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津方向。
那兩個字像兩把刀,懸在他頭頂上,隨時都有可能落下來。
西尾壽造之前一直不太敢動平津方向的部隊。他擔心,如果將那些部隊都消耗在山西地區,到時候他們連守備平津地區的兵力都沒有了。
所以直到現在張家口被圍困起來,西尾壽造同樣沒有考慮過這個想法。
可在一旁的柳川平助顯然有不同見解。
他看向地圖,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對西尾壽造說道:“司令官閣下,為什麼不調動我們在平津地區的部隊,讓他們支援過來?”
柳川平助的聲音裏帶著一種懇切的意味:“至少也要在宣化地區開啟一條通路纔是。不然的話,我們隻是依靠著自己的兵力在這個方向突圍,最終的結果是怎樣的,您應該非常清楚。”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著西尾壽造:“畢竟,這樣的悲劇已經在大同還有太原都上演過一次了。難道您還想要在張家口地區再上演一次嗎?”
在柳川平助看來,當下隻是依靠他們手頭的這點兵力,想要殺出去顯然不太可能。
尤其是宣化地區的地形擺在那裏——周邊有大片的山嶺,層層疊疊,像一道道天然的圍牆。隻有中間有一條相對平坦的道路,狹窄得像一根羊腸。
如果說現在這些敵人將宣化地區完全封鎖起來,其實並不需要太多的兵力。而他們想要衝出去,那可就困難多了,就像要把一頭牛硬塞進一個窄口瓶裡。
所以,將平津地區的兵力進行部分抽調,從東麵發動對這支敵軍的進攻,開啟一條讓部隊突圍出去的通道——在柳川平助看來,這纔是最要緊的事情。
他甚至想到了另一種可能:他們可以不放棄張家口地區,而是繼續在這裏進行作戰。
畢竟,眼下的戰局最大的變化,其實是因為他們的退路被敵人完全斷絕,連帶著補給路線也徹底被封鎖了。就像一個人的喉嚨被掐住了,喘不上氣,也使不上勁。
如果說可以將這條退路開啟,讓補給重新運轉起來,那麼他們在張家口地區並不是不能繼續堅持一段時間。
柳川平助的眼裏燃起了一絲希望的火苗。
聽到柳川平助說的這些話,西尾壽造卻淡然一笑。
那笑容裡滿是苦澀和無奈,像秋天裏最後一片葉子,掛在枝頭搖搖欲墜。
“你太天真了,柳川君。”西尾壽造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陣風就能吹散,“如果我是你的話,我肯定不會說出來這樣的話。”
他轉過身,麵對著地圖,背影顯得格外佝僂。
“因為我很清楚,林平安這個傢夥肯定已經想到了我們會從平津地區抽調兵力。”西尾壽造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指向平津以南的方向,“你可不要忘記了,我們現在在平津地區南部部署的防禦部隊,雖說人數不少,但是一旦被抽調的話……”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那麼警衛旅和八路軍129師部署在河北地區的部隊,隨時都有可能北上,對平津展開攻勢。”
西尾壽造轉過頭來,目光直直地看著柳川平助:“你覺得,我能打賭對麵的八路軍不會這麼做嗎?”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在了柳川平助身上。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柳川平助才恍然大悟。
確實,正如西尾壽造所說的那樣——現在警衛旅在河北地區還有大量的兵力囤積,而且距離平津地區非常近,隨時可以發動進攻。他們隻是一直保持著按兵不動的態勢而已。
這就像一頭老虎,趴在那裏眯著眼睛打盹,但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突然撲上來。
柳川平助心裏想:這一方麵是因為警衛旅也不想要兩麵作戰。還有一方麵,則是因為日軍在平津地區還有不少的精銳存在,而且構築了相對穩固的防線。對麵的敵人想要發動攻勢的話,短時間內也無法取得有效的進展。
但是——如果在這一個方向的兵力被大量抽調之後呢?
那就是另外的結果了。
就像一座堤壩,本來還能擋住洪水,但如果從中間挖走一大塊石頭,整個堤壩就會轟然倒塌。
想到這裏的時候,柳川平助不由得抬起頭來看向西尾壽造,語氣裏帶著幾分慚愧:“原來您是在考慮這些啊。那是我的目光短淺了。我隻是考慮到了張家口的戰局,並沒有考慮到全域性的情況。”
西尾壽造冷哼一聲,那聲音裡沒有多少責備,更多的是疲憊。
“行了,我現在不想和你再爭論這些了,沒有任何意義。”他揮了揮手,像是要趕走一隻煩人的蒼蠅,“馬上執行命令吧。儘快撤退,趕在天亮之前,我們就需要撤出一批部隊。”
他這樣說著,便扭頭看了看牆壁上掛著的鐘錶。
現在是淩晨四點整。
距離天亮,隻剩下兩個多小時了。
那鐘錶的指標走得不緊不慢,一下一下地跳動著,每一下都像踩在西尾壽造的心尖上。
張家口方向的大批日軍部隊,都開始向宣化地區撤退了。
營地裡亂成了一鍋粥。
許多輜重被直接丟棄在路邊,彈藥箱、糧袋、軍毯、甚至還有一些完好的槍支,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像一堆沒人要的破爛。
士兵們推推搡搡地往前擠,誰也顧不上誰。軍官們的嗬斥聲、士兵們的咒罵聲、車輛發動機的轟鳴聲混在一起,嘈雜得讓人頭疼。
在撤離的日軍剛剛開始有所動作的時候,戚新這邊就已經得到了相關的情報。
這主要是因為八路軍提前向張家口方向派遣了偵察部隊,並且隨時和特遣部隊保持著電報聯絡。
那些偵察兵像暗夜裏的貓頭鷹,悄無聲息地盯著日軍的一舉一動。
戚新看著前線發來的電報,臉上帶著冷淡的笑容。
那笑容裡沒有得意,隻有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從容。
在一旁的吳忠奎問道:“怎麼樣?對麵的小鬼子開始動了吧?”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這一次的動作倒是相當的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