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蕭衍將那紫檀木匣子輕輕推到我麵前，修長的手指在蓋緣滑過。
他眉梢微挑，那雙總是藏著深壑的黑眸中，此時漾著一抹似笑非笑的促狹。
我垂眸看著那精緻的木紋，心中已然有了定數。
“這匣子，是孟懷瑾托你轉交的？”我抬眼望他，語氣篤定。
蕭衍喉間溢位一聲輕笑，倒也不避諱，施施然坐到我身側，順勢攬過我的肩膀。
“什麼都瞞不過我家太子妃娘孃的法眼。”他雖笑著，語氣卻帶了絲酸溜溜的醋味，“方纔定遠侯在禦書房外截住了孤，堂堂大夏戰將，卑微到了塵埃裡。他求了孤半晌，隻為讓孤把這東西親手交到你手裡。”
我斜睨他一眼，故意逗弄道：
“哦，那堂堂太子殿下，竟肯給自個兒的情敵當信使？這大夏的醋罈子，難道今兒個轉了性，不吃醋了？”
蕭衍聽罷，竟煞有介事地歎了口氣：
“吃，怎麼不吃？孤這心裡此刻怕是比那幷州的陳醋還要酸上幾分。可誰讓孟懷瑾今日做了孤想做，卻礙於身份不能做的事呢？”
他捉住我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
“那群老頑固在朝堂上詆譭你，孤身為太子，需得顧及儲君的風儀與禮法，隻能引經據典地駁斥。”
“可他孟懷瑾不同，他本就是個瘋子。他那一拳下去，替孤把那群不長眼的狗東西結結實實揍了一頓，算是給你出了口惡氣。衝著這份戰力，孤便勉為其難，應了他這一回。”
我心中微動，忍不住輕捶了他一下，打趣道：
“殿下這番大度，倒真是有幾分‘正宮’主母的氣派，寬和得緊。”
玩笑過後，我看著他清亮的雙眸，神色漸漸認真起來。
“殿下，我知道你也一直在用你的法子維護我。”我反手握住他的大掌，聲音輕而柔，“那鳳印，若非你在父皇麵前百般周旋，那些老臣哪能輕易鬆口。孟懷瑾那點遲來的深情，在我眼裡連草芥都不如。我如今滿心滿眼，真的隻剩下一個你了。”
蕭衍的神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極溫柔，那笑意從眼底洇開，溫柔得讓人心顫。
他低下頭，額頭抵住我的，呼吸交纏。
“那......你真的不打算看看，他百般懇求也要送進來的是什麼？”
我本想說“不看”，可看著蕭衍那副“孤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麼花樣”的神情，終是輕輕撥開了匣子的搭扣。
匣子裡墊著厚實的雲緞，一枚通透如水的玉佩靜靜地躺在中央。
我瞳孔微微一縮。
那是仿照我當年碎掉的那塊玉做的。
水色、紋路都一模一樣，足見打造之人費了多少心思，搜尋了多少極品原石。
可我的心，卻是一片死寂的平靜。
“終究不是當年的那一塊了。”我自嘲地笑了笑，指尖隔著虛空點過那冰冷的玉石。
當年那塊玉佩碎在南詔的山洞裡，或許在那一刻，就預示了這樁感情支離破碎、不得善終的結局。
就像碎了的東西，即便補得再像，內裡也是裂的。
他懲罰了林杏兒也好，他在朝堂上發瘋也罷，哪怕他此刻把心掏出來洗乾淨了送給我，我們也回不去了。
破鏡，是圓不了的。
“江泉。”我揚聲喚道。
隨侍在外的東宮內監應聲推門而入，躬身跪在地上：“娘娘有何吩咐？”
我隨手將那枚價值連城的玉佩拎起來，遞給江泉。
“這玉佩成色不錯，賞你了。”
江泉嚇了一跳，慌忙接住，看清那質地後，臉上頓時笑開了花，重重地磕了個頭：
“哎喲，謝太子妃娘娘賞！奴才定當好生收著！”
待江泉退下，蕭衍有些意外地捏了捏我的臉頰，揶揄道：
“這麼名貴的寶貝，說賞就賞了？你真捨得？”
我順勢靠進他懷裡，挑眉道：“我要是不捨得，某人今晚怕是就要睡在醋甕裡了。一塊玉佩罷了，他刻得再像，又能如何？”
“賦予死物意義的是人。殿下若是心疼那塊料子，回頭親自給我打一塊更漂亮的，如何？你送的我必定日日戴在身上。”
蕭衍喉間發出一陣愉悅的低笑，他張開雙臂，將我整個人圈進懷裡，下巴抵在我的發頂。
“好，孤這就記下了。回頭定要尋一塊這世上最好的暖玉，親手給孤的太子妃雕個獨一無二的。”
窗外，深秋的金黃落葉正打著旋兒落下，鋪滿了東宮的長廊。
在這肅穆而宏偉的皇城一隅，冇有了那些算計與冷嘲熱諷，我靠在這個男人胸前，聽著他心臟沉穩有力的跳動聲，隻覺得此時此刻，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寧靜而踏實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