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的賽道不在這裡!】
------------------------------------------
會議室很大,氣氛略顯壓抑。
陳部長坐在那張紅木橢圓桌的主位,五十歲左右,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
“小王來了,坐。”他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常年身居上位的慣性壓迫。
“陳部長好。”王超賢拘謹地坐下,腰桿挺得筆直。
“小王啊,不要緊張。”
陳部長語氣親切得像個長輩,“你的檔案,我看了。985高校的碩士,筆試麵試成績都非常優秀,是個難得的人才啊。”
“謝謝部長誇獎,我還有很多需要學習的地方。”
王超賢謙虛地回答。
“嗯,有能力,還謙虛,很好。”
陳部長點點頭,話鋒卻突然一轉,“組織上對你的能力,是非常認可的。”、
“不過,組織上對年輕乾部的培養,向來是有長遠規劃的。”
王超賢的心猛地懸了起來。
“小王啊,今年縣裡有個新政策。省委下了檔案,要求加強基層黨組織建設,新錄用的優秀公務員,特彆是你們這些高學曆的人才,原則上都必須先到村一級去掛職鍛鍊兩年。”
“考慮到你的專業背景和綜合素質,組織上經過慎重研究,決定安排你到全縣最偏遠的青石鎮楓林村,去擔任黨支部副書記,掛職。”
“你放心,你的縣直機關編製,我們給你保留。兩年以後,隻要考覈合格,再調回縣裡的機關工作。”
陳部長說完,端起茶杯,微笑著看著他,彷彿在等他表示感謝。
王超賢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去村裡?
青石鎮楓林村?
安南縣版圖上最偏遠、最貧困、民風最彪悍的“三最”村落。
去那裡當副書記?
還是掛職?
這意味著,他這個名正言順考進來的“縣府辦狀元”,還冇進門,就被一腳踢到了幾百裡外的山溝溝裡。
而那個原本屬於他的、鑲著金邊的縣府辦綜合崗,此刻恐怕已經有了新的主人。
王超賢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新政策?省委檔案?加強基層黨組織建設?
這些詞聽起來冠冕堂皇,無懈可擊。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知道,此刻任何情緒化的反應都是愚蠢的,隻會讓自己顯得更幼稚,更可笑。
“怎麼?小王,有什麼想法嗎?”陳部長的那份親切感已經蕩然無存。
“報告陳部長,”
“我隻是有些意外。我報考的崗位是縣政府辦公室,所以……”
“我理解。”
陳部長打斷了他,擺出了一副語重心長的姿態。
“小王,你要理解組織的良苦用心啊。你還年輕,又是高材生,理論知識很豐富,但最缺的是什麼?是基層工作經驗!”
“把你放到最艱苦的地方去,就是為了讓你接地氣,長才乾。這叫淬鍊,懂嗎?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嘛。這對你未來的成長,是大有裨益的。”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充滿了對後輩的關懷和期許。
可王超賢聽在耳朵裡,隻覺得無比諷刺。
他想問,那其他錄取的人呢?他們就不需要淬鍊嗎?他們就不需要基層工作經驗嗎?
但他不能問。
自己一旦問了,就是公然質疑組織決定的公平性,就是“政治不成熟”的表現。
這個帽子一旦扣下來,彆說兩年後回縣裡,恐怕一輩子都得在鄉下待著。
原來那個“縣政府辦公室”的位子,從來就不是為他這種冇有背景的農村孩子準備的。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拚儘全力往上爬,在摸到終點線的那一刻,卻被告知“你的賽道不在這裡”的笑話。
“小王?”
陳部長見他久久不語,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組織上跟你談話,是尊重你,是程式。但決定,是縣委常委會研究過的。年輕人,要講大局,講奉獻嘛。”
“我希望你能正確認識這個問題,調整好心態,儘快去青石鎮報到。不要辜負了組織對你的期望。”
話裡的警告意味已經非常明顯了。
說“不”?
那後果就是放棄這次錄用資格,而且,公然抗拒組織安排,他的名字恐怕會立刻進入安南縣人事係統的黑名單。
如果是普通剛畢業的大學生,此刻恐怕早已拍案而起,或者痛哭流涕地哀求。
但王超賢冇有。
在那間煙霧繚繞的導師辦公室裡,他見過太多這種權力的置換與博弈。
憤怒?
那是弱者無能的宣泄。
在這裡,憤怒是最廉價的情緒,也是最愚蠢的自殺。
他看著陳部長那雙看似和藹實則冷漠的眼睛,突然笑了。
不是苦笑,而是一種帶著幾分少年意氣的、自信微笑。
“感謝組織信任。”
王超賢的恢複到自信的狀態。
“這就對了嘛!”
陳部長臉上的笑容又重新變得燦爛起來,“我就知道,你是個有覺悟的好同誌!去吧,去乾部科辦手續。到了基層,好好乾,組織上會關注你的。”
“部長,我是農村出來的孩子,對土地有感情。既然組織把這麼重要的擔子交給我,我就一個問題。”
王超賢目光灼灼。
“如果我在楓林村乾出了成績,這兩年的掛職期,能不能算作我的基層實戰履曆?”
陳部長愣住了。
這小子是真傻還是裝傻?
去楓林村乾出成績?
那個連縣委書記去調研都搖頭歎氣的地方,你能乾出什麼成績?
能在那裡待滿兩年不被刁民打出來,就算祖墳冒青煙了!
但場麵話,他必須得說。
“那是自然!”
陳部長恢複了笑容,甚至多了幾分真誠。
“那是自然!隻要你能讓楓林村變個樣,那就是全縣的功臣!組織上向來是有功必賞。到時候彆說回縣裡,就是提拔重用,那也是板上釘釘的事!我親自給你請功!”
在他看來,這就是一張永遠無法兌現的空頭支票。
“好!”
王超賢站起身,動作乾脆利落。
“請部長和縣委放心,我服從安排,即刻上任。”
冇有廢話,冇有糾纏。
他對著陳部長微微鞠躬,轉身就走。
直到辦公室的門重新關上,陳部長才皺起眉頭,盯著那杯漸漸冷掉的茶水,心裡莫名湧起一股怪異的感覺。
這小子……不是一個任人拿捏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