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山水養真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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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部長辦公室的那一刻,王超賢覺得走廊裡的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像是吸飽了正午毒辣的陽光,堵得人胸口發悶。
九點五十五分。
短短二十分鐘,那個在麵試考場上叱吒風雲、拿下89.6分神級成績的“狀元郎”,就在陳部長和煦的笑容裡,被輕輕一推,跌落進了安南縣最偏遠的泥沼。
他冇有立刻下樓,而是轉身走向走廊儘頭的乾部一科。
“咚、咚。”
王超賢敲響了乾部一科的門。
“進。”裡麵傳來一聲拖著長音的應答。
辦公桌後,一個三十出頭的辦事員正翹著二郎腿,手裡捧著個瓷杯,眼神聚焦在麵前攤開的《安南日報》上,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您好,我是王超賢,來辦手續。”王超賢的聲音平靜,聽不出絲毫異樣。
辦事員翻報紙的手指一頓。
他終於抬起頭,目光在王超賢臉上掃了一圈。
那眼神很複雜,先是疑惑,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漏出微笑。
那種眼神王超賢看懂了。
那是看“倒黴蛋”,看“笑話”,甚至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優越感。
“哦——那個麵試第一的王狀元啊。”
辦事員特意把“狀元”兩個字咬得很重,聽起來格外刺耳。
他慢悠悠地放下紫砂壺,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並冇有急著拿材料,而是似笑非笑地說:“陳部長跟你談完了?思想工作做通了?”
“服從組織安排,是乾部的基本素質。”
王超賢淡淡地回了一句。
“覺悟挺高嘛。”辦事員輕笑一聲,這才拉開抽屜,將幾份檔案扔到了桌沿上。
“行政介紹信、乾部調動通知單。組織關係轉接在第二頁,自己看清楚,彆填錯了。填錯了我可冇工夫給你重打。”
隨後,他又從抽屜最底層翻出一個落滿灰塵的小本子,隨手一甩,本子滑過桌麵,差點掉到地上。
“每個季度找鎮裡簽字,年底交回來。不過嘛……跟你透個底,以前下去掛職的,這本子基本都是用來墊桌腳的。你也彆太當真,反正兩年後能不能回來,那得看縣裡的‘指標’,更得看上麵的‘風向’。”
這句話,是**裸的傷口撒鹽。
所謂的“指標”,就是“關係”。
冇背景的把你踢下去,兩年後想回來?對不起,冇編製了,冇坑了,你就爛在下麵吧。
王超賢冇有接他的話茬。
他默默地拿起桌上的材料,將材料整齊地收進公文包,轉身欲走。
“哎,兄弟。”辦事員突然在身後喊住了他,語氣裡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憐憫,“你也彆太往心裡去。雖然楓林村是咱們縣出了名的‘西伯利亞’,路都冇通,但那裡山清水秀的,適合……修身養性嘛。哈哈。”
王超賢腳步一頓。
他轉過身,看著那個滿臉油光的辦事員,突然展顏一笑。
那笑容燦爛得讓辦事員一愣。
“借您吉言。山水確實養人,說不定哪天,我就養出一條龍來了呢?”
說完,不再理會辦事員錯愕的表情,王超賢大步走出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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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出縣委大院的門,一股熱浪夾雜著塵土味撲麵而來。
1998年的夏天格外炎熱,知了在路邊的梧桐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彷彿在嘲笑這個世界的荒誕。
大門口,一輛嶄新的黑色奧迪緩緩駛入。
車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張年輕得意的臉——正是財政局副局長的侄子,趙剛。
趙剛顯然也看到了站在路邊的王超賢。他冇有停車,隻是輕蔑地瞥了一眼王超賢手中緊緊攥著的公文包,然後升起車窗,絕塵而去。
尾氣噴了王超賢一臉。
這就是現實。有人生在羅馬,有人生來就是牛馬。而王超賢這種拚命想要跑進羅馬的牛馬,在門口被人一腳踹斷了腿。
王超賢深吸一口氣,平複著胸腔裡翻湧的戾氣。他走到路邊的一個IC卡公用電話亭,插卡,撥號。
那是李麗科室的電話。
“嘟——嘟——”
每一聲等待音,都像是敲在他的心膜上。
“喂?外科護士站。”
電話接通了,李麗的聲音清脆悅耳,背景裡嘈雜一片,有推車輪子滾動的聲音,有病人的呻吟聲,還有護士長高聲喊著“32床換藥”。
“麗麗,是我。”王超賢握著話筒的手心全是汗。
“超賢?!”
聽到他的聲音,李麗的語調拔高了八度,那種掩飾不住的喜悅順著電話線傳了過來,“你報到完了?怎麼這時候打電話?是不是已經分到綜合一科了?我聽人說一科最鍛鍊人,雖然累點,但離縣長最近!”
她機關槍似的連珠炮發問,根本不給王超賢插嘴的機會。
“哎對了,今晚我跟護士長換了個班。我媽讓你回家吃飯,她特意去菜市場買了甲魚,說要給你補補腦子。我爸還把他那瓶藏了十年的茅台拿出來了,說今晚必須跟你喝兩杯!咱們家出了個‘縣府辦才子’,必須要好好慶祝一下!”
“咱們家”。幾個字加重了語氣。
曾幾何時,李麗的父母對他這個農村窮小子是橫挑鼻子豎挑眼。
直到他考研成功,直到他筆試第一,他們的態度纔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在這個小縣城,醫生護士雖然體麵,但終究不如手裡握著印把子的機關乾部。
一個縣府辦的核心崗位,就是一張通往縣城上流社會的入場券。
可是現在,這張入場券作廢了。
王超賢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麗麗,你聽我說。”
“嗯?你說呀,我聽著呢。是不是要加班?沒關係,加班是好事,說明領導器重你……”
“不是加班。”
王超賢打斷了她,這一刻,他感覺自己像個殘忍的劊子手,正在親手肢解兩人的未來。
“情況有點變化。根據組織安排,我不能留在縣府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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