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呼嘯,破廟裡的火堆早已熄滅。
範福縮在乾草堆裡,凍得上下牙直打架。趙長纓雖然一聲不吭,但因為劇痛和失溫,身體正不受控製地痙攣,意識已經開始模糊。
「吱呀——」
兩扇破舊的廟門被推開,風雪卷著一個人影闖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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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趙長纓猛地睜開眼,手下意識地摸向身邊的柴刀。
「是我。」
陸晏反手關上門,用身體頂住風口。他抖落身上的積雪,快步走到供桌前,解下了那個沉甸甸的包裹。
「嘩啦。」
包裹開啟,裡麵露出了讓兩人眼冒綠光的東西——兩隻油紙包著的燒雞,兩壇烈酒,還有幾個青花瓷的小藥瓶。
「吃。喝。」
陸晏冇有廢話,直接拍開一罈酒的泥封,灌了一口,然後遞給趙長纓,「這是最好的汾酒,驅寒,也能麻得住疼。」
趙長纓接過酒罈,仰頭猛灌,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下去,讓他在冰窖般的破廟裡終於感覺到了自己還活著。
陸晏借著月光,拿起藥瓶,那是晉商特供的「紅花跌打油」。
「忍著點。」
他撕開趙長纓手臂上的布條,將藥油倒在掌心搓熱,然後狠狠按在那腫脹發紫的傷處。
「嘶——!!」趙長纓疼得渾身青筋暴起,嘴裡咬著剛纔那根木棍,硬是一聲冇吭。
處理完傷勢,三人分食了那兩隻燒雞。肚子裡有了油水,身上有了酒勁,原本絕望的氣氛終於散去了一些。
「東家,錢……借到了?」範福滿嘴是油,小心翼翼地問道。
陸晏從懷裡摸出兩錠散碎銀兩扔給範福:「這是五十兩,做路費。剩下的都在票號裡。」
範福捧著銀子,激動得差點哭出來。在這個要命的晚上,這五十兩就是通往生路的買路錢。
「都聽好了。」
陸晏擦了擦手上的油漬,神色恢復了那種精密計算般的冷靜。
「今天是第一天。範永鬥那邊傳來的確切訊息,禦史左光鬥的儀仗在寧陽陷了車,要後天——也就是正月十三的巳時,才能進滋陽城。」
「後天?」範福一驚,「那咱們這兩天怎麼辦?範仁甫肯定會全城搜捕我們!」
「這就是燈下黑。」陸晏指了指腳下的這塊地,「這破廟離亂葬崗***日裡隻有乞丐和野狗纔來。範家的家丁嬌貴,這種鬼地方他們隻會草草看一眼。」
陸晏看向趙長纓:「長纓,這兩天你隻管養傷,把體力恢復到巔峰。範福,你負責輪流放哨。」
「那後天呢?」趙長纓問。
「後天一早,我們去晉商會館的後巷。」陸晏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和範掌櫃約好了。那天早上,他會讓人在那兒留一輛運煤的大車。那是我們衝破封鎖線、接近禦史儀仗的唯一機會。」
……
兩天時間,在煎熬中流逝。
正如陸晏所料,這兩天裡,滋陽城幾乎被翻了個底朝天。範仁甫發了瘋似的懸賞五十兩銀子抓人,一**打手拿著畫像在街上亂竄。
這間破廟也被搜了一次。但那兩個捕快站在門口,聞到裡麵濃烈的黴味和死老鼠味,罵了句「晦氣」就走了,根本冇抬頭看躲在房梁陰影裡的三人。
第三日,正月十三,清晨。
天公不作美,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頭頂,像是一口扣死的黑鍋。北風捲著地上的枯草和雪沫,在滋陽城的大街小巷裡肆虐。
「行動。」
陸晏從房樑上跳下,落地無聲。經過兩天的休整,雖然形容枯槁,但他的眼神卻比之前更加銳利。
三人像幽靈一樣,借著晨霧的掩護,避開了大路,沿著早已規劃好的城中下水道與暗巷,向著晉商會館的方向潛行。
卯時三刻,晉商會館後巷。
這裡是整座會館最隱秘的角落。
「在那兒。」陸晏低聲道。
果然,在巷子深處的陰影裡,停著一輛黑漆漆的板車。拉車的是一匹瘦骨嶙峋卻耐力極好的老馬,正不安地噴著響鼻。
車上冇有貨物,而是堆滿了像小山一樣的煤灰。
這正是陸晏向範永鬥要的「掩體」。在這個全城戒嚴、光鮮亮麗迎接禦史的日子裡,隻有這種最臟、最不起眼、也是最讓人避之不及的運煤車,纔有可能混過關卡。
「上車。」
陸晏冇有任何猶豫,直接翻身上車。他將趙長纓和範福按進那堆骯臟的煤灰裡,用一塊破舊的油氈布蓋好。
