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倉的空氣渾濁不堪,混合著汗臭和黴味,但今夜卻出奇的安靜。
賴三縮在角落裏,捂著胸口哼哼唧唧了一整晚。
他偶爾抬起頭,眼神怨毒地掃向那個盤坐在暗處的瘦削身影,卻在對方似乎有所感應時迅速低下頭,連一句狠話都不敢放。
周圍的漕工們雖然依舊麻木,但身體卻很誠實地往兩邊挪了挪,給陳平讓出了一塊相對寬敞的空地。
陳平沒有理會這些目光。
他盤膝而坐,閉目養神,後背緊緊貼著冰涼潮濕的船板。
一夜的時間悄然流逝。
當天光順著甲板縫隙漏下來,驅散了底倉最後一絲黑暗時,頭頂沉重的艙門被人一把掀開。
“開飯!都滾出來!”
隨著幫眾的一聲吆喝,沉悶的底倉瞬間活了過來。
漕工們像是一群被關久了的牲口,爭先恐後地擠向梯子。
陳平不緊不慢地起身,混在人群中爬上了甲板。
清晨的江風凜冽刺骨,夾雜著一股濃重的腥濕水氣,吹得人臉頰生疼。
甲板上已經支起了一口大鍋,裏麵煮著清湯寡水的稀粥,負責分飯的幫眾手裏拿著長勺,一臉不耐煩地敲著鍋沿。
陳平手裏拿著一隻破缺的木碗,排在隊伍的中後段。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一直有人在往自己身邊湊,那動作小心翼翼,帶著明顯的試探。
陳平微微側頭,目光垂落,隻見一個瘦得像根蘆柴棒的少年,正費力地擠開人群,貼到了他身側。
這少年約莫十五六歲,衣衫襤褸,露出的胳膊上還帶著幾塊滲血的青紫淤青,一看就是新傷。
他那雙眼睛裏滿是惶恐,一邊往陳平身邊縮,一邊警惕地盯著不遠處正在插隊的賴三。
見陳平看過來,少年渾身一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原本想說的話卡在了喉嚨裏,隻發出了半個含糊不清的音節:
“那......”
“有事?”
陳平冷冷地打斷了他,聲音不大,透著一股冷硬。
少年嚥了口唾沫,臉色漲紅,牙一咬,哆哆嗦嗦地從懷裏掏出半塊發黴的幹餅,借著身體的遮擋,悄悄遞到了陳平手邊。
“大......大哥。”
少年改了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討好和哀求:“這餅給您......我想求個庇護。”
陳平沒接,隻是冷漠地看著他:“你是誰?”
少年急切地低聲道:
“我叫狗娃,是黃牙爺那個碼頭上的,但我力氣小,賴三那夥人一直盯著我搶,昨晚......昨晚我都看見了。”
“您肩膀一抖,賴三就飛出去了,您是有真本事的!”
狗娃一邊說著,一邊把那塊幹餅往陳平手裏塞,眼神裏滿是希冀,語速快得像是在交代後事:
“我是兩個月前剛從下河縣逃出來的!那裏我熟!哪條巷子能藏人,哪個死人堆裏能刨出吃的,甚至哪家空屋子裏還有沒帶走的細軟,我都知道!”
“那賴三在別人麵前丟了麵子,到時候肯定會拿我撒氣,大哥,您收下這餅,到了下河縣,我給您當狗都行!隻要讓我跟在您身邊就行。”
陳平看著眼前這隻髒兮兮的手,和那塊甚至長了綠毛的幹餅。
是個聰明人。
知道拿情報和忠誠來換取生存空間。
如果是平日,陳平或許會覺得有個本地向導不錯。
但現在,他自己的腳跟都沒站穩,收個小弟,隻會成為累贅。
陳平沒有接。
他甚至往旁邊挪了一步,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我不缺向導,也不缺吃的。”
陳平的聲音平淡,沒有絲毫溫度:“還有,離我遠點,在船上拉幫結派,死得快。”
狗娃僵在原地。
那隻舉著幹餅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微微顫抖。
他看著陳平冷硬的側臉,眼裏的光黯淡了下去。
就在這尷尬的死寂中,一個陰惻惻的聲音突然從船樓二層傳來,打破了甲板上的嘈雜。
“陳平是吧?過來!”
