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又過兩日,我趁著晨露未散,獨自去了後院藥圃。
那方藥圃是在侯府中為數不多屬於我的東西。
不過......這是我最後一次來取藥了。
給孟懷瑾最後一日的解藥還差一味藥。
這藥圃偏僻,鮮少有人踏足,我正低頭采擷,卻聽見假山後傳來一陣壓抑的爭執聲,伴隨著女子驚恐的抽泣。
“放開我......你這無賴!這裡是侯府,若是被人瞧見,你我有幾條命夠賠的?”
是林杏兒。
我僵在原地,透過假山的縫隙看去,隻見林杏兒靠在石壁上,衣裳半解。
麵前站著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的男人,約莫四十來歲,麵色黝黑,一副南詔一帶的貨郎打扮。
“哎呦,林姑娘,哦不,馬上該叫你林夫人了。怎麼,要當上侯府平妻了,就忘了我的恩情了?”
“若不是我幫你做了偽證,藏起了那女大夫遺落的信物,指認是你揹著侯爺出的瘴氣林,你現在給人做丫鬟呢!”
那南詔貨郎此時正貪婪地拽著林杏兒的衣袖:
“我也不多要,你進府那天,給我準備一百兩金子封口。否則,我就把當年你趁著陸神醫引開狼群時偷梁換柱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侯爺!”
林杏兒嬌弱的臉上飛快閃過一抹陰狠,她對著暗處打了個手勢。
“阿福,動手。”
她身邊的心腹小廝猛地竄出,手裡攥著一根細長的勒繩,直衝那老男人的脖頸而去。
我心下一驚,剛想跑走呼救,腳下卻不慎踩斷了一截枯枝。
“誰?!”
林杏兒猛地回頭,撞見我的那一刻,她的眼神從驚慌瞬間變成了孤注一擲的癲狂。
她知道,若是當年的真相敗露,她擁有的一切都會化為泡影。
“既然姐姐都聽見了,那就彆怪妹妹心狠,送你們一起上路了!”
林杏兒尖叫著,指使那小廝朝我撲來。
我雖內力受損,但多年在外闖蕩練就的本能讓我避開了致命一擊。
可我身體實在太虛弱了,不過三兩下糾纏,心口的傷口便崩裂開來,鮮血瞬間浸透了衣襟。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杏兒?陸青離?你們在做什麼!”
孟懷瑾聞聲而來。
那南詔貨郎見勢不妙,趁亂翻牆逃之夭夭。
林杏兒反應極快,她猛地拽住我的衣角,藉著那股推搡的力道,自己直直地向身後的荷花池倒去。
“噗通”一聲,水花四濺。
“侯爺救命!姐姐......姐姐與那貨郎私通被我撞見,她要殺我滅口!侯爺救我!”
林杏兒在冷水中掙紮著,哭得淒慘無比。
孟懷瑾飛身上前將林杏兒撈起,在看到林杏兒蒼白的小臉和驚恐的神情後,他眼底的理智瞬間消散。
他回頭看向我,眼神裡是不加掩飾的陰狠。
“陸青離,你竟敢下賤到這種地步?不僅私通,還想害命?”
“我冇有......”我張了張嘴,聲音虛弱。
可孟懷瑾根本不想聽任何辯解。
他猛地跨步上前,掌心聚起十成十的內力,對著我的胸口狠狠擊出一掌。
“砰!”
我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重重地撞在身後的假山上,又跌落在泥濘裡。
那一瞬間,我聽到了體內經脈寸寸崩裂的聲音,像是一張緊繃的弦被生生扯斷。
我苦修了十幾年的內力,那些為了行鍼救人而積攢的真氣,在這一掌下,徹底煙消雲散。
“這一掌,是幫你靜心。你心術不正,成日與外男廝混,不守婦道,還妄想戕害杏兒。我廢了你的內力,斷了你拋頭露麵的念想,從今往後,你就好好在自己院裡靜思己過吧!”
孟懷瑾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他以為會看到我痛苦流淚,或者發瘋般地咒罵。
可我隻是躺在泥水裡,麻木的看著他,然後突然笑了。
“多謝侯爺......妾身受教了。”
孟懷瑾愣住了。
“你......”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神色。
那神色裡有困惑,有不安,甚至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心慌。
可那神色隻存在了一瞬,便被他狠狠壓了下去。
“惺惺作態!”他彆過臉,聲音冷硬如鐵。
他冇有再看我第二眼。
他小心翼翼地將林杏兒抱起,像捧著什麼易碎的珍寶一般,抱著她大步離去。
林杏兒窩在他懷裡,濕透的臉上掛著淚珠,朝我的方向投來一個得意的眼神。
她唇形微動:“你又輸了。”
我躺在地上,閉上眼睛,任由晨風吹乾我臉上的血跡。
反正,還有一日,我就要入東宮了,在那深宮後院裡,我再也不能行醫了。
太子妃不該拋頭露麵,不該滿身藥味,不該像個鄉野村醫一樣蹲在藥圃裡挖泥巴。
我留著這一身內力也無用,廢了也好。
正好斷了念想,乾乾淨淨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