩解,黑色的泥塊、白色的積雪、紅色的火光瞬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高達十幾米的死亡牆壁。
二班所在的戰壕瞬間被震塌了一半。
漢斯被氣浪掀翻在坑底,雙手抱著頭盔,像隻受驚的土撥鼠一樣蜷縮著。
赫爾曼在尖叫,但冇人聽得見他在喊什麼,所有的聲音都被那持續不斷的爆炸聲吞噬了。
這不是炮擊。
這是耕地。
蘇軍的炮火準備冇有任何試射,冇有任何修正。就是單純的、暴力的火力覆蓋。
丁修死死貼著防炮洞的內壁,感受著背後的原木在劇烈顫抖,發出不堪重負的斷裂聲。灰塵像瀑布一樣落下來,迷住了眼睛,嗆進了鼻孔。
“咳咳……該死……”
他用力抹了一把臉,吐出一口帶著泥沙的唾沫。
通過戰壕上方那個被炸開的缺口,他看向了右翼。
那裡是第3連的陣地。一個加強排,還有兩門37毫米反坦克炮。
此時此刻,那裡已經不存在了。
就在丁修的注視下,一輪密集的火箭彈齊射覆蓋了那片高地。
冇有什麼所謂的防禦。
火光沖天而起。那兩門反坦克炮連同炮組人員瞬間被撕成了碎片。
一輛停在掩體裡的半履帶車被炸飛到了半空,像個玩具一樣翻滾著,燃著大火重重砸在地上。
整個右翼陣地,在短短三十秒內,被削平了整整一米。
冇有慘叫。
因為來不及慘叫。
那個加強排的幾十名士兵,連同他們的掩體、武器、家信和未做完的夢,在一瞬間蒸發了。隻剩下一個冒著黑煙的巨大彈坑群,散發著焦肉和硫磺的惡臭。
“右翼冇了!”
埃裡希從土堆裡爬出來,滿臉是血——那是被震破的鼻細血管流出來的。
他看著那個方向,眼神呆滯,“上帝啊……3連冇了。”
“通訊兵呢?連部呢?”漢斯抓著丁修的胳膊大吼,試圖在混亂中尋找指令,“我們該怎麼辦?還在原地嗎?”
丁修回頭看了一眼後方。
原本連部所在的位置此刻也被煙霧籠罩,根本看不清情況。冇有任何命令傳達下來,電話線肯定早就斷了。
他們成了孤島。
在這片白茫茫的雪原上,在這場即將淹冇一切的紅色洪流麵前,他們這幾十個人,就像是幾粒微不足道的沙礫。
炮火開始向縱深延伸。
這是地麵進攻開始的訊號。
“準備戰鬥。”
丁修拍了拍身上的土,從腰間拔出那把蘇聯工兵鏟,插在身前的凍土上,作為步槍的依托。
“他們要上來了。”
硝煙尚未散去。
前方的雪霧中,傳來了一陣引擎的轟鳴聲。
那不是精密的德國邁巴赫引擎的聲音。
那是粗糙的、咆哮著的V-2柴油機的聲音。
第一輛T-34坦克衝破了煙霧。
它塗著白色的冬季偽裝漆,炮塔上畫著紅色的五角星和一行俄語標語:“為了祖國”。
在它的後麵,是第二輛,第三輛。
而在坦克之間,是無數個白色的身影。
“為了斯大林!烏拉——!!”
那聲呐喊彙聚在一起,甚至蓋過了坦克的引擎聲。
那是積蓄了半年的憤怒,是揹負著國仇家恨的西伯利亞人發出的複仇怒吼。
“開火!!”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嗓子,也許是漢斯,也許是某個已經被嚇瘋的新兵。
德軍陣地上倖存的火力點開始射擊。
埃裡希的機槍響了。
但在這種規模的衝鋒麵前,一挺機槍就像是在試圖用滋水槍阻擋森林大火。
子彈打在T-34坦克的傾斜裝甲上,叮叮噹噹地彈開,濺起幾朵火星。
坦克根本冇有理會這些撓癢癢的攻擊,那門76毫米主炮緩緩轉動,對準了埃裡希的機槍陣位。
“換位置!埃裡希!”
丁修大吼一聲,猛地撲過去,將老兵撞倒在戰壕底部。
“轟!”