「忍著點,別出聲。」
安頓好兩人,陸晏抓起一把煤灰,狠狠地抹在自己的臉上、脖子上,甚至連指甲縫裡都冇放過。
轉眼間,那個清秀的舉人種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滿臉汙垢、佝僂著背、眼神渾濁的老車伕。他順手撿起車轅上的一頂破草帽扣在頭上,遮住了大半張臉。
「駕!」
陸晏一抖韁繩,聲音沙啞卑微,模仿著底層苦力的腔調。
老馬吃力地邁開蹄子,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這輛承載著三人性命的大車,緩緩駛出了巷口,匯入了通往北門官道的人流中。
此時的滋陽城,已經進入了某種畸形的亢奮狀態。
為了迎接左光鬥,知縣下令全城淨水潑街,黃土墊道。街道兩旁站滿了維持秩序的衙役和幫閒。而範仁甫的人,則穿著家丁服飾,混在人群中,一雙雙眼睛像鷹隼一樣掃視著過往的每一個人。
陸晏壓低了帽簷,儘量讓馬車貼著路邊走。
煤車的惡臭和臟汙成了最好的保護色。周圍那些穿著體麵衣服準備去圍觀禦史的市民,紛紛捂著鼻子避讓,生怕沾上一星半點的煤灰。
「那是誰家的車?怎麼這麼不懂規矩?」
「噓,小聲點。今兒個大老爺進城,指不定是給驛站送取暖煤的,別多事。」
一路有驚無險。
眼看著北門那高大的城樓已經近在咫尺,隻要出了那個門洞,就是十裡長亭,就是左光鬥的必經之路。
然而,就在車輪即將轉入主街的一剎那,意外還是發生了。
「站住!那輛拉煤的!」
一聲厲喝從側前方傳來。
三個穿著範府家丁服飾的壯漢,手裡拿著畫像,正煩躁地盤查過往行人。領頭的一個滿臉橫肉,腰間鼓鼓囊囊的顯然藏著傢夥。
他看到這輛遮得嚴嚴實實的大車,又看了看那個佝僂的車伕,眼中閃過一絲狐疑,立刻警覺地圍了上來。
「乾什麼的?車上拉的什麼?」橫肉家丁用手裡的哨棒捅了捅車輪。
陸晏的手微微一緊,隨即鬆開。他縮著脖子,陪著笑臉:「幾位爺,就是些倒灶的煤灰,給城外窯廠送去的。臟得很,別汙了爺的眼……」
「煤灰?」橫肉家丁冷笑一聲,「今兒個禦史大人進城,全城戒嚴,你這時候出城送煤?我看你有鬼!掀開看看!」
「爺,真就是煤灰……」陸晏試圖阻攔。
「少廢話!範爺有令,寧殺錯不放過!」那壯漢極其蠻橫,根本不聽解釋,一把推開陸晏,伸手就要去扯車上的油氈布。
陸晏被推得一個踉蹌,但在他低頭的瞬間,眼底的卑微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工程爆破前的絕對冷靜。
距離,三步。
風向,西北風,順風。
敵人數量,三人,且毫無防備。
在工程現場,當安全事故不可避免時,唯一的選擇就是——強行突圍,且造成最大混亂。
「長纓!」
陸晏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像是引爆器按下的那一瞬。
與此同時,他猛地一腳踹在馬屁股上。
老馬吃痛,發出一聲悽厲的嘶鳴,四蹄蹬地,向前猛衝。
「嘩啦!」
油氈布驟然掀開。
迎接那三個家丁的不是刀光,而是一團黑色的「雲」。
這是陸晏剛纔上車時,特意割破了最上層兩袋經過篩選的細煤灰的口子。趙長纓在車廂裡猛地一蹬,雙腿如同彈簧般爆發,將這兩袋煤灰狠狠踹向半空。
「砰!」
漫天的黑塵瞬間在狹窄的街道上炸開。這種高濃度的粉塵,在近距離內雖然不會爆炸,但其致盲和窒息的效果,比石灰粉還要恐怖。
「咳咳!我的眼!」
「啊!什麼東西!」
那三個家丁瞬間被迷了眼,捂著臉慘叫起來,鼻涕眼淚橫流,嗆得連腰都直不起來。
「衝過去!」
陸晏根本冇給他們喘息的機會,他並冇有揮舞馬鞭,而是直接拔出腰間的短刃,狠狠紮在馬臀上。
老馬發狂了。
這輛瘋狂的煤車像是一頭失控的鋼鐵怪獸,撞開了那三個慘叫的家丁,撞翻了路邊的攤位,帶著一路煙塵和混亂,向著那個能決定他們生死的方向——北門長亭,狂奔而去。
「攔住他!快攔住那輛車!」
身後的煙塵中,傳來了更多家丁氣急敗壞的吼叫聲和銅鑼聲。
但陸晏知道,他們攔不住了。
因為在那狂奔的馬車上,透過飛揚的煤灰,他已經看到了城門外那杆高高飄揚的、繡著「代天巡狩」四個大字的禦史儀仗旗。
那是大明律法的象徵,也是範仁甫的催命符。
「坐穩了!」
陸晏死死拉住韁繩,在那顛簸欲散架的車轅上,露出了一抹猙獰的笑意。
「好戲,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