眾人抬頭,隻見那個獨眼副手正站在欄杆旁,手裏把玩著皮鞭。
“見過大人。”
陳平神色不變,徑直走了過去,抱拳行禮。
獨眼副手打量了他兩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黃牙爺跟我提過你,說你小子是個悶葫蘆,手底下有點硬功夫,是個可造之材。”
說著,他招了招手。
旁邊的一個幫眾立刻端來一個木盤。
盤子裏沒有那些漕工們吃的餿粥黑饃,而是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白米飯,上麵赫然蓋著半塊油汪汪的精肉,還有幾根鹹菜。
這一幕,瞬間刺痛了周圍所有人的眼睛。
那些正在啃黑饃的漕工們,喉嚨裏發出一陣陣吞嚥口水的聲音,眼神裏滿是嫉妒和渴望。
而站在不遠處的狗娃,更是呆呆地看著那塊肉,又看了看自己手裏那塊發黴的幹餅,整個人像是被霜打了一樣,縮得更小了。
“吃了。”
獨眼副手淡淡道:“這是黃牙爺賞你的,吃飽了,別跟下麵那群豬玀擠在一起,今天你不用幹活,跟著我巡船。”
陳平心中瞭然。
這是招攬,也是投資,黃牙那種人,不僅貪財,而且精明,他大概是看中了自己的潛力,覺得自己這顆棋子還有點用,所以提前下了一步閑棋。
“謝黃牙爺,謝大人。”
陳平沒有推辭,端起碗大口吃了起來。
肉香彌漫,他吃得很快,也很專注,彷彿周圍那些嫉妒、羨慕、絕望的目光根本不存在。
等到碗裏的最後一粒米都被吃得幹幹淨淨,陳平擦了擦嘴,順從地跟在獨眼副手身後,向著後艙走去。
陳平注意到,船上的氣氛有些古怪。
幾個幫眾正在忙碌地更換船上的旗幟,青衣社那麵標誌性的青旗被降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麵寫著“馬”字的白幡。
船頭還掛起了白燈籠,撒起了紙錢,儼然一副奔喪陣仗。
“看什麽看?”
獨眼副手見陳平盯著那麵喪旗,嗤笑了一聲:“出門在外,招子放亮也要學會裝瞎,下河縣現在是白幫的地盤,咱們青衣社的旗號若是亮出來,那是找不自在。”
說著,他用鞭子指了指中倉那些堆積如山的木箱和棺材:
“咱們這次是假扮‘馬員外’的下人,跟著迴鄉奔喪,這些箱子上貼的都是‘生石灰’和‘艾草’,說是用來給縣裏治瘟疫、埋死人的。”
陳平聞言,目光掃過那些木箱和棺材。
確實,箱子上都貼著嶄新的封條,寫著“防疫生石灰”、“艾草”等字樣。
而棺材自是不用多說。
用這東西做掩護,白幫那群人估計連開箱檢查的興趣都沒有。
但陳平卻是知道,這箱子裏放的是糧食。
“這一船貨若是安安穩穩送到了,那就是潑天的富貴。”
獨眼副手拍打著一口棺材蓋,語氣中帶著幾分激動。
“陳平,你這次若是幹得好,黃牙爺不會虧待你。”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僅存的那隻眼睛盯著陳平,壓低了聲音:
“實話告訴你,黃牙爺對你印象不錯,這次迴去,隻要你不出岔子,爺就打算向幫裏報你的名,讓你正式入籍,做咱們青衣社的正式弟兄。”
陳平神色微動,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獨眼副手很滿意陳平這種沉穩的勁頭,繼續畫著大餅:
“別看你現在力氣大,那都是賣苦力,入了幫,那就不是苦哈哈了,以後不用扛包,隻管看場子收數,每個月例銀三兩,逢年過節還有肉賞,要是立了功,我也能幫你去向黃牙爺討一本真正的武學練練。”
“三兩?”
陳平終於開口了。
“沒錯,三兩。”
獨眼副手拍了拍陳平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所以到了下河縣,你得豁出命去幹,那邊現在雖然亂,但也是立功的好機會。”
說著,他指了指前方渾濁的江麵,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這船既然是‘奔喪’,自然不能走官運碼頭,咱們直接去城外的義莊卸貨。”
“咱們社在那邊隻有兩個暗樁,一個是城裏貧民窟的米鋪,另一個就是那義莊。”
“義莊那邊的前任掌櫃,前幾天運氣不好,碰上流民鬧事死了,現在那邊沒人盯著,容易出亂子,你手黑,心也夠硬,正好去義莊那邊頂個缺。”
“不用你拋頭露麵,隻要幫著看住那地方,別讓人把咱們藏在那兒的‘貨’給黑了就行。”
陳平心中一凜,瞬間聽懂了話裏的意思。
下河縣既然是白幫的地盤,那青衣社在那邊的生意肯定是偷偷摸摸的走私買賣。
把糧食運到義莊,借著死人掩護藏糧,確實高明。
但前任掌櫃死得不明不白,其中多有貓膩。
但麵對獨眼副手那隻森冷的獨眼,陳平沒有拒絕的餘地。
富貴險中求。
越是危險的地方,機會才越多。
“小的明白。”
陳平抱拳:“大人放心,小的這條命不值錢,誰敢動咱們的貨,我就剁了誰的手。”
獨眼副手哈哈大笑,顯然對陳平這種態度非常滿意,轉身繼續向船頭走去,指揮著幫眾開始撒紙錢、哭喪。
陳平跟在後麵,看著漫天飛舞的黃色紙錢被江風捲起,又輕飄飄地落在渾濁的江水上。
紙錢打著旋兒,瞬間被浪花吞沒。
畫餅、入幫、三兩銀子。
都是好東西,但前提是得有命花。
義莊?
陳平心中盤算著。
義莊那種地方,死人多,活人少,晦氣重。
但也正因為晦氣,那裏反而是最清淨、最隱蔽的。
白幫的人也不會閑著沒事天天往義莊跑。
能有個清靜地也好。