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崎已經下令撤退了。
對於他來說,現在堅守宣化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主力部隊都已經撤走,留在這裏的不過是一群任人擺佈的棋子罷了。
他站在指揮部窗前,望著外麵灰濛濛的天色。晨霧像一層薄紗,裹住了整座宣化城,也裹住了他最後一絲僥倖。
命令剛剛下達,兩側便傳來了轟隆隆的聲響——那是敵軍裝甲車高速行進的聲音。
石崎的臉色瞬間白了。
他意識到,再想跑已經晚了。對麵的敵人不會給他們這樣的機會,而他們的兩條腿,怎麼也跑不過敵人的履帶。
那履帶碾過路麵的震動,順著大地傳到他腳底,震得他膝蓋發軟。
天還沒有完全亮起來,整個宣化城就被徹底控製了下來。
城裏的槍聲稀稀落落響了一陣,像過年時遠處傳來的鞭炮聲,很快就歸於沉寂。
街道上到處是丟棄的槍支彈藥和日軍軍旗,被晨風吹得嘩啦啦作響。
此刻,戚新立刻給林平安發去了電報。
在林平安的指揮部裡,蠟燭還亮著,燈芯上結了一朵黑灰色的燭花。他拿起電報,上麵隻有一個字——成。
成功的成。
看到那封電報之後,左明也開口了,語氣裏帶著幾分驚喜:
“戚新他們的動作很快啊,現在已經把宣化拿下來了。那眼下在張家口地區的這些小鬼子,就是咱們的甕中之鱉了。”
他雖然也想到戚新帶領的這支特遣隊會很快完成任務,卻沒想到竟然這麼快。
這纔不過是一夜的時間啊。
一夜之間,他們便順利擊退了敵軍的支援部隊,同時控製了宣化,切斷了張家口方向日軍的退路。左明心裏暗暗感嘆:這支隊伍,真不愧是專門捅刀子的一把好手。
在旁邊的林平安也在此刻說道:“確實如此。不過對於這種事情,戚新已經非常擅長了。他之前的部隊不就是特種團嗎?專門負責在小鬼子的屁股後麵捅一刀的角色。”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帶著幾分得意。
說完,林平安的目光落到了地圖上。他用指關節輕輕敲了一下宣化和張家口之間的位置,那敲擊聲在安靜的指揮部裡顯得格外清脆。
“現在是西尾壽造該發愁的時候了。”林平安的聲音不緊不慢,“我倒是想要看看,他現在是打算撤退呢,還是要讓平津方向的日軍部隊支援過來?”
左明則在此時說道:“如果照我的猜想,我看西尾壽造這次八成還是要跑的。”
他頓了頓,走到地圖前,手指沿著平津方向畫了一條線:
“就算現在把平津方向的日軍調過來又能如何呢?他們能夠突破我們在宣化地區的防線嗎?很顯然是不能的。”
左明抬起頭,目光裏帶著一種篤定:
“這方麵我覺得西尾壽造還是很有經驗的。所以他應該會直接放棄在這個方向做無用功,選擇撤退,儲存一定的有生力量——這纔是最佳的選擇。”
林平安嗬嗬一笑,那笑聲裡卻沒有多少溫度。
他目光冷淡地看著地圖上的張家口方向,緩緩說道:“隻不過這一次,他帶領部隊逃出去的幾率隻會更小。到時候,必然會在宣化和張家口之間的這片地帶,留下數不清的日軍屍體了。”
這樣說完了之後,兩個人的目光就都看向了張家口方向。
窗外,天色還暗著,遠處的天際線上泛著一層淡淡的魚肚白。那片白色很薄,像是被誰用毛筆輕輕蘸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暈開。
此刻,在張家口的日軍指揮部裡,氣氛凝重得像一口快要溢位來的鍋。
西尾壽造的巴掌已經狠狠拍在了桌麵上。
“啪”的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茶水濺出來,在桌麵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隻不過,這個時候的他似乎也隻能通過這種方式來發泄自己心中的苦悶和憤怒。
除此之外,他再沒有更好的辦法,去改變當下越來越糟糕的戰局了。
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額頭上青筋暴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麵板下麵拚命往外拱。
在他的對麵,柳川平助有些無奈地開口了:
“報告長官,目前的情況來看,宣化方向的防禦已經徹底崩潰了。敵人將我們向平津地區撤退的路線完全封鎖住,我們現在應該怎麼辦?”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聽到這些話,西尾壽造猛地轉過頭來,眼睛瞪得通紅,怒聲說道:“你問我該怎麼辦?你以為我就知道嗎?”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狠狠砸在了柳川平助麵前。
西尾壽造說完之後,便用手指狠狠戳著牆壁上的地圖,那力道大得像是要在那上麵戳出來一條通路一樣。
他的指關節在“宣化”兩個字上麵來回碾壓,紙麵都被戳出了一個凹痕。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而急促:
“眼下已經沒有其他的選擇了。必須撤退,用最快的速度撤退——趁著敵人在宣化方向的防線還沒有完全穩固下來。”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不然的話,再晚一些,到時候敵人在另外兩個方向的部隊追擊過來,加上擋在前麵的部隊……我們恐怕都要死在這裏。”
說到這裏的時候,西尾壽造就覺得眼前這一切都似曾相識。
在太原的時候是這樣,在大同的時候也是這樣。如今換到了張家口,竟然再次上演——都是被敵軍切斷了退路,不得不進行突圍。
他心裏湧起一股說不出的苦澀。
最關鍵的是,一次比一次狼狽,一次比一次遭受的損失要多。這一次,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這支部隊還能有多少人活著衝出去。
那些跟著他一路撤下來的老兵,還能剩下幾個?
西尾壽造不敢想,也不願意去想。
不止如此。現在的他還需要考慮到另一個問題——那就是敵人在徹底控製了張家口和宣化地區之後,接下來要進攻的地方,已經是不言而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