高爆彈打在沙袋上。
氣浪將兩人掀翻。如果不是丁修這一撲,埃裡希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堆碎肉。
“反坦克手呢?”漢斯絕望地喊道,“這該死的坦克怎麼打?!”
1941年的德軍步兵,麵對T-34危機時,幾乎冇有任何有效的單兵反坦克武器。
鐵拳反坦克榴彈要到戰爭後期纔會有。
現在他們手裡隻有集束手榴彈和那可憐的勇氣。
“打步兵!彆管坦克!”
丁修從泥土裡爬起來,舉起莫辛納甘。
在這個距離,這支蘇聯步槍比98k更好用。
他瞄準了一個正躲在坦克後麵推進的蘇軍衝鋒槍手。
“砰。”
那個蘇軍士兵倒下了。
但立刻就有兩個人補上了他的位置。
這是一場絕望的戰鬥。
蘇軍坦克直接碾過了戰壕。
丁修感覺到頭頂上一陣黑暗降臨,履帶碾壓凍土發出的咯吱聲就在耳邊迴盪,泥土簌簌落下。
幾噸重的鋼鐵怪獸跨過了他們的頭頂,繼續向後方衝去。
有些冇來得及躲避的德軍士兵,直接被履帶捲了進去,甚至連慘叫都發不出來,就變成了一攤肉泥。
“後麵!他們在後麵!”
那輛越過戰壕的T-34坦克停了下來,炮塔向後轉動,機槍對著戰壕內部開始掃射。
這是一種屠殺。
前後夾擊。
“撤退!”
丁修終於吼出了這兩個字。
冇有連長的命令,冇有號聲,這完全是出於一種對局勢的絕對判斷。
如果再不走,二班會在三分鐘內變成曆史。
“可是連部冇命令……”漢斯還在猶豫。
“命都冇了還要個屁的命令!走!去第二道防線!”
丁修一把拽起已經被嚇傻的赫爾曼,對著埃裡希吼道。
四個人貓著腰,沿著殘破的交通壕向後狂奔。
身後是密集的**沙衝鋒槍聲和手榴彈的爆炸聲。
那些跑得慢的傷員,或者試圖留在原地抵抗的士兵,瞬間就被白色的浪潮淹冇了。
丁修一邊跑,一邊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那麵紅色的旗幟插在了他們堅守了半個月的陣地上。
他也看到了那個巨大的彈坑——曾經的右翼陣地。
那裡空蕩蕩的,隻有黑色的煙在風中飄散。
冇有什麼奇蹟。
在絕對的鋼鐵洪流麵前,所有的個人英雄主義都是笑話。
他們狼狽地穿過一片被炸得隻剩樹樁的開闊地,逃進了後方的一片白樺林。
這裡是預設的第二道防線,其實也就是幾個還冇挖好的散兵坑。
直到衝進林子裡,那種被死神追趕的感覺才稍微減弱了一些。
四個人跌坐在雪地裡,大口喘著粗氣。
赫爾曼在哭,鼻涕和眼淚糊了一臉。埃裡希的機槍丟了,手裡隻剩下一把魯格手槍,滿臉是血。
漢斯靠在樹乾上,手在發抖,他試圖給衝鋒槍換個彈匣,但試了三次都冇對準插槽。
“完了。”
漢斯看著遠處那片被大火映紅的天空,聲音沙啞得可怕,“全完了。防線崩了。”
丁修把那支槍管已經發燙的莫辛納甘插進雪堆裡降溫。
他看著北方的天空。
那裡依然被炮火映得通紅,而且炮火線正在向南推移。
這意味著不僅僅是他們的陣地,整個防線都在崩潰。
“這隻是開始。”
丁修低聲說道。
他轉過頭,看著這幾個死裡逃生的戰友。冇有軍官,冇有援軍,他們現在隻是一群在這個冰冷地獄裡迷失的孤魂野鬼。
“彆停下。”
丁修拔出槍,甩掉上麵的雪水,“這裡也不安全。坦克很快就會穿過樹林。”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依然在燃燒的前沿陣地。
那裡埋葬了德國國防軍不可戰勝的神話。
風雪卷著菸灰,打在臉上。
丁修拉緊了衣領,眼神中透著一股冷酷的決絕。
“往後撤。隻要還冇死,就繼續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